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昭加快脚步往宫外走,走到半路,李德全追了上来。
“沈相!沈相留步!”
沈云昭停下来。
“沈相,”李德全喘着气,“陛下说了,让您今晚去御书房一趟。”
“什么事?”
“陛下没说,就说让您去。”
沈云昭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
李德全走了。
沈云昭站在原地,看着宫墙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今晚,御书房,萧衍珩叫他单独去,是摊牌的时候了。
当晚,沈云昭站在御书房门口,犹豫了很久。
门里透出烛光,能看到萧衍珩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他在等他。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萧衍珩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奏折,手里拿着朱笔。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
“来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老朋友,“坐。”
他指了指龙案对面的椅子。
沈云昭坐下来。
萧衍珩继续批奏折,没有急着说话。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沈云昭坐在他对面,看着萧衍珩批奏折。
他的字很好看,笔画遒劲有力,跟他的性格一样——看着沉稳内敛,骨子里倔得要命。
批了三本之后,萧衍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沈云昭。
“沈云昭,”他说,“你今天在朝堂上,为什么摸自己的下巴?”
来了。
“臣下巴痒。”沈云昭说。
“痒?”萧衍珩笑了,“在朕提到猫下巴上有金毛的时候痒?”
“……巧合。”
“你身上的巧合未免太多了。”萧衍珩从袖子里掏出那撮白毛,放在桌面上。
“猫毛、金毛、不爱吃鱼、喜欢晒太阳、下雨天头发会竖起来。”
他一项一项地数,每数一项,沈云昭的心就沉一分。
“还有,”萧衍珩看着他,目光平静,“你肩膀上的伤,跟朕的猫受伤的位置一模一样。”
沈云昭沉默了。
“朕让太医查过了,”萧衍珩说,“你的伤和猫的伤,是同一个位置,同一种刀伤。”
沈云昭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轻,很柔,“你还要瞒朕多久?”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裂的声音。
沈云昭抬头看着萧衍珩,看着那双黑色的、深邃的、此刻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睛。
“陛下,”沈云昭说,“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萧衍珩没有直接回答。
“你的奏折里掉出猫毛的那天,朕就知道了。”他说,“但更早之前,朕就在怀疑了。”
“多早?”
“你挡刀的那天。”
沈云昭愣了一下。
“朕的猫挡了刀,第二天你就带着伤来上朝。”萧衍珩说,“朕当时就在想,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站起来,绕过龙案,走到沈云昭面前。
“后来朕仔细观察了,”萧衍珩说,“朕的猫每次消失的时候,你都不在府里。你每次熬夜批奏折,朕的猫都特别困。你不爱吃鱼,朕的猫也不爱吃。你喜欢晒太阳,朕的猫也喜欢。”
他蹲下来,跟沈云昭平视。
“沈云昭,你就是朕的猫。”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云昭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小心翼翼的光。
萧衍珩在等他亲口承认。
沈云昭沉默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释放了妖力。
“噗”的一声,两只猫耳朵从头顶冒了出来。
接着,尾巴也从身后冒了出来,搭在椅子边上。
沈云昭睁开眼,看着萧衍珩。
萧衍珩看着他头顶的耳朵,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缓缓地,碰了碰沈云昭的耳朵尖。
“果然,”萧衍珩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比朕想象的还好看。”
沈云昭愣住了。
好看?他第一反应是好看?不是害怕,不是厌恶,不是愤怒,是好看?
“陛下,”沈云昭说,“您不怕吗?”
“怕什么?”萧衍珩的手指顺着他的耳朵滑到耳根,轻轻揉了揉,“怕你挠朕?”
“……”
“朕被你挠过很多次了,”萧衍珩笑了,“早就习惯了。”
沈云昭的尾巴在椅子边上摇了摇。
萧衍珩看到了,笑容更深了。
“你在摇尾巴。”
“没有。”
“有。”
“没有。”
“沈云昭,你的尾巴在摇。”
沈云昭闭上嘴,不说话了。
萧衍珩的手指从耳朵移到下巴,轻轻挠了挠。
沈云昭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行,不能眯眼,这是猫的本能,总之不能在皇帝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他拼命把眼睛睁大,但萧衍珩的手太舒服了。
指腹的薄茧蹭在下巴上,不轻不重,刚好挠在最痒的位置。
沈云昭的下巴不自觉地抬高了,露出了脖子。
萧衍珩顺势挠了挠他的脖子。
沈云昭发出了“咕噜”声,很短,很轻,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猛地闭上嘴,脸烧得通红。
萧衍珩看着他,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沈云昭,”萧衍珩说,“你刚才发出的是什么声音?”
“……没有声音。”
“朕听到了,咕噜咕噜的。”
“那是陛下听错了。”
“是吗?”萧衍珩的手指又挠了挠他的下巴。
沈云昭咬住嘴唇,拼命忍住。
但萧衍珩不依不饶,手指在他的下巴和脖子之间来回游走,力道精准得像是在弹奏一件熟悉的乐器。
他确实很熟悉,他撸了沈云昭三个月了。
沈云昭忍了十秒,然后“咕噜”声又跑了出来,这次更长,更响亮。
他伸手捂住自己的嘴,瞪着萧衍珩。
萧衍珩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云昭,”他说,“你比朕想象的还可爱。”
沈云昭想反驳,但嘴巴被自己的手捂着,发不出声音。
萧衍珩把他的手拿开,握在手心里。
“别藏了,”萧衍珩说,声音低下来,“在朕面前,不用藏。”
沈云昭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掌心里自己的手指。
萧衍珩的手很暖,指节分明,骨节修长,拇指在沈云昭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沈云昭,”萧衍珩说,“朕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愿意留在朕身边吗?”
他之前问过这个问题,那天在丞相府,他蹲在沈云昭面前,问他愿不愿意留在自己身边,当时沈云昭说需要考虑。
“陛下,”沈云昭说,“臣已经是丞相了。”
“朕说的不是丞相。”
“那是什么?”
萧衍珩没有回答,只是握着沈云昭的手,看着他。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朕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萧衍珩说,“朕只知道,朕不想让你离开。”
沈云昭沉默了很久,尾巴在椅子边上摇了摇。
“陛下,”沈云昭说,“臣有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撸猫可以,但不能摸肚子。”
萧衍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他说,“朕记住了。”
他松开沈云昭的手,站起来,走回龙案后面,坐下来。
“现在,”萧衍珩拿起朱笔,表情恢复了帝王的严肃,“来说说军饷的事。你那份方案,马料的部分确实有问题。”
沈云昭坐在他对面,耳朵还竖在头顶,尾巴还搭在椅子边上,但萧衍珩在跟他讨论军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就像他头顶没有长着两只猫耳朵一样。
“陛下,”沈云昭说,“您不打算处理臣吗?”
“处理什么?”
“臣是妖,欺君之罪。”
萧衍珩抬头看了他一眼。
“朕的丞相是猫妖,”萧衍珩说,“但朕的丞相把国家治理得很好。朕为什么要处理?”
沈云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萧衍珩低头继续批奏折,“朕的猫很可爱。朕舍不得。”
沈云昭坐在椅子上,感觉脸在发烫,尾巴在身后摇了摇,摇得很快。
“陛下,”沈云昭说,“您的脸皮真厚。”
“嗯,”萧衍珩点了点头,“朕知道。”
“……”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把耳朵和尾巴收回去,站起来。
“臣先告退了。军饷方案臣明天重新拟一份送来。”
“好。”萧衍珩没有抬头。
沈云昭走到门口,推开门。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云昭停下来。
“明天上朝,”萧衍珩说,“记得把毛清理干净。”
“……臣知道了。”
沈云昭走出御书房,关上门。
月光照在宫道上,亮如白昼。
他站在门口,伸手摸了摸头顶,耳朵已经不在了,但萧衍珩的手留下的触感还在,暖暖的,痒痒的。
沈云昭加快脚步往宫外走,走到一半,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萧衍珩知道他是猫,不怕,还说可爱。
他的尾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在月光下摇了摇。
这次他没有收回去,反正没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