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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恺撒的决斗

作者:张秦峰 当前章节:106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26

如果他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就让他在战场上等着我,由真主来决定后面会发生什么。

——苏莱曼大帝

1530年在博洛尼亚加冕后,查理便如同逃离监狱一般离开了博洛尼亚,骑马北上至曼图亚,与一些他提拔的贵族侯爵们一起狩猎、猎鹰。查理在曼图亚停留了将近一个月,等候夺取佛罗伦萨的部队凯旋。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佛罗伦萨的抵抗竟然相当顽强。到了4月,佛罗伦萨仍未攻克。因此他不得不继续北上,在特伦托又花了一些时间猎熊,等待斐迪南的到来。5月2日,两兄弟终于在阿尔卑斯山的布伦纳山口相聚。自1521年的沃尔姆斯会议之后,他们已经近十年没有见过。当初沃尔姆斯会议上的那个年轻皇帝,已然成了整个欧洲的头号人物。而斐迪南也已经结婚生子,竭尽全力地在中欧抵御着土耳其的一次次进犯。后来,斐迪南在此地竖起一座纪念碑,来纪念兄弟两人的重逢。

斐迪南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向查理讲述了土耳其人对匈牙利和维也纳的蹂躏,以及在查理离开沃尔姆斯回到西班牙之后,德意志地区被各地起义所吞噬的过程。

德意志的起义

德意志地区的贵族虽然要求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将权力下放,但在自己领地内却实施着高度的集权,所以各地农民和社会底层人民对这些领主的所作所为已是忍无可忍。从15世纪到16世纪初的一百年间,德意志地区相继爆发了多场农民起义和城市暴动。

查理成为帝国皇帝之后,首先就遇到了一场从1522年秋持续到来年5月的“骑士起义”。中世纪末期骑士的地位越来越低,德意志地区的城市逐渐兴起,新兴的贸易和工业对原有的农业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原先被束缚在土地上的农奴纷纷跑去城市做工,而封地主要在农村的骑士阶层面临着无人可以“保护”的窘境。第二个原因是火枪、火炮等热兵器在16世纪的战争中使用越来越普遍。各地的封建领主都放弃了以笨重且花费高昂的骑士作为军队主力,德意志雇佣兵已经成为首选的作战部队。

作为底层贵族的骑士与农民的联合通常被视为对王国的致命威胁,然而德意志的骑士们却找不到联合的对象。他们试图获取农民的支持,而农民却早已经恨透了一直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的骑士阶层;他们试图与城市合作,但城市不需要骑士来保护。在1495年,德意志又废除了贵族间的私战,骑士们依靠私战获取赎金的这一主要收入来源就此被切断。

待1522年查理回到西班牙后,这些没落的骑士们将他们心中积压许久的不满转变成行动,发动了起义,这也是他们在中世纪末期最后一次登上历史舞台。原本帮助查理夺取法兰西皮卡迪的一位骑士弗兰茨·冯·希金根召集发起了“骑士兄弟会”,会议上他被推选为领袖。骑士们决定用武力取得他们在帝国议会中应有的席位。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夺取特里尔大主教区。希金根的兄弟会打着帝国的旗号,诈称自己是代表皇帝查理前来,因为他们认为高高在上的皇帝要比那些上层领主更能代表宽容和正义。纽伦堡的帝国枢密院坚决否认起义与皇帝有关,并命令希金根马上停止进军。希金根并未理会,继续率军向特里尔进发。

特里尔人支持他们的大主教,而这位特里尔大主教也绝非等闲之辈,虽身领教职,但亦可领兵打仗。希金根围攻特里尔七天之后用光了火药,无奈之下只得退兵,率军撤到埃伯恩贝格。在此,帝国枢密院发出的帝国禁令也递到了他手上。希金根不得不率部从埃伯恩贝格撤退到兰茨图尔,准备在那里过冬,并在加固城堡之后意图寻求瑞士的支持,以预备来年的军事行动。

就在希金根等待瑞士来援的时候,黑森的菲利普、特里尔大主教还有帕拉丁的路易斯一同率军前来攻打兰茨图尔。希金根以为这座加固后的城堡至少能够支撑四个月,不料还不到一周,城堡就在新型火炮的轰击下沦陷,而他最终也未能等到援军。1523年6月7日,希金根不得不向三位围攻者投降,自己也因为在之前的战斗中负伤,不久后不治身亡。

这场持续了不到一年的骑士起义引发了随后两年德意志地区血腥的农民战争。路德的宗教改革赋予了农民起义新的口号。1524年纽伦堡附近再次爆发动乱,不久后,在德意志其他地方也相继爆发农民起义。路德起初对农民起义加以声援,批评领主强加给农民的不公正待遇,但同时也批评农民起义是轻率之举。

一位名为托马斯·闵采尔的路德派传教士支持农民阶层关于政治和法律权利的要求,并呼吁建立一个能解决农民政治和社会诉求的新秩序。1524年底,闵采尔回到德意志西南部地区,加入了那里的农民起义军。他与一些起义领导人广泛接触,影响并帮助农民军提出诉求,此后著名的《十二条款》很有可能就是出自闵采尔之手。1525年初,闵采尔回到萨克森和图林根,开始协助并组织起义军,并于当年5月15日的巴德弗兰肯豪森战役中亲自上阵指挥。虽然此次起义中闵采尔所充当的角色一直有争议,但无论如何,闵采尔都为这次农民起义提供了新的指导思想,那就是路德的新神学。闵采尔认为,农民起义是迎合上帝的末日审判之举,而他是“上帝对付异端的仆人”。

1525年3月6日,施瓦本的50名农民代表在梅明根会面,共同商讨如何反对施瓦本同盟,经过一天的艰苦谈判,他们宣布成立一个基督教的农民联合会,并于十天后再次聚会,进一步审议通过《十二条款》和《联盟法令》。这些文章被印刷出版,其中《十二条款》被印刷了2.5万次,是16世纪最大规模的一次印刷发行,这些印刷品迅速传遍了整个德意志地区。

《十二条款》中提出村社有权自由选举和罢免传教士,传教士仍然享有什一税,但盈余应用于资助穷人、慈善和缴纳战争税,强调农民是自由的、平等的;农民享有狩猎、捕鱼和伐木自由;要求贵族不得要求农民提供无偿服务等。对于闵采尔歪曲自己的神学观点,路德自然感到十分愤怒。而闵采尔对于路德谴责农民起义也非常不理解,因此双方相互攻击。《十二条款》提出后,很快就遭到路德的反驳,他还号召贵族们组织起来镇压农民起义。

镇压农民起义的主要力量是德意志的施瓦本同盟。这个同盟源于早年的施瓦本城市同盟,早在1331年,神圣罗马帝国22个城市在施瓦本公国的联合下成立了施瓦本城市同盟,支持帝国皇帝路易四世。到14世纪80年代,同盟城市的数量达到32个。而13世纪莱茵河流域的主要城市组成了莱茵同盟,随后莱茵同盟和施瓦本城市同盟合并成了南德意志城市联盟,其本质是一个互助的军事联盟。然而这个军事同盟先是被两位选帝侯联手击败,后来又被帝国议会解散。

虽然城市同盟最终遭到解散,但德意志的自由城市并未完全受制于比他们更为强大的公国和伯国。同盟解散的一百年后,他们就又发起成立了施瓦本同盟,主要还是由帝国自由城市加上各地主教、王宫贵族和骑士等组成。由于施瓦本同盟是在帝国皇帝腓特烈三世和美因茨大主教授意下成立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同盟自成立之始便拥有了皇家授权的背景。同盟的主要作用是维护帝国和平,遏制维特尔斯巴赫王朝在巴伐利亚境内的扩张,以及应对德意志南部瑞士联邦的威胁。施瓦本同盟拥有自己的议会和法庭,并组建了一支包括1.2万名步兵和1200名骑兵的部队。这支部队后来还曾解救被困在尼德兰的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一世,因而施瓦本同盟也是马克西米利安一世在南德意志地区的主要支持者。随后同盟自然也就成了查理的主要支持者。1519年施瓦本同盟征服了施瓦本西南的符腾堡公国,并将其卖给了查理。在此次农民起义中,施瓦本同盟发挥了重要作用,帮助查理迅速镇压了起义。5月农民起义被击败后,路德立即发表了《反对农民的抢劫和屠杀行径》一文,对闵采尔的失败表示庆贺,并兴高采烈地自夸说“他们的死由我负责”。

这场农民起义让查理意识到,德意志的宗教问题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如果不解决此问题,那么如果苏莱曼一世发起新一轮的进攻,帝国将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奥格斯堡信纲

从博洛尼亚出发时,查理就已经向德意志诸侯和等级代表发出传召,令他们出席于1530年4月8日在奥格斯堡召开的帝国议会。他打算听取每个人的意见和想法,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够将帝国维持在“一个基督、一个国家、一个教会和一个整体的气氛下”,共同抵御土耳其人的入侵。5月查理在布伦纳再见到斐迪南时,帝国军队仍然没有攻陷佛罗伦萨。查理只好和斐迪南一同前往蒂罗尔,他们在此受到当地贵族的隆重欢迎。之后兄弟二人又一同前往因斯布鲁克,在那里查理召萨克森选帝侯前来会见,不料被其拒绝。

一度支持查理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同时又庇护了马丁·路德的萨克森选帝侯腓特烈三世于1525年去世,据称他临终时接受了路德会的圣餐,归皈了新教。因其死后无嗣,故其爵位传给了弟弟约翰。约翰支持宗教改革,于是成了查理坚定的敌人,又被称为“坚定者”约翰。

没能与约翰会面,查理只好按照原计划前往奥格斯堡,出席在那里召开的帝国议会。就在兄弟二人准备从因斯布鲁克出发的时候,大首相加蒂纳拉的墨丘里诺去世了。无论是对西班牙的管理、意大利战争、对外政策的制定,还是协助查理实现其关于普世帝国的宏大理想,墨丘里诺都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失去了这样一位重要的助手,查理突然发现,如今自己只能独自承担起管理庞大帝国的责任。

墨丘里诺死后,有人建议查理撤销大首相一职,并将帝国所有事务一分为二,分别交由两个人处理。查理听从了这个建议,因此他指任了两个首相,一个是格兰维尔的尼古拉斯·派雷诺特,担任掌玺大臣,统管北欧事务;另一个是弗朗西斯科·德·罗斯·科博斯,统管西班牙及地中海附属地区和美洲事务,随后也成为菲利普二世的辅政大臣。尼古拉斯出生于勃艮第,从1518年开始成为查理的勃艮第议会成员,随后取得了查理的信任。而弗朗西斯科则出生于西班牙安达卢西亚地区,祖上一直是西班牙贵族,家族成员自伊莎贝拉女王在位时期就担任要职,后来成为查理的秘书。查理任命两人来分担已逝的墨丘里诺的工作,自此建立起了以他为核心的世袭皇权专制。

6月6日,查理和斐迪南离开因斯布鲁克,并于15日晚抵达奥格斯堡城外的河边,已经有不少诸侯早在下午就在此地恭候他的驾临了。此时的奥格斯堡已经成为连接意大利、黎凡特以及北欧诸城市巨大贸易网络的枢纽,因此繁华至极。奥格斯堡还获得了自由城市的称号,在地位上能够与其他诸侯平起平坐。

查理进入奥格斯堡城的入城仪式非常壮观。原本随行的教宗代表按照德意志诸侯的要求,不再与他并列骑马入城。在教士们“你来得合乎愿望”的齐声唱诵中,查理和其他诸侯及随从走进了大教堂。之后查理下榻于主教的宅邸,并邀请萨克森、勃兰登堡、黑森和吕内堡的诸侯一同前往其住处。查理告诉他们,他希望路德派在此次帝国议会的进行期间能够保持沉默,这一要求被诸侯们断然拒绝。随后查理又要求他们同他一起参加第二天的基督圣体节游行,也被诸侯们以“偶像崇拜”为由拒绝了。

诸侯们对待皇帝的态度让斐迪南感到非常愤怒,而查理则漠然视之。勃兰登堡的老乔治态度恭敬地告诉查理,说他无法做到皇帝的要求,所以也无法服从,“我宁愿跪在陛下面前并砍下自己的脑袋,也决不违敢抗上帝和上帝的福音”,说话间就将利刃放到了自己的脖子上。虽然查理听不懂德语,但看动作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便急忙用弗拉芒式的德语劝说他:“不要砍脑袋,亲爱的边侯,不要砍脑袋。”

6月20日,帝国议会正式开幕,此次议会主要是讨论共同抗击土耳其人的问题,所以查理希望以公平合理又温文尔雅的方式结束德意志的宗教争端。实际上,查理的军队直到8月才最终攻陷佛罗伦萨,而到了这个时候,法兰西随时可能再次与查理开战,再加上查理还希望能够从德意志地区征税以对付土耳其人,所以他更倾向于妥协,而不是使用武力迫使他们屈服,即使武力可能是最有效的手段。

查理要求新教徒以书面形式提出要求,再也不想跟沃尔姆斯会议那次一样听他们进行冗长的争辩了。6月25日,在议会大厅里,萨克森的总理大臣宣读了之后众所周知的《奥格斯堡信纲》,查理同意了他们的要求,并暂时停止执行1521年颁布的《沃尔姆斯法令》。查理并没有花太多心思在宗教辩论和宗教礼仪的争端上,而是更多地将时间花在和新教王子们的宴会和打猎上。在会议结束的8月,查理发表了一篇很长的演讲结束了本次帝国议会。在演讲中,他虽然在表面上还是主张路德能够回归罗马天主教,否则将报以武力,但最终还是期望能够达成和解,并呼吁停止宗教争议,将那些问题留待大公会议解决。

最重要的是,查理在奥格斯堡狩猎期间解决了一项重大的继承人问题。他说服了除萨克森选帝侯之外的其他六位德意志选帝侯选举弟弟斐迪南成为下一任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这样就不用担心弟弟再像他那样花费巨额资金来竞选帝国皇位。当然,他答应选帝侯们偿付自己还未付清的竞选费用。就这样,在1531年1月,查理主持了一场盛宴,以庆祝斐迪南在亚琛加冕为“罗马人的王”。半个世纪以来,神圣罗马帝国第一次既拥有现任皇帝,还不必为下任皇帝人选的不确定而担忧。这让查理心情大悦。

解决了德意志的问题,下一步就是解决勃艮第的问题了。查理让斐迪南返回维也纳,自己则前往布鲁塞尔。1530年底奥格斯堡议会结束,查理正准备为斐迪南加冕时,根特传来消息,为他摄政多年的姑姑玛格丽特因被玻璃扎破了脚,最终导致感染而死,享年55岁。临终前,玛格丽特还悔恨自己在死前未能见到查理最后一面。玛格丽特留下遗嘱,将自己继承的弗朗什-孔泰(即勃艮第自由伯国)领地转赠给查理,期望他能够将此地永远留在哈布斯堡家族。玛格丽特死后,她的内阁成员迅速稳住局势,并禀告查理他们会暂时代管此地,直到查理任命的继任者到任为止。

在自己的出生地,查理受到了热烈欢迎,尼德兰贵族进献了一幅描绘查理在帕维亚取得胜利的巨幅挂毯,诗人写下了颂扬他英勇事迹的诗歌,布鲁日献上了按查理和其四位祖父母真人比例雕刻的壁雕,各个城市都树立起了查理的雕塑。很多小时候目睹查理成长的人像迎接英雄般迎接这位根特之子的归来。

回到根特后,查理凭吊完姑姑,就赶紧写信给身在匈牙利的妹妹玛丽,询问她是否愿意前来帮他治理勃艮第,具体职权待两人见面后再议。在匈牙利无亲无故且已经帮助哥哥斐迪南当上匈牙利和波西米亚国王的玛丽,此时觉得已经没有必要继续留在匈牙利,所以在接到信后就即刻启程返回根特。

回到故乡的查理神采奕奕,在庆祝之余也抽出时间来解决当地民众所反映的诸多问题。查理改革了尼德兰地区的中央政府,并成立了三个部门作为即将到任的玛丽的辅政机构,包括管理外交、国防和宗教事务的委员会,管理立法和法院以及民事上诉的枢密院,还有负责监督财政税收、贷款和皇家资产的财政委员会。这为尼德兰随后成为帝国独立的治区作好了准备。

苏丹的和平

土耳其人的威胁让斐迪南祈求查理尽快回去,但查理认为还需要更多时间来处理尼德兰的事务,于是去信给斐迪南让他耐心等待,自己最多再待一个月便返回。然而行程一拖再拖,直到1531年11月,教宗特使前来才促使查理启程。

1532年1月18日,查理极不情愿地从布鲁塞尔出发前往德意志,留下玛丽管理勃艮第。他告诉妹妹,自己非常不愿离开故乡,期望能够很快回来。在前往德意志的途中,他只能通过狩猎来排解无聊和孤独,到达莱茵河附近的莱茵兰地区时,竟然捕获了500头鹿。在一次狩猎中,拴猎狗的带子缠住了马腿,查理从马背上跌落,摔在一块大石头上,腿部严重受伤。这次受伤让查理休息了五个月才恢复行走。他拒绝了当时医生常用的放血疗法,不过也正是如此才得以保住性命,没有被这种疗法所害。

最初查理的伤势恢复得很快,然而他只要能下地走路就迫不及待地跑去打猎,导致腿部再次肿胀并出现溃疡。医生建议他待在房间,并通过节食来恢复,查理则怒气冲冲地说:“这种治疗方法比起腿伤伤害更大。”很多人担心查理会因此截肢,他本人也考虑过装一具木质的假肢。伤口的溃疡奇痒难耐,他总是忍不住去抓挠,身上多处出现皮疹,甚至脸上也出现肿胀。因此查理在公开场合露面时,不得不用一块织物来遮盖自己肿胀的左眼。疗伤期间,在医生的建议下,查理也没有处理政务。直到5月,查理才感觉自己有所恢复,于是又出去打猎。骑马追逐鹿群三个小时后,查理又发起烧来。尽管病情如此反复,他还是时不时跑去狩猎。此时,苏莱曼一世的大军已再次向维也纳袭来。

1532年4月,苏莱曼一世再次发兵进攻维也纳,海上舰队也同时出击西地中海。弗朗索瓦一世的使者试图说服苏莱曼一世进攻意大利,但苏莱曼一世坚持进攻中欧。还未等奥斯曼大军抵达贝尔格莱德,斐迪南就立刻派出使团向苏丹提出更有诚意的和平条件,但苏莱曼一世不为所动。他告诉斐迪南的使者,他的敌人不是斐迪南,而是“西班牙国王”查理。苏丹还说:“他一直宣称想要对付土耳其人;而我,在真主的庇佑下,正在向他进军。如果他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就让他在战场上等着我,由真主来决定后面会发生什么。不过,如果他不想在战场上跟我会面,那就让他向我的帝国纳贡。”

苏莱曼一世的战书已下,查理自然也绝不示弱。腿伤未好的他在1532年7月再次召开议会,75个来自世俗和教会的统治者以及德意志的七位选帝侯全部出席,再加上来自德意志55个自由城镇的代表,共计约有3000人参加了此次纽伦堡帝国议会。虽然教宗特使去信给查理,担心他会未经教宗允许便与德意志新教诸侯达成妥协,不过此时的查理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向新教徒许诺中止《沃尔姆斯法令》,直到教宗召开大公会议为止。

查理认为,1521年颁布的《沃尔姆斯法令》用意很好,如果教宗能够履行其召开大公会议的承诺,那么该法令自然还是生效的,但是现在土耳其大军压境,他不得不与路德派妥协。查理提出了宗教宽容的条件,路德派可以按照自己的信仰生活,只要不把这个“错误”传播给其他基督徒,并尽可能地与之和平共处即可。此举立即换来了新教王子们的支持,他们同意提供4万名步兵和8000名骑兵以对抗土耳其人,路德也评价查理说“恺撒是个诚实的人”。

纽伦堡议会上的妥协,为查理换来了一支西欧历史上前所未见的大军,除了德意志诸侯的士兵,查理还从西班牙、意大利和尼德兰召集近3万人的军队。所有士兵都认为这将是基督世界和穆斯林世界一场史诗般的战斗,定会被后世称颂,所以纷纷加入战团,再加上查理从各地调集的士兵,总兵力超过了10万人。

查理于9月21日从德意志来到奥地利,在多瑙河上游的林茨乘船顺流而下。他身着金色外套,头顶拖着褐色羽毛,前往维也纳指挥大军。9月23日,查理到达维也纳,并向苏莱曼一世宣告自己并不是孬种。

和上次一样,奥斯曼大军在6—7月遇到了雨水期,大雨使得多瑙河水位暴涨,汹涌的河水阻碍了苏丹大军的前进,也使维也纳和周边地区有更多的时间加固防御工事。不过苏莱曼一世的军队并未直接进攻维也纳城,而是不断地骚扰周边地区。在围攻一座奥匈边界的小城时,土耳其军队遇到了顽强抵抗,苦战半个月才占领此城。之后苏莱曼还一世还是没有直接攻打维也纳,而是试图逼迫查理本人亲自迎战,引诱其部队正面决战。而查理据城不出,苏莱曼一世意识到自己缺乏攻城武器,又不想再经历前次围攻维也纳那样的败绩,只好先率军向南撤到奥地利东南部。

奥斯曼军队沿途绕过主要的城堡,大肆毁坏村庄,抢掠毫无抵抗能力的农民,所到之处一片废墟。两个月后,苏莱曼一世领军撤回伊斯坦布尔。面对这次的失利,他向臣民宣称是查理不敢出城应战,全军凯旋。

此次围攻维也纳的失败暴露了奥斯曼军队的弱点。以往奥斯曼都是春季出兵,入冬前撤回。中欧地区的天气状况和补给线的拉长,都是影响奥斯曼军队攻势的阻力。此后的数十年间,苏莱曼一世再也没有直接攻入过中欧,而是将目光瞄向了背后的波斯,那里的萨非王朝再次生出变故。

苏丹这次终于接受和谈了,但虚荣心强的苏莱曼一世要求斐迪南向他称儿臣,同时许诺会像对待儿子一样对待斐迪南,并且说“这不是七年的和约,不是二十五年的和约,不是一百年的和约,也不是两个世纪、三个世纪的和约。只要斐迪南本人不撕毁和约,他将永远享有和平”。

然而苏丹的永久和平却并未维持很久。150年后的1683年,奥斯曼帝国再次出兵围攻维也纳,试图完成苏莱曼大帝未竟之业,只不过那次他们败得更惨。自那之后,奥斯曼帝国对欧洲的战略才开始收缩,不再成为基督教世界的威胁。18世纪奥斯曼帝国在与神圣罗马帝国的多次交锋中都以惨败告终,至此才终结了其强国的地位,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被瓦解。

教宗的算盘

查理一下子就能召集十万大军,让整个基督教世界都感到震惊,尤其是教宗克雷芒七世。虽然他极力支持查理与苏莱曼一世开战,但他更担心的是查理成为欧洲唯一的霸主之后会损害教宗和教宗国的地位和利益,还会对教宗在欧洲所起的主导和平衡作用构成威胁。于是教宗请查理前来罗马会见,但查理坚持选择博洛尼亚。

10月,维也纳地区暴发瘟疫,查理不得不离开,同行的还有一支包括1万名步兵、3000名骑兵和火炮的部队,以及随行的6000多名各国使节和政府官员。队伍一路行进到距离意大利边境不远、位于阿尔卑斯山中的小镇菲拉赫才停了下来。虽然此地距威尼斯只有200多公里,但穿越阿尔卑斯山的最近通道是位于因斯布鲁克附近的布伦纳山口,在菲拉赫以西250公里左右。查理要通过布伦纳到达博洛尼亚,就要经过威尼斯人的领地,带着这么多部队,难免会让威尼斯人感到担忧。毕竟查理早在三年前的意大利战争期间就曾扬言要入侵威尼斯。查理向威尼斯派来的大使表达了自己寻求和平的愿望,并解释说自己正在回西班牙的路上,前来意大利是为了去博洛尼亚和教宗进行商谈,并表示自己在圣诞节前就会回到西班牙。这才让威尼斯人放了心。

然而,教宗克雷芒七世却推迟了行程,查理不得不推迟回西班牙的行程。查理被迫在曼图亚又待了一个月,期间与贵族们一起狩猎,不慎割伤了右手手指,签下的名字都让人无法辨别。闲来无事,查理还在曼图亚附近的贡扎加城堡举办各种舞会和宴会。冬季下雪时,他还准备了德意志风格的雪橇去滑雪。查理在此地如同在自己家里一般,常常独自一人漫步于城市和乡村之中。

在此地,查理见到了艺术家安德烈亚·曼特尼亚,并对他的设计表示赞赏,不久后就命他承担格兰纳达查理宫殿的翻修和设计工作,每年付给曼特尼亚1.2万杜卡特的酬劳。查理带着曼特尼亚回到西班牙后,就开始动工建设他和伊莎贝拉的那个永久住所了。查理还召来了提香。随后提香创作了著名的油画《查理五世和狗》。这幅画原本是由与查理同行的奥地利画家雅克布·塞森内格尔绘制,然而查理对那幅画并不满意,所以就请提香重新绘制。提香对绘画的原有布局做了一些调整,使查理身处的空间显得更加立体和简化,色调也比原作更加温暖。查理对提香的画非常满意,付给他500杜卡特。

一直等到12月10日,教宗才到达博洛尼亚,三天之后查理也从曼图亚赶来,两人又一次碰面了。查理和教宗相谈了两个多小时,向教宗述说了自上次见面后他所经历的一切。之后二人的和谈秘密进行,所以我们并不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但在1533年新年伊始,克雷芒七世就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他将召集大公会议来讨论宗教问题,并邀请基督教世界的所有王子前来参加。克雷芒七世任命了一个由红衣主教组成的委员会,同查理的两个首相弗朗西斯科和尼古拉斯一起商议会议细节。

1533年2月24日,在查理33岁生日,同时也是帕维亚战役胜利的八周年纪念日上,查理和克雷芒七世签订了一项秘密协议。在协议中,教宗承诺会说服弗朗索瓦一世在查理受到土耳其攻击时向其提供援助,并否决亨利八世与凯瑟琳的离婚请求,同时保证与他国缔结任何条约时都要经过查理的同意。

然而,这些都只不过是教宗耍的另一个蒙骗查理的把戏而已。这次克雷芒七世面对的也是查理的1万多名士兵,所以表面上对查理客客气气、十分热情,以至于让查理真的相信教宗会在博洛尼亚、曼图亚或者皮亚琴察举办大公会议,解决路德派的异端并对付土耳其人。这位擅长玩弄手段的教宗在和查理于博洛尼亚会面之后,就与亨利八世和弗朗索瓦一世缔结了另一份密约,让弗朗索瓦一世在18个月内入侵意大利并征服米兰,同时将教宗的侄女许配给弗朗索瓦一世的次子奥尔良公爵亨利。

杜兰特评价利奥十世时曾说,“利奥用以对付法王的只有教皇(教宗)职位的尊严和美第奇家族的狡诈”。这句话同样可以用到他这位堂弟身上,克雷芒七世也在“法王与皇帝之间挑拨离间、翻云覆雨,一会儿站在法王这边,一会儿站在奥皇(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那边,并同时和两方签订攻击对方的条约”。

查理此时并不知道教皇的小算盘。3月告别教宗之后,他还去参观了曾经的帕维亚战场和弗朗索瓦一世被俘前的避难之处。在此之后,他才前往热那亚,多利亚的舰队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返回西班牙的航程十分不顺利,查理的船未能到达目的地巴塞罗那,只能在其北部的一座港口靠岸,查理只得换乘马匹骑行到达巴塞罗那。

伊莎贝拉已经带着儿女在巴塞罗那等候丈夫的归来。自1529年查理离开之后,夫妻已阔别四年之久。久别重逢的夫妻两人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两点才起床。查理在巴塞罗那陪着家人待了几个月,之后又前往萨拉戈萨召开了议会。不料此时怀孕八个月的伊莎贝拉却流产了,查理又急忙赶回安抚伊莎贝拉。

一家人此后返回托莱多,但托莱多夏季高温超过40度,是整个西班牙最热的地区。查理只能让伊莎贝拉前往更北边的巴利亚多利德避暑,自己则前往之前社区起义爆发的地方进行安抚,随后又来到萨拉曼卡,像个学生一样访问并参观了这座古老的大学。然而就在查理不在身边的时候,伊莎贝拉再次流产。

查理回到西班牙之后,他在英格兰的姨母凯瑟琳已经被原来的盟友亨利八世彻底抛弃,查理和亨利八世之间“伟大的事业”破产了。与此同时,来自奥斯曼土耳其的海上进攻也威胁着西地中海,弗朗索瓦一世已经明目张胆地让土耳其海军驶入马赛港,哈布斯堡帝国内外危机四起。

第五部分 危机四起

节制永远是最好的策略——查理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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