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内侍在喧闹的大殿中,忽然抬手,就那么轻轻一抬,像是拂去衣角的一粒尘埃。
可整个宣政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他,看他手里捧着的那份明黄的诏书。
那诏书,方才被念过,被争过,被质疑过。此刻它静静地躺在李内侍掌心,像是承载着整个天下的重量。
李内侍低头,看着那份诏书,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
他双手一撕。
“嘶啦——”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每一个人心上。
诏书从中间被撕成两半。
太子瞪大眼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你——你敢——”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那撕开的诏书里,还有一层。
明黄的绢帛之下,藏着的,是另一道暗格。
李内侍的手指探进去,从那层里面,抽出了另一份诏书。
那份诏书更旧一些,颜色更深一些,可上面的玉玺印记,鲜红如血。
太子的脸色惨白如纸。
“这……这怎么可能……”
李内侍没有看他,他展开那份真正的诏书,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寻常的文书。
“先帝遗诏——”
殿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皇九子萧珏,乃朕第九子,林答应所出。仁孝聪慧,深肖朕躬。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中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然后,是山崩一样的哗然。
皇九子?
萧珏?
那个九王府的世子?
他是先帝的儿子?
那些太子一党的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的震惊,有的惶恐,有的难以置信,有的已经开始悄悄往后缩。
那些中立的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原来如此。
原来九王爷这些年藏着掖着的,不是什么私生子,是先帝的亲骨肉,是先帝留给这江山的最后一道保障。
可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太子忽然笑了。
那笑声刺耳、张狂,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九子?”他指着那份诏书,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萧珏?那个野种?”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人,扫过那些站着的人,最后落在李内侍身上。
“就算他是皇九子又如何?就算父皇把皇位传给他又如何?”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像是要把这些天的憋屈都吼出来。
“他已经死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是啊。
萧珏已经死了。
九王府的丧礼都办完了,满京城的人都知道。
那这诏书……
太子一党的人像是被提醒了一样,纷纷回过神来。
“对!人已经死了!”
“死人怎么登基?”
“这诏书给了个死人,有什么用?”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响。
太子的嘴角弯了起来。
他看着李内侍,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份诏书,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快意。
死了。
那个野种死了。
就算父皇把皇位传给他又怎样?
死人,是当不了皇帝的。
就在这时,大殿门口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很亮,很稳,穿透了所有的喧哗,穿透了所有的质疑,穿透了整座宣政殿。
“本皇子在此,何来已死之说!”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殿门大开。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一个人逆着光,一步一步走进来。
他穿着素白的丧服,是给先帝穿的孝。那丧服洁白如雪,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一样。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得沉稳有力。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是萧珏,他还活着。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玄色的侍卫服,和这满殿的缟素格格不入,像一道浓重的阴影。可他跟得很紧,寸步不离,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的每一个人。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出鞘。
是影七。
太子看着那个走进来的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
先是嘴角,然后是眼睛,然后是整张脸——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你怎么……”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萧珏在御阶之下站定,他抬起头,看向太子。那目光平静得可怕,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注定要输的人。
“皇兄,”他说,“好久不见。”
太子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他喊人,他想让人拿下这个“乱臣贼子”。可他忽然发现,没有人动。
那些他布置在殿外的禁军,那些他安排好的暗卫,一个都没有出现。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得意忘形的时候,九王爷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把他们全换了。
萧珏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那份被撕开的诏书上。
李内侍双手捧着真正的诏书,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在萧珏面前站定,然后跪了下去,苍老的膝盖落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请殿下接旨。”
萧珏低头,看着那份诏书。
明黄的绢帛,鲜红的玉玺,熟悉的笔迹——那是皇帝的字,他认得。
他忽然想起那个夜晚,皇帝靠在榻上,看着他,说“朕是你的父皇”。
想起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落在他肩上时,那种沉甸甸的重量。
想起他走出寝殿时,回头看的那一眼——那只手垂在榻边,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
原来那个时候,皇帝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萧珏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可他很快稳住了。他伸出手,接过那份诏书。
那触感,温热,柔软,却像是托着整个天下。
他转过身,面向满殿的文武百官。
那些人看着他,目光里有惊骇,有疑惑,有敬畏,还有——
希望。
那些在太子高压下不敢出声的人,那些一直在等待的人,那些以为先帝的血脉已经断绝的人——此刻他们看着萧珏,看着他手里那份诏书,眼睛里渐渐亮起了光。
萧珏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先帝遗诏在此。”他顿了顿,“本皇子,接旨。”
殿中静了几息。
然后,九王爷动了。他缓缓跪下,膝盖落地,额头触地。
“臣叩见皇上。”
他的声音很稳,可那稳里,藏着只有萧珏能听出来的东西——那是欣慰,是如释重负,是“终于等到这一天”。
他身后,那些早就等着这一天的人,纷纷跪下。
“叩见皇上!”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齐,最后汇成一股洪流,把整个宣政殿都淹没了。
那些太子一党的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有人悄悄往门口挪,可门口已经被九王爷的人堵住了。有人看向太子,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主意。
可太子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脸色灰败,嘴唇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看着那些跪下的人,看着那份诏书,看着站在御阶之下的萧珏。
忽然,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看清楚过这个人。这个他以为的野种,这个他以为早就死了的人——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输了。
萧珏没有看他,他只是转过身,看向御座。那上面空着,铺着明黄的缎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是他父亲坐过的地方。
那是他祖父坐过的地方。
那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位置。
很快,就会是他的了。
可他没有急着走上去,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看的是影七站着的位置。
影七站在那里,和所有侍卫一样,站在殿角,站在阴影里。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萧珏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可那平静里,有一种只有萧珏能看懂的东西——
是“我在”。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变成什么样——
我都在。
萧珏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位置。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落得结结实实。身后,那些跪着的人还在山呼万岁。身前,那个空着的御座越来越近。
终于,萧珏在御座前站定,他低头,看着那张空着的椅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坐下。
那一刻,阳光正好从殿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金辉里。
殿中的山呼,更响了。
萧珏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跪着的人。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
落在影七身上。
影七也在看他。
隔着满殿的人,隔着那些跪着的身影,隔着那些山呼万岁的声音——
他们就那样对视着。
萧珏忽然想,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不管这个位置有多重——
有这个人在这里,就够了。
他的嘴角又弯了弯。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殿中。
“众卿平身。”
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传遍了整个宣政殿。
太子还站在那里,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萧珏看向他,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太子萧桓,”他开口,“谋害先帝,逼宫篡位,罪无可赦。”
太子的身体晃了晃。
“拿下。”
两个字,很轻,却像一把刀,斩断了太子最后一丝侥幸。
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太子的胳膊。太子挣扎着,想说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萧珏,看着那个坐在御座上的人,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萧珏没有再看,他只是摆了摆手,太子被拖了下去。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萧珏坐在那里,看着满殿的文武百官。那些面孔,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真心实意的,有虚与委蛇的。
从今天起,他都要面对。
从今天起,他就是这个天下的主人。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御座的扶手。那扶手冰凉的,可握着,却有一种奇怪的力量。
他忽然想起父亲——九王爷教他的那些话。“做皇帝,不是享福,是受罪。”
“你要记住,你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千千万万的人。”
“你可以有软肋,但不能让别人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
他看向角落。
影七还站在那里,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道目光。萧珏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他收回目光,看向殿中。
“今日,”他开口,“先帝遗诏已明,本皇子奉旨登基。”
他顿了顿,“从今往后,当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先。”
“愿与诸卿,共治天下。”
殿中静了一息,然后,山呼再起。
“皇上圣明!”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震得殿顶的灰尘都在往下落。
萧珏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他的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尘埃落定了,有一个人,欠他一个答案。
有一个人,答应过他,等一切结束,把所有瞒着的事,都告诉他。
萧珏看向殿外。
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