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最可怕的事,不是皇帝知道你是猫妖。
而是皇帝知道你是猫妖,但他不揭穿你,而是一点一点地逗你玩。
自从下雨天在萧衍珩面前露了耳朵之后,沈云昭提心吊胆了好几天。
他生怕萧衍珩在朝堂上突然来一句“丞相把耳朵露出来给朕看看”。
但萧衍珩没有。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上朝时看沈云昭的眼神跟平时一模一样。
不,比平时多了一点笑意。
那种笑意藏在他威严的帝王面具下面,别人看不出来,但沈云昭看得出来。
因为沈云昭看他的时间,比他以为的要长得多。
今天是朝会的日子,议题是西北军饷的分配方案。
沈云昭已经连续改了四版方案,每一版都被萧衍珩挑出毛病。
不是数字算错了,就是分配不合理,总之就是“不够好”。
今天他要拿出第五版。
“陛下,”沈云昭站在太和殿中央,把奏折呈上去,“这是臣重新拟定的军饷分配方案,请陛下过目。”
萧衍珩接过奏折,翻开看了几眼。
“嗯,”他点了点头,“这一版比之前的合理。西北边军增兵五万,粮草要优先保障,户部的数字算清楚了吗?”
“算清楚了。臣亲自复核了三遍。”
“三遍?”萧衍珩挑了挑眉,“丞相亲自复核,那应该是没问题了。”
他的语气很正常,但沈云昭总觉得他在说“丞相亲自复核”这五个字的时候,咬字特别重,像是在暗示什么。
“不过,”萧衍珩翻到第二页,“这个数字还是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沈云昭往前走了一步。
“这里,”萧衍珩指着奏折上的某一行,“马料的配额少了两成。西北的战马要是饿瘦了,谁来打仗?”
沈云昭皱了皱眉,凑过去看。
“陛下,这个数字臣算过,少的两成可以用草料替代——”
“草料?”萧衍珩打断他,“马吃草料没问题,但冬天呢?西北的冬天草料不够,你让马吃什么?”
“臣已经考虑了冬天的因素——”
“你考虑了吗?”萧衍珩从龙椅上站起来,拿着奏折走下来,“朕怎么没看到?”
他把奏折递到沈云昭面前,手指点在纸面上。
沈云昭低头看奏折,萧衍珩低头看他,距离很近,近到沈云昭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
“陛下,”沈云昭指着奏折上的数字,“这里,臣备注了,冬天额外调拨——”
话说到一半,他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响亮。
然后,从沈云昭的袖口里飘出了一撮白毛。
白色的、细细的、软软的猫毛,在空气中飘了一瞬,然后缓缓落在地上。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沈云昭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该死,最近换毛季,他身上的毛掉得厉害。
虽然出门前检查了三遍,但还是有漏网之鱼。
萧衍珩低头看着地上的那撮白毛,沈云昭也低头看着,满朝文武也低头看着。
所有人都看到了——丞相的袖口里飘出了猫毛。
萧衍珩弯腰,把那撮白毛捡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捡一件珍贵的东西。
他把白毛放在指尖捻了捻,然后举到鼻尖闻了闻。
沈云昭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萧衍珩看着那撮毛,嘴角慢慢弯起来。
“和朕的猫味道一模一样。”他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个大殿的人都听到。
沈云昭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巧合,”他说,声音稳得像在念经,“京城的猫都这个味。”
“是吗?”萧衍珩把白毛收进袖子里——又是收进袖子里——然后抬头看着沈云昭,笑容更深了。
“朕的猫,下巴上有一撮金色的毛,”萧衍珩说,目光落在沈云昭的下巴上,“丞相见过吗?”
沈云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手指触到下巴的瞬间,他反应过来了。
他的下巴上确实有一小撮头发颜色偏金,那是猫妖化形时的特征之一,怎么都变不掉。
平时藏在其他头发下面看不出来,但摸起来能感觉到。
而他刚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等于在说:对,我的下巴上确实有金色的毛。
沈云昭的手僵在下巴上,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萧衍珩看着他的表情,笑容更深了。
“丞相,”萧衍珩说,“你的下巴怎么了?”
“……没什么。”沈云昭把手放下来,“臣只是觉得有点痒。”
“痒?”萧衍珩往前走了一步,“要不要朕帮你看看?”
“不用!”沈云昭的声音大了点,赶紧又压下来,“臣没事。”
萧衍珩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一步的距离。
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他们,空气凝固得像一块石头。
“沈卿,”萧衍珩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朝堂上的正经,“军饷方案的事,退朝后再议。你先回去,把马料的部分重新算一遍。”
“……臣遵旨。”
“退朝。”
沈云昭转身往外走,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但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走出太和殿的瞬间,他差点没站稳,扶着殿外的柱子大口喘气。
他知道了,不是怀疑,是确定。
沈云昭的袖口里有猫毛,下巴上有金毛,摸下巴的动作等于不打自招。
他一定看出来了。
沈云昭站在柱子后面,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他可能只是在试探。
萧衍珩说“朕的猫下巴上有一撮金色的毛”,是在诈他。
如果沈云昭足够冷静,应该说“臣没见过”而不是去摸自己的下巴。
但他摸了,他当着他的面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那撮金毛的位置,这等于告诉他:我就是那只猫。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完了,彻底完了。
“沈相?”身后传来周明远的声音。
沈云昭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相,您没事吧?”周明远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您的脸色……”
“没事,”沈云昭说,“昨晚没睡好。”
“哦……”周明远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没忍住,“沈相,您真的养猫了?”
“没有。”
“那您袖子里怎么会有猫毛?”
“野猫跑进来的。”
“可是陛下的猫……”
“周大人,”沈云昭打断他,“你很闲吗?”
周明远缩了缩脖子,走了。
沈云昭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袖口,又拈出两根白毛。
该死。
他攥着那两根毛,站在太阳底下,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猫薄荷熏晕了的老鼠。
萧衍珩就是那只猫,而他就是那只老鼠。
不对,他是猫,萧衍珩是人。
也不对,算了,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