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宫门前停下,他抱着奏折走进去。
太和殿上,百官已经到齐。
沈云昭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疲惫和不安都压下去。
沈云昭,你是丞相。
你的脸上只能有一种表情——不动声色。
“陛下驾到——”
萧衍珩从侧殿走出来,龙袍加身,精神抖擞。
凭什么他每天都能睡那么好?
不公平。
萧衍珩登上龙椅,目光扫过群臣,在沈云昭身上停了一瞬。
那个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大概是看到了他的黑眼圈。
但他没说什么。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沈云昭站了出来。
“陛下,这是西北军饷调配的方案,请陛下过阅。”他把奏折呈上去。
李德全接过奏折,放在龙案上。
萧衍珩翻开第一本,看了几眼,点了点头。
“嗯,方案可行。西北边军的粮草要优先保障,户部……”
他翻到了第二本奏折,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纸页上,一动不动。
沈云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抬头看了萧衍珩一眼。
萧衍珩正盯着奏折上的某处,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皱眉,是在忍笑。
他在忍笑。
沈云昭心头一紧。
“陛下?”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萧衍珩没有抬头,目光还停留在奏折上。
然后他伸出手,从纸页之间拈起了什么东西。
一根白色的毛。
长长的,细细的,微微卷曲的。
猫毛。
沈云昭的猫毛。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完蛋。
昨晚没清干净。
萧衍珩把那根猫毛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沈云昭。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让沈云昭心跳加速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意味深长的、似笑非笑的、像是抓住了一只偷腥的猫一样的神情。
不对,沈云昭就是猫。
“丞相家里养猫了?”萧衍珩问,语气漫不经心,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云昭身上。
他面不改色。
或者说,他拼尽全力让自己面不改色。
“臣不养猫,”沈云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奏折,“大约是野猫跑进来了。”
“野猫?”萧衍珩重复了一遍,把猫毛放在指尖捻了捻,“什么野猫,毛色这么白?”
“京城里野猫很多,白色的也不少。”沈云昭说。
“是吗?”萧衍珩把猫毛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笑了,“跟朕的猫味道一模一样。”
沈云昭的尾巴在官袍下面僵成了一条直线。
味道一模一样?
萧衍珩能闻出猫的味道?
不对——他是怎么知道沈云昭身上的味道跟他猫一样的?他闻过沈云昭的味道?
不对不对——他说的应该是猫毛的味道,不是沈云昭身上的味道。
等等,沈云昭就是那只猫,所以猫毛的味道跟他身上的味道本来就是一样的。
萧衍珩在试探他。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巧合,”他说,“京城的猫大概都是一个味。”
萧衍珩挑了挑眉,没有继续追问。
但他把猫毛收了起来——收进了袖子里。
收了起来。
他把沈云昭的猫毛收进了袖子里。
沈云昭盯着他的袖子看了两秒,然后迅速收回目光。
“继续说军饷的事。”萧衍珩把奏折翻到下一页,语气恢复了正常。
沈云昭松了口气,但只松了一半。
剩下的半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接下来的朝会,他全程绷着一根弦,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
萧衍珩倒是正常得很,该问的问,该批的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沈云昭注意到,萧衍珩翻奏折的时候,手指会在纸页间多停留一下,像是在找什么。
找猫毛。
他在找更多的猫毛。
沈云昭恨不得当场把那摞奏折抢回来,重新清理一遍。
但他不行。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萧衍珩一本一本地翻过去,每一本都翻得很慢,像是在品鉴什么珍品。
他在看方案?不,他在找毛。
找沈云昭的毛。
退朝的时候,沈云昭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沈卿留一下。”
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百官鱼贯而出,大殿里只剩下他和萧衍珩。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手里还拿着那根猫毛,在指间转来转去。
“沈卿,”萧衍珩说,“你确定家里没养猫?”
“确定。”沈云昭说。
“那这毛是怎么回事?”
“臣说了,野猫跑进来的。”
“野猫,”萧衍珩点了点头,“跑到丞相的书房里,在你批的奏折上掉了一堆毛?”
“一堆?”沈云昭抓住了这个词,“就一根。”
“一根?”萧衍珩笑了,从袖子里又掏出三根,“这是一根?”
沈云昭看着那三根毛,沉默了。
他昨晚到底掉了多少毛?
“丞相,”萧衍珩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沈云昭面前,“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朕?”
他离沈云昭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沈云昭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面色苍白、黑眼圈深重、头发微微凌乱的年轻丞相。
“臣没有什么事瞒着陛下。”沈云昭说,声音稳得像钉在墙上的钉子。
萧衍珩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伸手在沈云昭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了,回去补个觉吧。”他说,“你的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他的手掌拍在沈云昭肩胛的伤口上。
沈云昭疼得差点叫出声,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眉头皱了一下。
萧衍珩注意到了。
“肩膀怎么了?”他问,手没有收回去。
“没怎么,”沈云昭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臣只是昨晚趴着睡的,压到了。”
“趴着睡?”萧衍珩的眼神变了,变得很微妙,“为什么趴着睡?”
“因为……臣习惯趴着睡。”
“人趴着睡?”萧衍珩挑了挑眉,“朕怎么记得,猫才喜欢趴着睡?”
沈云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臣……不知道猫怎么睡。”他说,“臣先告退了。”
他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沈云昭。”
萧衍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但像一根线一样缠住了沈云昭的脚。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萧衍珩说,“把你的猫带来给朕看看。”
“……臣没有猫。”
“那就把那只‘野猫’带来。”他的语气里带着笑意,“朕想看看,是什么猫能跑进丞相的书房。”
沈云昭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被他织的网一点一点地缠住了。
“臣……尽量。”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快得像逃跑。
走出太和殿的瞬间,他终于没忍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萧衍珩在怀疑他。
不是可能,是确定。
他已经在怀疑了。
沈云昭该怎么办?
他站在殿外的台阶上,阳光照在身上,但他只觉得冷。
猫毛、头发、肩膀上的伤、趴着睡的习惯……
萧衍珩把他所有的异常都记在了心里,一点一点地拼凑,像拼一幅画。
等他拼完的那天,就是沈云昭的死期。
不,不一定。
他不一定会杀他。
他可能会把沈云昭关起来,研究猫妖是怎么变成人的。
或者把他阉了——皇帝好像都喜欢阉猫。
沈云昭打了个寒噤。
不行,他得稳住。
不能被抓住把柄。
从今天开始,他要更加小心。
批奏折的时候把毛清理干净,睡觉的时候锁好门,晒太阳的时候选更偏僻的角落。
不能再露馅了。
绝对不能再露馅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台阶。
但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等等。
萧衍珩把他的猫毛收进了袖子里。
为什么要收起来?
一般人看到猫毛,不是应该扔掉吗?
他为什么要收起来?
沈云昭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想不通。
完全想不通。
最后他放弃了这个念头,加快脚步往宫外走。
身后,太和殿的阴影里,萧衍珩站在门口,看着沈云昭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他把袖子里的猫毛取出来,放在掌心里,低头看了很久。
“沈云昭,”他低声说,“你的毛,比你诚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