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雨说来就来。
上午还是晴空万里,午后突然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上。
沈云昭从户部议事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
他没有带伞。
准确地说,他带了一把伞,但出门的时候走得急,忘在了户部的门房里。
“沈相,要不您等一下,下人去给您拿伞?”户部的官员殷勤地说。
“不必了。”沈云昭看了看天色,“雨不大,跑两步就回去了。”
这是他说过的最蠢的话。
冲出户部大门的瞬间,雨就像一盆水兜头浇下来,把他从头到脚淋了个透湿。
官袍吸了水,沉得像灌了铅,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沈云昭迈开腿往丞相府跑。
跑过两条街的时候,他感觉到不对劲了。
妖力在流失。
猫妖的妖力跟身体的状况直接挂钩,受伤、生病、疲劳、淋雨——任何一样都会导致法力不稳。
而沈云昭今天,集齐了所有。
肩胛的旧伤在隐隐作痛,连续三天没睡好,现在又被淋成了落汤鸡。
妖力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一点一点地往下漏。
他的耳朵在发痒。
那是猫耳要冒出来的前兆。
“别闹,”沈云昭小声对自己的脑袋说,“再撑一会儿,快到了。”
耳朵不听。
头顶的发根开始发麻,他感觉到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正在冲破人形的伪装,一点一点地往外冒。
他伸手按住头顶,拼命往下压。
手指触到了毛茸茸的东西。
完了,耳朵已经冒出来了。
沈云昭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街上狂奔。
好在雨大,街上没什么人。
偶尔有路人经过,也都是低着头跑,没人注意到一个狂奔的丞相头顶上长着两只猫耳朵。
丞相府在望了,大门就在前面二十步。
沈云昭咬紧牙关,冲了过去。
然后他停住了。
丞相府的大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打伞,就那么站在雨里,玄色的常服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线和挺拔的身形。
他背对着沈云昭,正抬头看着丞相府的牌匾。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是萧衍珩,皇帝。
沈云昭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清楚地看到了萧衍珩转过来的瞬间,目光落在他的头顶上,然后停住了。
萧衍珩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困惑,然后是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沈云昭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雨里,对视了三秒。
在这三秒里,沈云昭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
沈云昭的猫耳朵就这么明晃晃地竖在头顶上,被雨水浇得湿漉漉的,狼狈至极。
完了,丞相是猫妖,欺君之罪,杀头之罪,说不定还要株连九族——虽然他的九族只剩他自己了。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暴露的准备。
大不了变回猫跑路,跑到山里,再也不回来了。
反正猫妖的寿命比人长,等这茬皇帝死了他再回来。
但萧衍珩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丞相头上沾了什么?”
沈云昭愣住了。
“一片叶子,”萧衍珩说,朝沈云昭走过来,“别动。”
他走到沈云昭面前,伸手探向他的头顶。
他的手指穿过了雨水,落在沈云昭的耳朵上——不是叶子,是耳朵。
但他没有揭穿。
萧衍珩的手指捏住了沈云昭的猫耳尖,轻轻捻了一下,像是在摘一片根本不存在的叶子。
“好了,”萧衍珩说,手指从沈云昭的耳朵上移开,“摘掉了。”
他的手指擦过猫耳尖的瞬间,一股电流从沈云昭的头顶窜到尾椎骨,整只猫都麻了。
从耳朵尖到尾巴根,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
沈云昭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衍珩看着他,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顺着脸颊滑下来,他的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格外黑,格外亮。
“丞相,”萧衍珩说,“不请朕进去坐坐?”
“……陛下请。”沈云昭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他转身推开府门,走进去,萧衍珩跟在他身后。
一路上沈云昭都在拼命压制耳朵,想把它们收回去。
但妖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耳朵根本不听使唤,就那么明晃晃地竖在头顶,湿漉漉地滴着水。
小福子迎出来,看到沈云昭湿透的样子正要惊呼,又看到身后的皇帝,直接跪了。
“陛、陛下——”
“起来吧,”萧衍珩说,“准备两套干衣服,再煮一碗姜汤。”
“是、是!”
小福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云昭站在前厅里,浑身滴着水,耳朵竖在头顶,不知道该往哪儿藏。
萧衍珩站在他对面,也在滴水,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目光一直落在沈云昭的耳朵上。
“丞相,”萧衍珩说,“你的头发……好像不太一样。”
沈云昭下意识摸了摸头顶,手指碰到耳朵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算了,藏不住了。
“陛下,”沈云昭睁开眼,看着萧衍珩,“您看到了。”
“嗯,”萧衍珩说,语气平淡,“看到了。”
“您不怕?”
“怕什么?”
“臣是妖。”
萧衍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朕是天子,”他说,“天子还怕妖?”
沈云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而且,”萧衍珩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你也不是什么害人的妖,你当丞相这么久,朕看得出来。”
沈云昭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衍珩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耳朵。
沈云昭浑身一僵。
“湿透了,”萧衍珩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会不会着凉?”
“……不会,猫妖没那么娇气。”
话一出口沈云昭就后悔了,他说了“猫妖”,他承认了。
萧衍珩看着他,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沈云昭,”萧衍珩说,“朕早就知道了。”
沈云昭抬头看他。
“从你的奏折里掉出猫毛的那天,朕就知道了。”萧衍珩说,“不,更早。从你挡刀的那天,朕就在想,为什么朕的猫和朕的丞相会在同一天受伤。”
沈云昭沉默了。
“后来朕让人查了,”萧衍珩继续说,“朕的猫每次消失的时候,你都恰好不在府里。你每次熬夜批奏折的时候,朕的猫都特别困。”
他笑了笑。
“这么多巧合加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那陛下为什么不揭穿臣?”沈云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