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接收奥地利最重要的银行即奥地利信贷银行(Kreditanstalt)之后没过多久,一队冲锋队员先把银行委员会主席弗朗茨·罗滕贝格(Franz Rothenberg)塞进车里,然后在汽车全速行驶时将其推出车门,导致罗滕贝格身负重伤。一家炸药厂的主管伊西多尔·波拉克(Isidor Pollack)在4月份被褐衫军痛打,后来伤重不治去世。他的厂被法本接管,而奥地利信贷银行则被德意志银行接管。[96]
此外,奥地利纳粹分子还闯进犹太人的工作场所、房子和公寓,将里面的东西洗劫一空,并把主人赶到大街上。在大街上,这些犹太人被召集在一起,先是遭到一顿辱骂和殴打,然后被带去清理城市建筑上的反纳粹涂鸦。不久,纳粹又想出了新花样:强迫犹太人跪在街道上,擦干净用油漆在或者用粉笔涂在地上的奥地利平头十字等标志,周围的围观者看到时又是鼓掌又是嘲笑。他们完成这项屈辱的任务时,还常常要忍受别人的推搡、踢打和泼来的冷水。“一天又一天过去了。”伦敦《每日电讯报》(Daily Telegraph)驻维也纳的记者乔治·格迪(George Gedye)写道:
犹太人每天在拥有“金色维也纳之心”的暴民的拥挤、嘲骂和笑声中被纳粹冲锋队员从店铺、办公室和家里拉出来,不分男女。纳粹分子把已经蘸了酸液的刷子交给他们,让他们跪在街上花好几个小时去完成一项看不到尽头的任务:去除舒施尼格的宣传标志。整个场景我都可以从办公室的窗户上向下看到(我还看见纳粹分子会在干净的地面喷上标志,然后再让犹太人去擦)……每天早上,哈布斯堡巷里的党卫队小组都会获悉有多少犹太人来干这些下贱的活儿……最受纳粹分子欢迎的是让犹太人去清洗党卫队营房的厕所马桶,而且强迫他们徒手清理。[97]
其他犹太人在街上完成日常工作时会遭到袭击,而袭击者完全不会受到惩罚,袭击者在殴打他们之前,通常会抢走他们的钱包和毛皮大衣。[98]
到了1938年3月17日,甚至连海德里希都在提议让盖世太保把干这些事情的纳粹分子抓起来。可是暴力活动一直持续到了4月29日,冲锋队领导人才接到警告:如果再让这些暴行继续下去,他们就会被撤职。在此之后,暴力事件才开始减少。同时,纳粹分子还开始通过官方渠道没收维也纳犹太人拥有的公寓,到1938年末7万套公寓中已经有4.4万套被雅利安化。纳粹党也开始驱逐犹太人,手段要比在德国直接得多。比如,在布尔根兰(Burgenland)东部毗邻匈牙利的一小块地区,纳粹当局没收了那里已经有一段历史的犹太人社区中3800名成员的财产,关掉了所有犹太人的公司,还把社区领导人抓了起来。随后,政府借口要在边境建一个安全区,开始驱逐所有犹太人。很多犹太人被拖拽到警察局,遭到连续不断的殴打,直到他们在放弃自己所有财产的声明上签字。警察随后把他们带到边境,强迫他们跨越边境线。但是,因为邻近国家经常拒绝接收他们,很多犹太人滞留于无人区中。有一次,51名犹太人被随随便便地扔在了多瑙区某个贫瘠的沙岛上,激起了国际舆论的强烈谴责。大多数犹太人都逃到了维也纳的朋友和亲戚那里。到了1938年,布尔根兰已经没有犹太人了。部分是为了应对犹太人向维也纳的逃亡,1938年5月25日至27日,维也纳的盖世太保抓了1900名曾经有犯罪记录的犹太人,不管他们的罪行有多么微不足道,一律送进了达豪集中营。在集中营里,这些犹太人会被隔离开来,遭到极其狠毒的虐待。警察也逮捕并驱离外国犹太人,连住在维也纳的德国犹太人也不例外。到1938年11月,总计已经有5000名犹太人从奥地利被驱逐。这些事件在奥地利的犹太人群体中引起了恐慌。许多人在绝望中选择了自杀,还有数千人尽其所能离开了奥地利。为了加速犹太人移民,纳粹当局在1938年8月20日设立了犹太人移民中央署。[99]
中央署由阿道夫·艾希曼负责,他因为在二战期间对欧洲犹太人实行的种族灭绝政策中扮演的角色而臭名昭著。因此,有必要对他的职业生涯进行更仔细的考察。早在1938年,艾希曼就已经崭露头角,主要是因为他为中央署设置的工作流程后来被广泛采用。艾希曼是莱茵兰人,出生于1906年,一战爆发前一年,他和他的家庭一起搬到了林茨,之后就一直住在奥地利。艾希曼出身于中产阶级,自小受到中产阶级式的教养,不过没有取得上大学的资格,20年代他在一个石油公司担任过销售代表。作为小众的奥地利新教徒,艾希曼强烈认同泛德意志民族主义,加入了独立青年运动,并和右翼民族主义者特别是中产阶级泛德意志主义卡尔滕布伦纳家族过从甚密。1932年艾希曼加入奥地利纳粹党,开始受到恩斯特·卡尔滕布伦纳的影响。卡尔滕布伦纳是一名29岁的法学毕业生,以前是学生兄弟会的激进分子。他还是一个激进的反犹主义者,1930年加入了奥地利党卫队。1932年,在卡尔滕布伦纳的劝说下,艾希曼加入了党卫队。艾希曼在大萧条中丢掉了自己的工作,1933年8月搬到了柏林,在党卫队接受了高强度的身体和意识形态训练。不久之后,艾希曼加入了海德里希的党卫队保安处,负责搜集德国境内共济会的情报。他的勤奋和高效使他在党卫队内部迅速晋升。到了1936年,他开始在保安处的犹太人部工作,负责写一些有关犹太复国主义、移民等主题的简单文章,吸收了该部门的精华,即激进、“理性”的反犹主义。[100]
1938年3月16日,艾希曼作为特派团队的一员来到维也纳,并已经罗织好了一份逮捕名单,上面都是有头有脸的犹太人。保安处意识到如果要使强制移民有序进行,少不了犹太人领袖的配合。最麻烦的是最穷的那批犹太人,他们缺乏离开奥地利并在别的地方开启新生活的基本手段,如果要把他们算进移民计划,就需要犹太人的协助。艾希曼命令犹太人社区的领导成员聚在一起接受面试,并从中挑选出了一位最适合的人选:知名律师约瑟夫·洛温赫茨(Josef L?wenherz)。艾希曼让他回到牢房,下令除非洛温赫茨为奥地利犹太人的大规模移民定出计划,否则他不会获释。洛温赫茨要求建立一个能够高效处理移民申请的系统,以消除当时常见的欺诈和故意拖延现象。艾希曼很快做出回应。他设计了一种有序处理移民申请的方法,并将犹太人社区及其成员被没收的财产安排给中央署使用,供其资助穷苦犹太人移民。当时广为流传着有关达豪集中营虐待犹太人的恐怖故事、中央署官员一整套的虐待和侮辱手段,以及街头持续不断的恐怖行动,这些传言让奥地利犹太人排起了好几千人的长队去中央署领取出境签证。洛温赫茨等为中央署工作的犹太人经常受到威胁:如果他们没有完成指标就会被送去达豪。艾希曼后来自夸说,到了1939年5月,已经有10万名奥地利犹太人完成合法移民,数千人非法穿越了边境,这些人中很多最后去了巴勒斯坦。作为回报,艾希曼得到了晋升,沉浸在了新的权力之中,因而在与一个个犹太人打交道时变得更为野蛮和残忍。他的中央署如同一条流水线,抢劫犹太人财产去资助穷人移民,实行恐怖手段,利用肯合作的犹太人。党卫队保安处后来对付犹太人时,就是以艾希曼的方法为模板的。[101]
Ⅴ
第三帝国吞并奥地利,伴随着其间极端的反犹行动,让整个德国再次兴起一股反犹浪潮。其他的不说,单单吞并奥地利就直接给第三帝国增加了20万犹太人,比被纳粹当局从1933年3月到1938年3月强行赶出德国的犹太人数量都大。[102]吞并奥地利带来的新犹太人让德国的反犹行动几乎白忙活一场。于是纳粹党再次下定决心,要加速强制移民。如果没有奥地利,以及纳粹激进分子胜利之后感到自己不可战胜的狂妄,我们几乎不可能理解1938年夏天席卷德国、在11月9—10日大迫害中达到高潮的反犹暴力行动。奥地利也感受到了大迫害的威力。维也纳有42座犹太教堂被焚毁,多数仍为犹太人所有的商店都被毁灭,近2000个犹太人家庭从家里和公寓被驱逐。一支党卫队分遣队于11月10日捣毁了犹太社区中心和犹太复国主义办公室。艾希曼虽然抱怨大迫害打乱了正常移民工作,但实际上他很明白背后的真正意图:通过突然提升恐怖活动强度加速移民进程。和其他地方一样,奥地利的恐怖活动目的也在于此。[103]
同样令人震惊的是,吞并奥地利和驱逐犹太人群体令纳粹领导人在文化掠夺一途胃口大开。他们没收了许多重要的艺术藏品,比如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收藏。德国财政部最终将这些藏品拍卖,以此抵付新规定的税负。纽伦堡市长成功取回了神圣罗马帝国的王冠珠宝(1794年从纽伦堡搬到了维也纳),打算带到1938年的纳粹党集会上。艺术商也开始搜集被抢劫的藏品,就像秃鹰争夺尸体一样。赫尔曼·戈林阻止了继续出售和出口藏品的计划,因为他自己看上了其中的某些艺术品。但是领导抢劫的却是希特勒本人。1938年5月的罗马之行让希特勒觉得,他的大德意志也需要一个重要的艺术之都。于是他把目光移向童年待过的林茨。1939年6月26日,他命令艺术史家和德累斯顿博物馆馆长汉斯·波塞(Hans Posse)在林茨准备一场艺术博物馆展览。7月24日,博尔曼通知比克尔治下的奥地利行政机构,所有没收的藏品都要供波塞或希特勒本人挑选;到了10月,波塞设法将罗斯柴尔德家族的藏品也纳入了展览名录中。抢劫欧洲文化遗产的行动开始了。[104]
德国人对这些劫掠活动所知不多。他们对吞并奥地利的直接情绪反应比较复杂。同样的情况在之前——比如1936年莱茵兰地区的再军事化时——也表现得比较明显:民族自豪感和紧张,甚至是因担心爆发全面战争而引起的恐慌交织在一起。有一些报告称,恐慌紧张才是对奥地利危机的第一反应,不过当其他欧洲列强反应消极,表明至少这次还不会爆发战争时,民众的恐慌很快被民族主义热情取代。“希特勒简直就是政治天才”这种观点当时非常流行。“是的,他真是一个伟大的政治家,比拿破仑还伟大,因为他兵不血刃就占领了整个世界。”吞并奥地利是一次和平行动,这是问题的关键。工人们可能对社会主义势力不做抵抗而感到沮丧(“红色维也纳呢?”),但是很多人都对希特勒的不流血政变印象深刻:“他真是个厉害的人物。”某人曾经回忆道。[105]
一位社民党特工也承认,希特勒于1938年3月15日在维也纳的演讲激起了“胜利的热血与狂欢”:
……这次的狂欢简直席卷了所有人……甚至连一直以来对希特勒冷眼旁观,或拒绝他的社会阶层也被卷了进来,承认希特勒是一个伟大且睿智的政治家,他会领导德国复兴,重拾1918年战败之后丢掉的伟大和尊严。[106]
吞并奥地利使希特勒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即便中产阶级的民族主义者对第三帝国政策的其他部分持保留态度,但他们依然兴奋异常。[107]路易丝·索尔米茨在自己的日记中写道,德国和奥地利的统一是“世界历史进程中的标志性事件,是我心中古老德意志梦想的实现:一个真正统一的德国。一个无所畏惧、决不妥协、不畏艰险的人实现了这一切”。她带着极度的兴奋收听广播。
在广播播报事件进展时,她记录下了每一次行动,每一次演讲。尽管她的家人由于种族混血受了苦,她还是十分狂热。“整个过程就像一场梦,”她写道,“一个人完全脱离自己的世界和自己……但一个人必须记着,如果被驱逐出了人民共同体,他就像罪犯一样低人一等。”[108]但维克托·克伦佩雷尔已经绝望:“我们活不到第三帝国终结的那一天了。”他在1938年3月20日写道。他还记录说,“从昨天开始,一张画有大卫星的巨幅黄色海报贴在了我家围墙的柱子上:犹太人”。[109]
吞并奥地利取得的成功令希特勒更自信了,他更加坚信自己是神谕的选择,他不可能做错任何事情。当时他在演讲中不断标榜自己的神选地位,强调自己是重生德国的缔造者。现在没有人能限制他了。军方刚刚经历布隆贝格—弗里奇事件,仍处于震荡之中。一些军官幻灭了,对此重大胜利毫无反应。尽管幻灭的军官担心从长远看希特勒会把德国引向深渊,但鉴于纳粹领袖的巨大威望,他们已经无能为力,无法直接采取行动。这时在里宾特洛甫怂恿下,希特勒开始关注捷克斯洛伐克。里宾特洛甫轻率地向希特勒保证,英国不会干涉。既然在吞并奥地利的过程中欧洲其他列强反应如此消极,德国似乎没有任何理由不去继续占领捷克斯洛伐克。1937年,希特勒在一次会议上宣布了这一中期目标,由陆军上校霍斯巴赫做了记录。[110]
在1938年3月18日的国会演讲中,希特勒情绪激动地控诉整个欧洲都在“野蛮地侵害数百万日耳曼种族同胞”。3月28日,希特勒为即将于4月10日同时进行的选举和公投准备公开演讲和公众集会,在活动中途他和苏台德德意志党(Sudeten German Party)领导人举行了秘密会面。苏台德德意志党受纳粹政权支持,在捷克斯洛伐克境内代表德意志少数族群。希特勒要求,德意志党不能和捷克政府合作,相反应该掀起一场运动,为“苏台德地区德意志人的全面自由”而战。[111]于是,颠覆捷克斯洛伐克的计划宣告开始,最终目标是完全毁灭捷克斯洛伐克这个国家,并将其以某种形式吸收进德意志帝国。只有这样,德国在“安边”之后才能获得一块跳板,为入侵波兰和苏联做好准备,同时开辟经过种族重组之后的“生存空间”。这是希特勒多年以来的梦想。5月28日,希特勒告诉自己的将军和外交部官员,他已经“完全下定决心,要让捷克斯洛伐克从地图上消失”。两天之后,经过修改的军事计划出炉,用以执行希特勒“不可动摇的决定,在可见的将来用军事行动摧毁捷克斯洛伐克”。[112]这一次,希特勒不能再说自己是为了调整1919年和平协议中和领土相关的不平等惩罚性条款而有所行动了,这样的冒险行为对他而言是头一次。希特勒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