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共同体：这是所有劳动者的共同体，意味着要团结一切重大利益，我们要克服资产阶级的自私自利，避免人民大众只是机械性地凑在一起，在这里个人命运将无条件地与国家命运等同，个人将无条件地和人民联系在一起……资产阶级分子必须成为国家公民，红色同志必须成为种族同志。二者都要诚心诚意地尊敬工人，提倡劳动光荣。高贵属于士兵和农民、商人和学者、工人和资本家。他们要诚心起誓，选择所有有理想的德国人都会选择的唯一道路，即为了国家……资产阶级分子不能再觉得自己是活在传统和资本之中，和马克思主义意义上的工人阶级继续对立；相反，他应该开放心灵，把自己当成工人，并融进共同体之中。[176]
为了强调这些观点，希特勒为自己打造了一副工人形象：他出身工人阶级，是人民中的卑微一员，尽管一步一步走向了权力之巅，但却从来没有切断与微末身世的联系。
在1937年的劳动节上，超过100万人在柏林的欢乐花园集会。和往常一样，希特勒告诉参加集会的人，他“不是从宫殿发号施令，我是从工地走出来的。我不是将军，我和其他几百万人一样，也是士兵”。在1914—1918年间，所有的社会矛盾都被消灭了，人民一起为民族奋斗，而这种战斗在前线的同志之谊将在第三帝国的精神中再生：
在我们的祖国奇迹正在降临。一个以前名不见经传的人现在可以站在数百万德国人民、工人、士兵面前，站在国家和民族之前！在我身边的是来自各个阶层的人，现在已经身处区领导人等不同岗位。但我们强调，以前属于资产阶级和贵族阶层的人在运动中也有自己的位置。对我们来说，重要的不是他们从哪里来，重要的是他们能够为了民族的利益一起奋斗！[177]
希特勒用了“以前”这个词，这和第三帝国的宣传口径一致。第三帝国曾经尽其所能地推销一个理念，那就是新德国会废除所有的阶级差别。罗伯特·莱在1935年声称，“我们是欧洲第一个克服了阶级斗争的国家。”[178]所谓消除阶级，是指纳粹党的许多机构都提拔出身低微的成员去领导岗位，指挥组织内部的资产阶级成员（比如在希特勒青年团），或者让社会精英的后代服从以前社会地位低下的人。再如很多大学生都被送到劳役营，学校老师也必须接受“老兵”的训导。纳粹德国内部出现了大量针对德国最知名社会特权堡垒的攻击，比如纳粹学生曾经抨击传统的学生决斗团体。让雷克—马列策文一类的传统主义者非常厌恶的是，这种抨击还伴随着许多平等主义的花言巧语，指责决斗团体公然搞阶级歧视的反动本质。[179]
但更关键的一点在于，言辞之外还伴随着实际行动。第三帝国当政的最初六年，学术专业出身的职业地位、自主性和权力确实下降了。大学一类的传统机构被贬为只是德国年轻人生活体验的一部分，1939年的大学人数远远少于六年之前。在小商人和白领眼中，他们和工人阶级之间的社会差别正在逐渐消失，而且这种消失不仅仅发生在纳粹分子的演讲里面。贵族阶层发现，一些出身卑微、自大无礼的青年纳粹分子把他们挤出了权力场。在传统中地位较高的人，如医生、牧师、大地主和乡村长老，发现他们全都难逃攻击。无论在哪里，年轻一辈，或至少是其中重要的一小部分，都抓住机会反对老一辈人：贵族群体、乡村地区、学校课堂、大学校园，莫不如此。无疑，一个新的政治精英团体已经接管了权力。上面是戈培尔和戈林、席拉赫和莱，中间有区领导人，最下面是街区监护官员和希特勒青年团指挥官。很多社会背景并不显赫的新人开始占据权力中心，他们多是年轻人，其中罗森博格甚至来自国外。此外，很多传统社会价值也遭到贬低：教授的“为学术而学术”，医生的希波克拉底伦理即“病人的利益优先”，甚至商人的“利润乃成功的最高标准”都被第三帝国扔到一边，为战争、种族和民族共同体让路。
但是，纳粹德国一直高声嚷嚷的阶级平等并不意味着社会地位、收入和财富平等。纳粹党没有为了促进人民的净收入平等而实行过激进的税收制度改革，也没有像苏联与之后的民主德国那样采取措施缩小贫富差距。在第三帝国，富人还是富人，穷人还是穷人，和以前一样。最后，贵族拥有土地的权利没受到任何侵扰，青年贵族甚至还在党卫队中找到了新的领导角色：德国未来的政治精英。在农村，农民家庭自己管理乡村共同体已经持续了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它们通过和新政权达成有限的妥协，基本上保证了自己的传统地位。
大小商人做生意也仍是出于传统的资本主义营利动机。大学教授避开了明显既不科学又不学术的纳粹意识形态垃圾，钻进自己的小天地中，隔绝于主流教学研究，基本是一切照旧。法官和律师仍在判案和辩护，打官司，把人送进监狱。医生对病人、雇主对工人都有了更大的权力。就教会而言，虽然不可否认的是它们的确失去了一些像教育这样的传统阵地，但是所有相关的报告都认为，尽管纳粹当局想方设法捣毁教会，但神父和牧师阶层基本忠诚如故。民族共同体的宣传在政治层面上确实说服了很多甚至是多数德国人：党派纷争没有了，似乎所有人都团结在希特勒的领导之下。“不要阶级斗争了，”路易丝·索尔米茨1933年4月27日在日记里记录，“再也不要马克思主义、宗教分歧了——我们只要德国，在希特勒领导之下的德国。”[180]但是，相信纳粹当局1933年许诺的乌托邦会真正到来的人就要少很多了。
任何一个社会都不可能在短短六年时间内发生全面改变，除非是靠20世纪初苏俄政府进行的大规模暴力和恐怖活动（1918—1921年苏联内战中的恐怖统治和30年代斯大林的大清洗）。在第三帝国，虽然就像我们看到的那样，其领导层的确是在1934年6月末有限度地杀害了一批内部异议分子（或者被认为是异议分子的人），他们还杀了德国境内的数千名反对派（包括真正的反对派和被认为是反对派的人），但它主要的暴行针对的是外国人，并且发生在战争期间。第三帝国的内部暴行远远比不上苏联，后者屠杀了多达300万的苏联公民（多发生在和平时期），同时还有更多的人被关进劳役营遭到残酷迫害，更不用说斯大林时期工业国有化和农业集体化带来的大量暴力冲突。同样地，虽然第三帝国限制了工资和消费，但这绝不是以缩小贫富差距为目标（相较之下，苏联社会采取了更严厉的限制措施缩小贫富差距），而是为重整军备省钱。尽管纳粹主义一直嚷嚷着要恢复日耳曼民族历史神话中的秩序和阶层，但它从来没有想过要开历史倒车。正如前文所述，那些想要恢复旧社会壁垒和社会等级的群体和那些期望新政权采取激进措施重新分配土地和财产的群体一样，对第三帝国感到非常失望，[181]
真正的问题在于，纳粹政权也许曾经想过要系统性地进行社会变革，但最后它的计划都不得不屈从于那个压倒一切的最高目标，那就是备战。所以，只要能为德国占领东欧做准备的都是好的；挡道的都是不好的。社会或种族乌托邦计划被推迟到德国占领东欧的生存空间之后，一如人民大众的经济繁荣计划最终也只能指望德国占领东欧。那时候到底会发生什么，人们只能靠猜。后来很多证据显示，希特勒绝对不会只满足于占领东欧，而是想进一步征服世界时，未来会怎样人们就更只能靠猜了。即便如此，对于第三帝国领导层和意识形态专家设想的未来乌托邦的本质在1939年就可窥一二了。纳粹主义有一种对技术的浪漫主义幻想，虽然这种幻想肯定受到了重整军备影响，但绝不是只有军事因素。纳粹德国是一个迷恋最先进机械、最先进工具、最先进通信方式的政权。这一切都预示着大公司、大商业、现代城市和复杂的社会组织将在第三帝国占据主导地位。纳粹主义的未来奠基于科学原则：把种族卫生学说和达尔文自然选择原理运用到人类社会，没有任何传统道德和宗教顾虑，一个层级分明的复杂国家机器负责施政，还要消灭一切反对声音。有时，纳粹宣传为欧洲设计的未来似乎是一个农民的欧洲，靠“血与土”联系起来的德国人将会去奴役和剥削一个伪封建世界之中的各种劣等种族，里面没有工业社会的问题和麻烦。对于实现欧洲化的第三帝国而言，去工业化和去城市化是其关键。[182]但是最后，农民欧洲理念最热烈的支持者（比如达雷）相继失势。相反，胜利的人都相信，欧洲种族新秩序要把最先进的工业技术通讯和农业乡村结合起来，并在两者之间实现新的平衡。[183]
德国在19世纪中叶已经开始了工业革命，相应的社会和经济变革也次第展开，并且一直延续到20世纪。所以纳粹现代化运动带来的后果必须在20世纪初的德国现实中才能得到理解。但这里同样有致命的矛盾。比如一方面备战无疑加快了工业生产中已经出现的集中化和理性化趋势，还促进了多种技术的发展。政府支持机构和公司研发部门会展开合作，共同研发军事技术和医疗技术。但在另一方面，第三帝国的教育政策促使德国职业精英的学术、科学和智力竞争力迅速下降，1939年之后职业人员的数量和实力已经开始下滑。如果纳粹德国某个所谓的未来精英来自党卫队、新精英学校或骑士团城堡，那么他注定是一个能力不足的精英。他会发现管理能发动和维持一场复杂、现代、工业化和技术化战争的现代社会经济体系非常困难。工会一类的传统社会组织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纳粹政权希望个体只认同国家和种族；但是这样做造成的后果适得其反，使普通人退回家庭私人生活。他们选择消费优先，但第三帝国既不想也没有能力完全满足他们的需求。传统工人运动组织被尽数消灭，也许这可以看成是对现代性的打击，但它也为1945年之后形成一套完全不同、矛盾较少的劳工关系结构奠定了基础。而从长远看，传统工人阶级的衰落与后工业社会服务业的兴起也会造成相同的结果，只不过方式不同而已。
有人热衷于讨论第三帝国是否使德国社会现代化了，它想在多大程度上改变社会秩序，以及它是否获得了成功。可是，这些辩论都忽略了一个最根本问题：改造社会绝对不是纳粹政策的优先选项。当然，纳粹当局确实想要弥合——如果不是完全废除——社会分歧，也想让社会和谐取代社会对立，还尽其所能使第三帝国公民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尽管不是要实现阶级平等）。但是这些很多都停留在符号、仪式和言语层面。总的来说，希特勒和纳粹政权最想做的是改变人民的精神、思考问题的方式以及行为模式。他们要从魏玛共和国的废墟中锻造出新的男人，以及为了锻造新的男人而需要新的女人，再造一战前线曾经出现过的不畏牺牲、团结一致的战斗共同体。纳粹革命首先是文化革命，而不是社会革命。但在这背后的是更为坚实，对数千乃至最终数百万德国人、犹太人和其他人群产生实际影响的东西：种族改造。它们想用科学方法把德意志民族打造成盛产英雄的新种族，消灭遗传链上的弱者，驱逐或真实或潜在的德国的敌人，以及被当成德国敌人的人，最后再造纯洁的民族共同体。要完成目标，一方面要提高日耳曼种族的身体素质，另一方面，入不了纳粹意识形态法眼的不合格成分——主要是犹太人——必须全部清除。这就是下一章即将要讲述的种族乌托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