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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弗朗索瓦一世

作者:张秦峰 当前章节:105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26

伟大的君主多是那些信誓旦旦,以狡猾的手段愚弄人民的人,而他们最后总能凌驾于诚实原则之上。

——马基雅维利:《君主论》

如今,卢浮宫每年接待1000万左右的游客,其中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前去参观一下意大利艺术家达·芬奇的作品《蒙娜丽莎》。而将这幅作品和达·芬奇本人以及意大利的文艺复兴带到法国的人,便是法兰西国王弗朗索瓦一世。法兰西对于意大利的兴趣,要从更远的时期说起。

法兰西史

查理曼逝世后,其三个孙子分别继承了三个王国:西法兰克、中法兰克和东法兰克。后两个王国已经在前文介绍过,本章就讲述从西法兰克到法兰西的这段历史。

西法兰克的加洛林王朝在《凡尔登条约》签署不到150年后,便因为绝嗣而由卡佩王朝取代。法兰西公爵、卡佩王朝的建立者雨果·卡佩被认为是法兰西王国的创建者,而真正使用法兰西国王头衔的则是200多年后的腓力二世。

卡佩王朝统治初期已经不再承认神圣罗马帝国的宗主地位,然而国王所能控制的地方实际上仅限于“法兰西岛”(现称巴黎大区)。周边的公国只是名义上承认国王,实际上仍然各自为政。公元1000年左右,组成法兰西的七个公国和伯国分别是:阿斯坦、图卢兹、勃艮第、安茹、香槟、佛兰德斯和诺曼底。北部诺曼底公国在“征服者”威廉征服英格兰后,其君主的头衔已经从公爵变成了与法兰西国王地位同等的英格兰国王;东部勃艮第和南部普罗旺斯也几近独立,即南部的阿尔勒王国;位于凸出大西洋的半岛上的布列塔尼公国一直保持着独立;而图卢兹伯国事实上已经独立,并和巴塞罗那伯爵争夺着朗格多克和鲁西永的控制权。

腓力二世奉行明显加强中央集权的政策,并通过军事和外交手段,将王室控制的领地范围扩大了三倍。特别是在与英格兰金雀花王朝的战争中,从英格兰手中夺取了诺曼底、布列塔尼、安茹等地。王室领地的扩大使得腓力二世拥有了强大的势力,得以控制国内公爵、伯爵等封建领主。

法兰西的崛起让英格兰和神圣罗马帝国深感威胁,遂联合佛兰德斯等几位诸侯,组成反法同盟入侵法兰西。然而联军被腓力二世所击败,导致帝国皇帝奥托四世被废黜。而佛兰德斯伯爵不得不屈从于法兰西王室,亚眠、杜埃、里尔和圣昆汀也都收入法兰西王室,其领地扩展到了莱茵河。

腓力二世之后,法兰西国王又因为多次领导十字军东征而使国力大大增强,到腓力四世时法兰西已经成了西欧最强大的国家。然而,卡佩王朝统治341年之后,也如同其前朝加洛林王朝一样后继无人。最后一任卡佩王朝国王查理四世的堂兄安茹伯爵和外甥英格兰国王开始争夺法兰西王位,将法兰西和英格兰拉入了百年战争的泥潭之中。

百年战争历经116年,安茹伯爵一方最终获得了胜利,法兰西王国也因此过渡到瓦卢瓦王朝。百年战争虽然让英格兰和法兰西满目疮痍,但也让双方的战术战略和武器装备水平大幅提升,并提高了两国王室的集权力量。

结束了与英格兰的战争后,法兰西转头将战争引向了王国的东方。查理八世和路易十二把目光转向阿尔卑斯山以南,准备出兵意大利。之所以没有选择越过毗邻的比利牛斯山,是因为山的南面有两个强大的王国——卡斯蒂里亚和阿拉贡。查理八世先是与阿拉贡签约,把鲁西永(北加泰罗尼亚)和塞尔达里让给了查理五世的外祖父阿拉贡的费尔南多二世,把弗朗什-孔泰(勃艮第自由伯国)和阿图瓦还给了查理的祖父马克西米利安一世,然后贿赂英王以换取对方撤兵。

之后的法兰西王国开始全力整顿军备,组建新军,扩张军队(包括后面要提到的重骑兵队),同时建造了当时欧洲最为先进的新式火炮。在15世纪最后几年里时机终于成熟。其时意大利政治形势混乱,米兰大公卢多维科·斯福尔扎迫切希望引入一个同盟来解决米兰公国和那不勒斯王国之间的争端。而查理八世早已对意大利虎视眈眈。1494年,查理八世带领2.5万名士兵(含8000名瑞士雇佣兵)入侵意大利,几乎没遇到阻挠就占领了帕维亚、比萨、佛罗伦萨,最后到达那不勒斯,并在攻占该地之后加冕为那不勒斯国王。

一些意大利人认为查理八世是上帝派来净化意大利的。法军的所向披靡震惊了意大利北部各城邦和其他欧洲国家,他们迅速成立反法同盟“威尼斯联盟”,由威尼斯、米兰、阿拉贡以及神圣罗马帝国组成。佛罗伦萨、曼图瓦,甚至是英格兰也纷纷加入同盟,企图阻止查理八世从那不勒斯开始的北伐。但在福尔诺沃战役中,双方两败俱伤,查理八世率法军主力撤退。

实质上的胜利,还是由从阿拉贡请来的费尔南多二世的部队取得的。这支来自西班牙的部队很快肃清了留驻那不勒斯的法军。查理八世就这样在同一年底,从几乎占领了意大利,落得最后一无所获地从意大利狼狈撤出。马基雅维利在《君主论》中评价查理八世的这次远征,是外族人入侵意大利的开始。

之后查理八世试图再次出兵意大利,但早已入不敷出的财政只能让他抱憾而亡,留给继任者路易十二的是一堆债务和未偿的心愿。路易十二是查理八世的堂叔,在即位后全面继承了查理八世征服意大利的计划。同样经过一系列努力,在稳定了和周边国家的关系之后,路易十二在15世纪的最后一年出兵意大利。这次法国人没有深入意大利靴子的底部,而是先占领了临近法兰西且较为富裕的米兰。比起斯福尔扎家族的恶行,路易十二宽容的政策赢得了米兰人的欢迎,给米兰带来12年的繁荣。

在米兰站稳脚跟之后,路易十二便剑指热那亚和那不勒斯。热那亚投降,佛罗伦萨变成路易十二的盟友,接下来意大利北部大部分贵族和城市共和国都对路易十二卑躬屈膝,竞相成为他的盟友。马基雅维利评价说:“直到这时候,威尼斯人才意识到他们把法国人引入意大利的做法是多么愚蠢!他们为了得到伦巴第的两个城镇,却把意大利三分之二国土的统治权让渡给了法国国王。”

查理出生的那年年底,路易十二和查理的外祖父阿拉贡的费尔南多二世签订了条约,算是给意大利带来了短暂的和平。但双方的合约不到两年就撕破了,尤其在那不勒斯问题上,战火再次在意大利燃起。然而法兰西军队这次在意大利战场上再次失利,由“大将军”贡萨洛所指挥的西班牙大方阵最后击败了路易十二,重新控制了那不勒斯王国。正是西班牙大方阵让查理在欧洲陆地战场上几乎所向无敌。

正如整个欧洲不允许过于强大的国家出现一样,一旦意大利半岛出现了较强的政治势力,其他势力必然会联合起来反对。暂且略过期间反反复复结盟、背叛又重新结盟的各种战争、交易、妥协与合约,到了1515年路易十二去世时,他同查理八世一样,失去了在意大利所取得的所有胜利。

马基雅维利将路易十二的失败归结为五点:一是吞并了弱小国家;二是增强了意大利内部强权即教宗势力;三是将另一个强国阿拉贡引入了意大利;四是虽然占领却没有派驻官员;五是没向占领地殖民。

法兰西的债务和对意大利的觊觎,同样又移交给了下一任国王:弗朗索瓦一世。

弗朗索瓦

受制于祖上瓦卢瓦王朝自己炮制的萨利克法,路易十二死后,没有男性子嗣可以继承王位,法兰西王位最后落到了远亲弗朗索瓦身上。萨利克法作为欧洲一种主要的继承制度,在当时实际上也并非惯例。查理的祖母勃艮第的玛丽就继承了父亲“大胆”查理所留下的勃艮第公爵头衔;卡斯蒂利亚也是如此,所以才有了女王伊莎贝拉一世;英格兰的王位随后不久由伊丽莎白继承,同样也不受限于男性。

规定女性无权继承爵位和财产的萨利克法,起源于法兰克人的传统,据说是法兰克王国的奠基人克洛维一世时汇编的。而在查理曼过世后,法兰克王国分裂,地方领主开始崛起,萨利克法就被刻意地遗忘了,女领主在当时早已司空见惯。再加上卡佩王朝一直有男性继承人,所以并未有继承危机。直到1314年,卡佩王朝的腓力四世死后,长子路易十世继承了王位,因为其母是纳瓦拉女王胡安娜一世,所以路易十世也同时继承了纳瓦拉王位。然而路易十世去世较早,其子出生后不久就夭折了,因此他的女儿胡安娜得到了法兰西一些贵族的支持,进而意图继承王位。但是,路易十世的弟弟腓力捏造胡安娜是其母亲涉嫌通奸而生的私生女的谣言,并自封为摄政王。之后,腓力又说服了一些原本支持胡安娜的贵族,从而勉强加冕为法兰西国王,称腓力五世。此时香槟、阿图瓦和勃艮第等地仍然反对腓力五世,加冕后的腓力五世马上召集三级议会,通过了一项“女性不能继承法兰西王位”的决议。

腓力五世在世时还没有想到萨利克法,不过既然三级议会已经通过决议立了法,那么在他逝世后他的女儿也没资格继承,王位传给了他的弟弟查理四世。不幸的是,查理四世也没能留下男嗣。这时,法兰西的王位继承就切切实实地成为问题了。胡安娜虽然没能取得法兰西王位,但在查理四世死后仍然成为纳瓦拉女王胡安娜二世。

安茹伯爵腓力最开始担任查理四世遗孀让娜的摄政,但让娜生下的是女孩,所以安茹伯爵腓力以自己是查理四世的堂兄、先王腓力三世之孙为由,宣称继承王位,称腓力六世。然而,查理四世的妹妹法兰西的伊莎贝拉嫁给了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二世,其儿子爱德华三世就以自己是查理四世的外甥为由,要求兼领法兰西王位。恰巧在此时,法兰西的一位僧侣从故纸堆中翻出了《萨利克法典》,找到了其中女性不能继承祖产的条款,并据此否认英格兰爱德华三世拥有继承权。安茹伯爵腓力最终成为法兰西国王腓力六世,卡佩王朝被瓦卢瓦王朝取代。不过爱德华三世并未就此断了念想,英格兰和法兰西之间的百年战争就此爆发。

经过15世纪的重新诠释,法兰西的瓦卢瓦王朝赋予了《萨利克法典》法兰西基本法的崇高地位,并进一步将其神圣化。到了16世纪,真正严格依照萨利克法实施继承的只有法兰西王位和王室领地。

弗朗索瓦是“英明王”查理五世的玄孙、腓力六世的孙子、昂古莱姆伯爵查理的儿子,属于瓦卢瓦王朝的旁系。等到查理八世死后,奥尔良公爵路易继承王位成为路易十二时,四岁的弗朗索瓦就成了假定继承人,被授予瓦卢瓦公爵之衔。50岁的路易十二娶了亨利七世年满18岁的女儿玛丽·都铎后,仍然没有生下男性子嗣,这才让弗朗索瓦继承了王位。

为了不使布列塔尼再次从法兰西分离出去,弗朗索瓦要想继承路易十二的王位,就不得不娶路易十二和布列塔尼的安妮的女儿、原本许配给查理的未婚妻克洛德。路易十二在病死前,就安排了这一婚事,并让安妮将布列塔尼的继承权传给女儿克洛德。布列塔尼并不实行萨利克法,女性拥有继承权。在安妮和路易十二死后,1515年1月25日,弗朗索瓦一世在兰斯大教堂加冕成为法兰西国王,王后为克洛德。克洛德婚后将领地的权力全部交给弗朗索瓦一世,标志着布列塔尼永远地属于法兰西了。

按说弗朗索瓦一世对这个从天而降的王位应该感到满意,但新婚妻子克洛德的长相实在让人不敢恭维,身材矮小、脊柱侧弯、肥胖而且斜视。在她24年的短暂一生中,克洛德为弗朗索瓦一世生了七个孩子,但最终只有两个活到了30岁以上。此后弗朗索瓦一世又迎娶了查理的姐姐、葡萄牙国王曼努埃尔一世的遗孀埃莉诺,但两人并未有子嗣。

完成了内部统一、战胜了英格兰的法兰西,通过从查理八世到路易十二对意大利的战争,把文艺复兴带到了法兰西。弗朗索瓦一世的教师里就有着不少文艺复兴思想的提倡者,其母亲萨伏依的露易丝,更是对意大利文艺复兴赞不绝口,这些对弗朗索瓦一世的影响甚大。

弗朗索瓦一世不仅继承了法兰西国王的王位,也同样继承了他们高傲自大、好大喜功的性格,并把这种性格特征融入法兰西民族的性情之中。这位国王没有将道德和信义当作人生信条。在基督教世界反对异教徒的战争中,他与奥斯曼土耳其合作,还公然违背当初信誓旦旦签订的条约,可谓是一个十足的马基雅维利式的统治者。马基雅维利评论路易十二的说辞,完全可以应用到弗朗索瓦一世以及历任法兰西国王身上。有着深厚骑士传统的国家,国王居然公然违背骑士传统。这把欧洲各国之间的外交和军事关系从中世纪的彬彬有礼拉入到文艺复兴时代的无耻下流之中。或许正是这样的转变,才让欧洲从中世纪进入近代——同中国历史从春秋过渡到战国时代的过程相似,“捐礼让而贵战争,弃仁义而用诈谲,苟以取强而已矣”。

即使如此,后世对于弗朗索瓦一世依然有着较高的评价,因为是他将文艺复兴引入了法兰西。或许正是弗朗索瓦一世的自大狂妄和奢侈虚荣,才奠定了法兰西在此之后逐渐引领世界文化和思想潮流的基础。从17世纪的科学革命到18世纪的启蒙运动,法国一直走在世界潮流的前列,从19世纪至今,法国虽然丧失了世界大国的地位,但在文化艺术领域依旧是引领者。

杜兰特在《文明的故事》中如此评价:“由于露易丝贪、弗朗索瓦淫、法国宫廷乱,教士阶级也找不到好榜样。”弗朗索瓦一世的母亲露易丝在法兰西面临战争时还要支付她个人的岁入,而且还褫夺了波旁公爵的领地。弗朗索瓦一世也是出了名的风流,亨利八世第二任妻子安妮·博林的姐姐玛丽·博林,就曾是他的情妇,弗朗索瓦一世还公开将另外两位情妇先后留在其宫廷之中。弗朗索瓦一世的个人格言“我滋育(善)并扑灭(恶)”,也可以反过来理解:他滋育了恶,也扑灭了善。

但无论如何,弗朗索瓦一世仍是一位受法国人爱戴的国王,他因亲身参与战争而被誉为“骑士国王”,特别是他在继位后打了一场名扬欧洲的战役。

一战成名

自路易十二在意大利失败之后,意大利维持了短暂的和平。弗朗索瓦一世加冕后,对于意大利、对于荣耀和战场充满了向往,其热情甚至超过了先辈查理八世和路易十二。弗朗索瓦一世在1月加冕,5月完婚,8月就迫不及待地亲自率军,翻过阿尔卑斯山直取米兰。

1499年米兰公爵卢多维科·斯福尔扎被路易十二赶出米兰后,便据守在诺瓦拉。次年路易十二包围了这里。卢多维科和路易十二的军队中都有瑞士雇佣兵,这些雇佣兵不愿相互残杀,选择了临阵脱逃。卢多维科在逃跑时被俘获,随后被路易十二囚禁,于1508年去世。

作为帝国采邑的米兰就这样沦于法兰西之手,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一世自然不能坐视不管,无奈在奥格斯堡召开的帝国议会上,德意志诸侯们对于帝国皇权过大的担心,要远远超过对米兰遭受法兰西威胁的担心,因此并未出面干预。之后路易十二又联手阿拉贡的费尔南多二世一同瓜分了那不勒斯王国,但因双方分割不均而再起战事。这次依然是“大将军”贡萨洛指挥的军队取得了胜利,那不勒斯重归于阿拉贡。

此时威尼斯对于教宗国的侵占,使得教宗联合马克西米利安一世、路易十二和费尔南多二世,共同组建康布雷同盟以对付威尼斯。最终威尼斯人使用外交手段瓦解了这个同盟,路易十二变成了意大利的主要敌人。于是教宗又在1511年组成了神圣同盟,联合教宗国、瑞士、英格兰和阿拉贡以及威尼斯,将法兰西人赶出了米兰。在瑞士人的保护下,卢多维科·斯福尔扎的儿子马克西米利安·斯福尔扎继承了米兰公爵,佛罗伦萨重归美第奇家族之手,教宗也收回了大部分失去的领地。1513年路易十二再次起兵入侵米兰时,在诺瓦拉战役中被瑞士-米兰联军击败,从此路易十二被彻底赶出米兰,只剩下了热那亚一个据点。

弗朗索瓦一世继承了法兰西王位后,也继承了先辈向意大利扩张的野心。他于8月率领一支近3万人的大军从北面翻越阿尔卑斯山。他这次使用的是险招,如同当年汉尼拔攻取罗马的战略一样,走了一道不为人知的山口。弗朗索瓦一世让先头部队铺设道路,以便让携有70门火炮的部队能够通过,这个行为也堪比汉尼拔率领着非洲战象翻越阿尔卑斯山。只不过汉尼拔的战象大部分折损于山间,而弗朗索瓦一世的火炮则悉数通过。

当法军出现在米兰城外的时候,教宗国军队指挥官普洛斯彼罗·科隆纳还未穿戴整齐,法军的突袭成功击溃了米兰城外的教宗国军队,获得了大量战利品,并抓获了科隆纳。教宗和瑞士人希望能够与弗朗西斯一世达成和解。那不勒斯的总督则按兵不动,静观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瑞士雇佣军撤到了米兰,不希望打仗而希望和解。双方经过谈判后达成协议,在弗朗索瓦一世付给他们一大笔金币后,瑞士人将米兰交给了法兰西。后面赶来的瑞士雇佣兵则不希望空手而归,不承认前期所签订的协议。于是双方又拉开阵势,准备开战。9月13日,瑞士人突然向法军营地展开进攻,法军被迫应战。

瑞士军队前进到马里尼亚诺村附近的平原地带时,遇到了法军营地。弗朗索瓦一世以为他和瑞士人之间的协议仍然有效,当时正在试穿自己的生日礼物——一副新盔甲,未料到瑞士大军突然来袭。弗朗索瓦一世迅速把军队分成三部分以斜线阵列排开:由波旁公爵夏尔三世指挥右翼,由弗朗索瓦一世亲自坐镇指挥位置稍稍偏后的中军,左后方部队由阿朗松公爵指挥。在弗朗索瓦一世指挥的中军前方,是随法军一同出征的70门火炮和法国重骑兵。日落时分,瑞士步兵方阵展开攻击,计划以军团方阵迅速碾压敌阵,夺取火炮。一开始,瑞士方阵的快速突击使弗朗索瓦一世的火炮攻击并没有取得什么战果,夏尔三世的波旁骑兵从右翼迅速展开包抄,而瑞士方阵的顽强抵抗让法军骑兵无功而返。

夜晚降临,雾气升起,双方在月光中继续战斗。弗朗索瓦一世也亲自率领骑兵多次冲锋,但都被瑞士人的防御阵一一挡了回去。此时更为不幸的是,法军的火炮出现了误击,炸死法军几位重要指挥官。直至凌晨,双方才暂时停止进攻,重组剩余部队。黎明时分,战斗继续。这次弗朗索瓦一世让部队重新调整了火炮。当瑞士方阵再次进攻时,火炮强大的火力将瑞士士兵炸得血肉模糊。最后骑兵再次突袭,迫使瑞士人不断收缩阵形,由进攻转为防守。然而,战斗尚未结束,双方仍然未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直到威尼斯的援军在清晨赶来支援弗朗索瓦一世的时候,瑞士人的部队才开始撤退。

原本法军的规模不在瑞士雇佣军军团之下。瑞士利用其步兵军团的优势称霸欧洲战场几百年,也使得瑞士雇佣兵的名号享誉欧洲,但此次战役终结了瑞士方阵不可战胜的神话。法军利用铜铸的大炮和查理八世所创建的重骑兵的装备优势,打破了欧洲军事力量的平衡。

瑞士军团的指挥方式,也是造成此次失败的主要原因。每个军团都有自己的指挥官,互不统御且自主权力过大。军团指挥官可以自行决定所辖部队的进攻和撤退,总指挥官的命令常常无法得到有效执行。瑞士方阵在16世纪初期的战场中不再屡战屡胜。此战中瑞士人共死伤1.3万人,并与马克西米利安·斯福尔扎(后被法军俘虏)一同放弃了米兰。此后,瑞士联邦再也没有参与过与法兰西或米兰为敌的战争,终结了其在欧洲充当雇佣兵的传统。

这次战争让弗朗索瓦一世名震欧洲。年轻的国王为自己的胜利制作了勋章,上面写着“我击败了只有恺撒大帝才击败过的那些人”。这场战役中,弗朗索瓦跪在贝亚尔骑士面前,获得了骑士称号。战争之后,法兰西和多方代表在弗莱堡签订了一项被称为“永久和平”的条约,瑞士人放弃了米兰,弗朗索瓦一世则给瑞士人支付一笔费用,从而得到了米兰。

1515年,弗朗索瓦一世在博洛尼亚见到了教宗利奥十世。他穿着华丽,耀武扬威,“急切地要把整个意大利吞下,把教宗仅仅当作一名警卫看待”。弗朗索瓦一世获得了在法兰西境内自行任免主教的权力,从此法兰西国王就拥有了国内106个主教座教室和800个修道院的任命权。相较英格兰,法兰西这次是靠实力获得了主教任免权,后来的亨利八世则通过另一种方式达成了同样的目的。因此,这使得弗朗索瓦一世的权力空前地强大起来,并让君主集权制在法兰西开始有了雏形。

在次年的8月,弗朗索瓦一世和马克西米利安一世在努瓦永和布鲁塞尔分别签订合约。查理的祖父就这样把整个意大利北部交给了法兰西和威尼斯,教宗也被迫交出了帕尔马和皮亚琴察,这些地方还要等到十年后才被查理收回。在弗朗索瓦成名时,查理才刚刚正式统治勃艮第,还是一个小小的公爵,但不久之后,他将抢去弗朗索瓦一世所有的风光。

正是在博洛尼亚,弗朗索瓦一世遇到了达·芬奇,并将他和意大利的文艺复兴一起带回法兰西。

莱昂纳多·达·芬奇,顾名思“地”,出生于佛罗伦萨的芬奇。父母分别是公证员和农妇。达·芬奇从小就被送到当地著名画家安德烈·德尔·韦罗基奥的工作室里当学徒。在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手工匠人是最好找到工作的职业。无论是佛罗伦萨本地还是罗马,都需要大量的手工艺人从事教堂和宫廷的绘画、雕塑和装饰等,手工艺人的社会地位得到了极大提升。

作为私生子的达·芬奇,早年并无什么值得书写和记录的事迹,因此他的童年并不太为人所知。1482—1498年,米兰公爵卢多维科·斯福尔扎雇佣了达·芬奇和他的学徒,并允许他开设工作室。法王查理八世侵略米兰时,公爵让达·芬奇将原本制作铜马雕塑的材料熔化,并在达·芬奇的工作室里锻造成了武器。

1498年,路易十二再次征服了米兰,卢多维科·斯福尔扎被囚禁。此时的达·芬奇仍在米兰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前往威尼斯。在威尼斯,达·芬奇被聘为军事工程师。直到1500年,他再次回到了出生地佛罗伦萨。随后,他与教宗亚历山大六世的私生子恺萨·波吉亚游遍了意大利,并在1506年回到米兰。此时的米兰已经赶走了法兰西人,重新恢复为公爵领地。

后来在1513—1516年,达·芬奇又去了罗马。当时米开朗基罗已经完成了教宗尤利乌斯二世的委托,将他那幅宏伟的西斯廷礼拜堂的天顶画绘制完成,重新回到了佛罗伦萨;而拉斐尔也接受了教宗的委托在梵蒂冈完成了一系列壁画,正在皮亚琴察创作他的《西斯廷圣母》。比起这两位与之齐名的文艺复兴大师,达·芬奇在罗马并未有什么成就。弗朗索瓦一世入侵米兰并在博洛尼亚和教宗见面时,遇到了达·芬奇,这才将他邀请到了法兰西的昂布瓦斯城堡。弗朗索瓦一世让达·芬奇居住在自己的宫廷附近。达·芬奇为弗朗索瓦一世的香波城堡设计了螺旋双梯和其他一些项目,同时也将自己未完成的作品《蒙娜丽莎》带到了这里。到1519年逝世前,达·芬奇一直居于此地。

除了从博洛尼亚带走了达·芬奇,弗朗索瓦一世还访问了米兰、帕维亚、波隆那等意大利城市,对于各地建筑、绘画艺术的辉煌大为赞赏。他希望能够看到意大利所有大师的所有作品,还通过自己在意大利的代理人购买意大利的艺术品,其中包括米开朗基罗、布隆奇诺、提香等人的作品,收藏在卢浮宫中。

在法兰西接触意大利文艺风格之前,这里遍地是类似巴黎圣母院那样的哥特风格建筑,弗朗索瓦一世甚至抱怨法兰西艺术极度匮乏。事实也的确如此,这个时期我们知道有意大利、尼德兰和德意志的艺术家,却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法兰西艺术家。有趣的是“文艺复兴”这个词却来自法语,由19世纪的法国史学家提出,用以概括16世纪时“对世界与人类的探索”。法兰西不但对意大利新的艺术风格并不排斥,反而颇受其影响。当匈牙利、尼德兰、德意志等地区都已经接受并吸纳了意大利的新艺术风尚,法兰西自然也不甘落后。得益于法兰西的地理位置和历代法兰西国王对意大利的军事行动,最开始,一些富有头脑的意大利艺人在枫丹白露开设了艺术学校。在达·芬奇等意大利艺术家被邀请到昂布瓦斯后,文艺复兴之风慢慢渗入法兰西社会之中。

既然国王起了头,那么法兰西的其他王公贵族也开始雇佣意大利建筑师为自己设计宫殿,聘请意大利画家为自己画像。与达·芬奇一同来到法兰西的还有诸多意大利手工艺人,他们在弗朗索瓦一世长期居住的卢瓦尔河谷建造了数座城堡,现在被称为“卢瓦尔河谷城堡群”,并列入联合国文化遗产名录。

马里尼亚诺战役的胜利,极大地满足了弗朗索瓦一世的虚荣心,他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的能力绝不止于意大利的胜利,因而更想恢复先祖查理曼的荣耀。因此,弗朗索瓦一世认为自己要比查理更适合,决心与查理争夺神圣罗马帝国的皇位。然而,与哈布斯堡的野心相比,德意志的诸侯对法兰西的警惕与防备之心更强,最终他们还是选择了哈布斯堡家族的查理。

一开始,弗朗索瓦一世对查理的当选还比较能接受。1519年6月时,弗朗索瓦一世还写信祝贺查理的当选,信中说除了他自己,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查理更适合成为皇帝。1521年1月,弗朗索瓦一世还顶住了来自教宗利奥十世要求他挑战查理的压力。弗朗索瓦一世认为,尽管查理统治了包括那不勒斯、西班牙以及德意志在内的庞大帝国,但同时也面临着很多问题。帝国领土分散且彼此间距离遥远,每个地区都有很多的异议者,对查理而言,不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维持其治下地区的平稳,以此来避免无底洞般的巨大战争开销。

必须要承认的是,弗朗索瓦一世的观点是准确的,不过他还是在一个月后改变了主意。布永公爵、色当领主罗伯特三世之前因为自己的军队被弗朗索瓦一世解散,选择与查理结盟,但弗朗索瓦一世还是把他拉拢了过来,并给了罗伯特三世和他三个儿子一笔巨款,让他们袭击查理治下的尼德兰城市维尔顿。这个小小的火花点燃了弗朗索瓦一世和查理之间持续四年的冲突。

1521年6月,查理还在沃尔姆斯帝国议会上审判路德,于是在查理幼时的老师拿骚的亨利指挥下,反击的军队开进了法兰西北部,夷平了阿德尔和穆松等城市,并包围了图尔奈。在图尔奈,他们遭遇了顽强的抵抗,弗朗索瓦一世得以集结部队,抵抗神圣罗马帝国的进攻。

10月22日,弗朗索瓦一世在比利时和法国的边境地带瓦朗谢讷附近,遇到了由查理亲自指挥的帝国主力部队。这是查理人生中第一次披挂上阵。在马里尼亚诺战役中一战成名的弗朗索瓦一世,此时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虽然有将领敦促弗朗索瓦一世立刻进攻,但他并未采纳,这给了查理足够的撤退时间。虽然这是查理作为皇帝的军事首秀,但他并未因求胜心切而急于冒进。法军终于准备前进时,却遭遇暴风雨,查理率军顺利撤退。两个欧洲最有权势的年轻人就这样擦肩而过。这也是弗朗索瓦一生中,唯一可能抓住查理的大好机会,然而他却错过了。

弗朗索瓦一世的另一把火,在比利牛斯山间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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