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丞相的第四个月,沈云昭学会了一件事——偷懒。
不是真的偷懒,是在百忙之中给自己挤一点喘息的时间。
连续批了七天奏折、开了五天会、跟萧衍珩吵了三天架之后,他觉得自已快要散架了。
肩胛的伤还没好利索,妖力又因为睡眠不足开始不稳定,耳朵和尾巴冒出来的频率越来越高。
他需要晒太阳。
猫妖需要晒太阳,这是写在骨子里的本能。
阳光能补充妖力、缓解伤势、稳定情绪。
简单来说,他需要光合作用。
但丞相不能在大街上晒太阳,那太不成体统了。
所以沈云昭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地点——御花园最西边的一个角落,靠近冷宫,平时没什么人去。
那里有一片假山,假山后面有一块平坦的石头,阳光从早晒到晚,暖洋洋的,舒服得要命。
最重要的是,那里很隐蔽,四周有树遮挡,从外面根本看不到。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的时候,激动得差点当场变回猫形打滚。
今天是个好天气。
万里无云,阳光正好。
沈云昭处理完上午的政务,找了个借口溜出了御书房。
他绕了三条路,确认没人跟着,才走到那个角落。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鸟叫声和风声。
他脱了官袍——这件衣服太紧了,变回猫形的时候会勒得慌——叠好放在假山后面,然后释放妖力。
“噗”的一声,猫耳朵冒了出来。
“噗”的另一声,尾巴也冒了出来。
然后他整个人缩小、变形、覆上白毛,变成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猫。
他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高高翘起,尾巴竖得笔直。
这个姿势如果被人看到,他丞相的威严就全完了。
但没人看到。
沈云昭跳到那块石头上,找了一个最舒服的角度,蜷缩起来。
他把脑袋枕在前爪上,尾巴搭在石头边缘。
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像被一床厚被子裹住。
伤口也不疼了。
妖力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注满了水。
舒服。
太舒服了。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
耳边有鸟叫声,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人声。
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阳光,是温暖,是此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的放松。
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打起了呼噜。
猫打呼噜是天性,他也控制不了。
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小马达一样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来,代表“我很舒服、我很放松、我快要睡着了”。
他确实快要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沈云昭听到有脚步声。
不是太监的碎步,是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沉稳有力。
但他太困了,连眼睛都懒得睁。
大概是哪个路过的侍卫吧。
这个角落平时没人来,偶尔有人路过也不会进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了他身边。
有阴影落在沈云昭身上,挡住了阳光。
他皱了皱鼻子——猫的鼻子比人灵多了,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龙涎香?
沈云昭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色的靴子,靴子上绣着五爪金龙。
他的目光从靴子往上移,掠过玄色的衣袍、金色的腰带、宽厚的胸膛,最后对上了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萧衍珩。
皇帝。
他正站在沈云昭面前,低头看着他,嘴角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
沈云昭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整只猫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石头上,尾巴直直地竖着,瞳孔瞬间放大。
他怎么在这里?
他不是在御书房批奏折吗?
不对——他怎么找到这个角落的?
“小家伙,”萧衍珩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沈云昭的头,“怎么跑这儿来了?朕找了你好久。”
找了好久?
他在找猫?
不对——他在找“他的猫”?
等等,沈云昭现在的身份是萧衍珩养的那只白猫。
在萧衍珩眼里,他是宠物,是一只“应该待在寝宫”的猫。
但他不知道,这只猫就是他的丞相。
沈云昭在石头上僵成了一尊猫形雕像。
萧衍珩把他抱了起来,托在臂弯里,另一只手从他的头顶一路摸到尾巴根。
“今天怎么跑这么远?”萧衍珩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朕还以为你丢了。”
沈云昭被他摸得浑身发麻,尾巴不自觉地摇了摇。
不能摇!不能摇!
他咬住舌头,把尾巴强行稳住。
但萧衍珩好像注意到了他的“反常”,低头看着他,笑了。
“怎么了?不高兴朕找到你了?”
沈云昭别过头,不看他。
高兴?不高兴?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应该逃跑,但被萧衍珩抱得太紧了,根本跑不掉。
萧衍珩抱着他在石头上坐下来,把猫放在腿上。
“既然找到了,就陪朕待一会儿。”萧衍珩说,靠在假山上,姿态难得的放松。
沈云昭趴在他腿上,全身僵硬。
阳光重新照在身上,但此刻他已经感受不到温暖了。
他只感受到萧衍珩的手掌在他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力道不轻不重,精准地落在猫最舒服的位置。
他太会摸猫了。
这双手摸了沈云昭无数次,每一次都让他差点破功。
今天也不例外。
萧衍珩的手指顺着他的脊柱一路往下,在尾巴根的地方画了个圈。
那是猫最敏感的位置之一,沈云昭差点没忍住发出咕噜声。
咬舌头。
咬舌头就好了。
他把舌尖抵在牙齿上,拼命忍住。
“你今天好像特别紧张,”萧衍珩低头看着猫,手指停在他背上,“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沈云昭心想,我做的坏事可多了。
比如在你面前装猫,比如偷你的机密文件,比如用猫身骗了你一个“什么都答应”。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用尾巴抽了一下萧衍珩的手,意思是“别废话,继续摸”。
萧衍珩笑了,手指继续在猫背上滑动。
“你知道吗,”萧衍珩说,语气忽然变得悠长,“朕的丞相,也喜欢来这个地方。”
沈云昭的尾巴僵了一下。
什么?
“朕上次路过的时候,看到他在假山后面站着,”萧衍珩的手指拨弄着猫的耳朵尖,“不知道在看什么,站了很久。”
他看到了?他看到沈云昭在这个角落?
不对——他说的应该是之前沈云昭以人形来这里踩点的时候。
“后来朕问了太监,才知道他经常来这里,”萧衍珩继续说,声音低低的,“一个人,站在假山后面,什么也不做,就晒太阳。”
沈云昭趴在萧衍珩腿上,心跳加速。
他知道我常来这里?
“你说巧不巧,”萧衍珩低头看着猫,眼睛里有一种沈云昭看不懂的光,“你也喜欢来这里。”
沈云昭别过头,不跟他对视。
“朕有时候觉得,你跟沈云昭很像,”萧衍珩的手指顺着猫的耳朵滑到下巴,轻轻挠了挠,“都喜欢吃太阳——不对,都喜欢晒太阳。”
沈云昭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吃太阳?我是什么?向日葵吗?
“而且你们都讨厌吃鱼,”萧衍珩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朕让御膳房做了最好的鲈鱼,沈云昭一口没动。你也是,上次给你鱼,你把盘子推到了地上。”
沈云昭在心里说:那是因为鱼腥味太重了!
猫讨厌吃鱼很奇怪吗?猫妖一族本来就不爱吃鱼!
那些海鱼河鱼的腥味对他们来说,就像有人在你面前放了一盆臭豆腐,闻着就想吐!
“还有你们的毛色,”萧衍珩的手指拈起猫身上一根掉落的毛,对着光看了看,“一模一样。”
沈云昭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
他在试探。
他又在试探。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当然,”萧衍珩把毛放下,笑了,“猫的毛都差不多,可能是朕想多了。”
沈云昭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一半。
“不过,”萧衍珩把猫举起来,跟他对视,“如果你真的是沈云昭变的,那朕倒是省心了。”
沈云昭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点。
“省得朕每天想他,”萧衍珩说,声音轻得像风,“想到睡不着觉。”
沈云昭愣住了。
想他?想谁?想沈云昭?想我?
皇帝想丞相,想到睡不着觉?
这是什么意思?
萧衍珩把猫放回腿上,继续摸。
“别告诉别人,”萧衍珩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朕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不会说出去。”
沈云昭趴在萧衍珩腿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想沈云昭,想到睡不着觉。
这不对。
皇帝不应该想丞相。
皇帝应该想的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就算要想谁,也应该想后宫佳丽,想皇后妃子。
想一个天天跟他吵架的丞相,算什么?
而且那个丞相还是只猫。
不对——萧衍珩想的沈云昭是人,不是猫。他不知道沈云昭就是猫。
所以他想的是“人形的沈云昭”。
人形的沈云昭。
他想沈云昭。
沈云昭的尾巴不受控制地摇了摇。
萧衍珩又笑了。
“你看,你又摇尾巴了,”他说,“每次朕提到沈云昭,你就摇尾巴。”
沈云昭猛地停住尾巴。
我摇了?我什么时候摇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挺有意思的?”萧衍珩问,手指挠着猫的下巴,“朕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满朝文武都怕朕,就他不怕。跟朕吵架的时候,头发会竖起来,跟你的毛一样。”
沈云昭趴在萧衍珩腿上,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他觉得沈云昭“跟别人不一样”?
他在说……他第一次见沈云昭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后来朕越想越觉得不对,”萧衍珩继续说,声音低得像在说秘密,“为什么朕的猫跟朕的丞相那么像?为什么朕的丞相家里会有猫毛?为什么朕的丞相受了伤,朕的猫也受了伤?”
沈云昭的呼吸停了。
他知道。
他真的知道了。
“不过朕不着急,”萧衍珩的手指轻轻捏了捏猫的耳朵尖,“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朕,朕就什么时候听。”
他知道了。
但他在等沈云昭自己说。
等沈云昭主动告诉他。
沈云昭趴在萧衍珩腿上,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炸开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萧衍珩低头看着猫,目光温柔得像月光。
“别怕,”他说,手指轻轻拂过猫的额头,“不管你是什么,朕都不会伤害你。”
沈云昭看着萧衍珩,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任何负面的东西。
只有温柔。
和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
沈云昭想说点什么,但他现在是一只猫,说不出话。
他只能用脑袋蹭了蹭萧衍珩的手。
萧衍珩笑了,把猫抱起来,搂在怀里。
“走吧,”他站起身,“该回去了。下午还有朝会。”
他抱着猫走出角落,穿过御花园。
一路上遇到了几个太监和宫女,他们都低着头,不敢多看。
沈云昭窝在萧衍珩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
萧衍珩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鼓点。
跟那天晚上一样。
但今天,沈云昭没有觉得不自在。
他只是安静地趴着,听着萧衍珩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手在自己背上的温度。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萧衍珩把猫放下来。
“去吧,”他说,“朕要去批奏折了。”
沈云昭站在地上,抬头看着萧衍珩。
萧衍珩弯腰,在猫脑袋上亲了一下。
“晚上见。”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御书房。
沈云昭站在原地,看着萧衍珩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的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摇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