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在御书房摊牌之后,沈云昭以为日子会好过一些。
毕竟萧衍珩知道了,他不需要再遮遮掩掩了。
不需要再担心猫毛掉在奏折上、耳朵在朝堂上冒出来、尾巴在走路的时候露馅。
但他错了,大错特错。
萧衍珩不知道的时候,只是怀疑。
他知道了之后,才是真正的灾难。
因为萧衍珩开始“光明正大”地试探他了。
不,不是试探,试探是在不知道真相的时候做的。
萧衍珩知道了,他是在逗沈云昭。
第一天,早朝,沈云昭正在念奏折,念到西北军饷的数字时,萧衍珩忽然从龙案下面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线团,红色的,毛茸茸的,圆滚滚的线团。
萧衍珩把线团放在龙案上,然后“不小心”碰了一下。
线团滚了下来,沿着台阶滚到地上,滚过金砖,一路滚到沈云昭脚边,停住了。
沈云昭低头看着脚边的线团,红色的,毛茸茸的,圆滚滚的。
它就在他脚边,安静地躺着,等着他去捡——不,等着他去抓。
沈云昭的手指动了一下。
猫看到线团的反应是本能的,线团会动,会滚,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对猫来说那是最完美的猎物。
沈云昭的手不自觉地伸了出去。
伸到一半,他反应过来了,这是在朝堂上,满朝文武都看着,皇帝在上面坐着,他在看自己。
沈云昭硬生生把手收了回来,攥成拳头,藏在袖子里。
“丞相,”萧衍珩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带着一丝笑意,“地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沈云昭说,声音平稳,“臣什么都没看到。”
“哦?”萧衍珩挑了挑眉,“朕好像看到有个线团滚下去了。”
“臣没注意。”
“那你刚才伸手是要抓什么?”
“……臣袖子痒,挠了挠。”
“挠袖子?”萧衍珩的嘴角弯了弯,“丞相挠痒的方式真特别。”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把脚边的线团踢到一边,继续念奏折。
余光里,他看到萧衍珩在龙椅上笑得肩膀微微发抖。
第二天,赐茶的时候到了。
这是朝会的一个环节——皇帝赐茶给大臣,表示恩宠,通常只是走个形式,太监端着茶盘走一圈,大臣们接过来喝一口,说声“谢陛下”。
但今天不一样。
太监把茶端到沈云昭面前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的椅子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毛毯,灰色的,毛茸茸的,软乎乎的,铺在椅子面上,整整齐齐的。
沈云昭站在椅子前面,犹豫了一下。
所有人的椅子都是光面的,只有他的椅子上多了一块毛毯,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他坐下来。
屁股接触到毛毯的瞬间,他的脚不受控制地踩了踩。
踩奶,猫的本能。
踩到柔软的东西就会用爪子按一按,这是从猫崽时期就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沈云昭踩了两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踩,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在皇帝赐的毛毯上踩。
他的脚僵住了,脸开始发烫。
“丞相,”萧衍珩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椅子不舒服吗?”
“没有,”沈云昭说,“很舒服。”
“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活动一下脚。”
“活动脚?”萧衍珩笑了,“用踩的?”
沈云昭闭上嘴,不说话了。
萧衍珩把茶杯端起来,遮住了下半张脸,但沈云昭能看到他的眼睛在笑,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不对,沈云昭才是猫。
第三天,退朝的时候,百官鱼贯而出。
沈云昭走在最后面,脚步很快,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社死的地方。
“沈卿。”萧衍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云昭停下来,转过身。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没有起身,看着他。
“你身后有条尾巴。”萧衍珩说,语气漫不经心。
沈云昭的身体比脑子快,他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
身后空空荡荡的,没有尾巴,没有猫,什么都没有,只有大殿的地砖和远处正在退朝的官员的背影。
沈云昭转回头,看着萧衍珩。
萧衍珩正看着他,似笑非笑。
“丞相,”萧衍珩说,“你回头做什么?”
“陛下说臣身后有尾巴。”
“朕说了吗?”萧衍珩歪了歪头,“朕不记得了。”
“……”
“不过,”萧衍珩的目光往下移了移,“你现在确实有一条。”
沈云昭低头一看,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从官袍下面伸出来,搭在地上,尾巴尖还在微微晃动。
他赶紧把尾巴塞回去,脸烧得能煎鸡蛋。
“陛下!”沈云昭压低声音,“这是朝堂!”
“朕知道,”萧衍珩站起来,走下台阶,“所以朕才提醒你。”
他走到沈云昭面前,低头看着他。
“沈云昭,”萧衍珩说,“你的尾巴最近越来越不听话了。”
“那是因为陛下一直在逗臣!”
“朕在逗你吗?”萧衍珩想了想,“朕只是在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猫的本能有多难控制。”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挠他,他是皇帝,挠了要杀头。
但萧衍珩的手伸了过来,在沈云昭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别紧张,”萧衍珩说,“朕觉得挺可爱的。”
“……臣不可爱。”
“可爱。”萧衍珩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圣旨。
“臣是丞相。”
“可爱的丞相。”
“……”
沈云昭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跑。
身后传来萧衍珩的笑声,低低的,闷闷的,像大提琴的弦在震动。
走出太和殿的时候,沈云昭的尾巴又冒了出来,这次他没有塞回去。
反正萧衍珩都知道,反正他都看到了,反正他说可爱。
沈云昭加快脚步,尾巴在身后摇得像风车。
第四天,沈云昭以为萧衍珩已经玩够了。
但他低估了萧衍珩的耐心。
早朝上,萧衍珩宣布了一个新的政策——鼓励官员“亲近自然”,建议大臣们在府里养宠物,说这样可以陶冶情操、缓解压力。
说完,他看了沈云昭一眼。
沈云昭面无表情地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假装没听懂。
“丞相,”萧衍珩忽然点名,“你府上养宠物了吗?”
“没有。”沈云昭说。
“没有?”萧衍珩露出惊讶的表情,“朕以为你会养猫。”
“……臣不养猫。”
“那你府上的猫毛是哪来的?”
“臣说了,野猫跑进来的。”
“野猫?”萧衍珩点了点头,“那朕送一只猫给你吧。朕的猫最近生了一窝小猫。”
沈云昭的耳朵在官帽下面竖了起来。
萧衍珩的猫生了一窝小猫?那只猫是公的!他以为沈云昭不知道吗?
不对,他在诈沈云昭。
“陛下,”沈云昭说,“臣对猫毛过敏。”
“过敏?”萧衍珩挑了挑眉,“那你袖子里那些猫毛——”
“臣告退了。”
沈云昭转身就走。
“沈卿!”萧衍珩在身后叫他。
沈云昭没有停。
“沈云昭!”
他走得更快了。
走出太和殿的时候,沈云昭听到萧衍珩在里面笑,笑得很大声,很放肆,完全不像一个皇帝该有的样子。
沈云昭站在殿外的台阶上,尾巴冒了出来,在身后炸成了一个毛球。
小福子在外面等他,看到他的尾巴,小声说:“大人,您的尾巴……”
“我知道。”沈云昭把尾巴塞回去。
“陛下又逗您了?”
“……你怎么知道?”
小福子缩了缩脖子:“您每次被陛下逗完,尾巴都会炸。”
沈云昭瞪了他一眼,小福子闭嘴了。
沈云昭坐上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全是萧衍珩这几天逗他的画面——线团、毛毯、尾巴、送猫。
萧衍珩明明已经知道了,明明已经摊牌了,但他就是不消停。
他享受这个过程,享受看沈云昭出丑的过程,享受看他炸毛的过程,享受看他拼命压制本能却总是失败的过程。
就像猫逗老鼠。
不对,沈云昭才是猫,萧衍珩是那个逗猫的人。
沈云昭睁开眼,透过马车的窗户看着外面的街道。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
他忽然想起萧衍珩昨天说的话:“朕觉得挺可爱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是那种逗弄的认真,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戏谑的认真。
沈云昭的尾巴又冒了出来,这次他没有炸毛,只是安安静静地搭在座位上,尾巴尖轻轻地晃了晃。
“大人,”小福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到了。”
沈云昭收起尾巴,下了马车。
走进丞相府的大门,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
今天的云很白,像猫毛。
沈云昭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沈云昭,你完了,你连看云都能想到猫毛,你彻底完了。
他走进书房,坐下来,开始批奏折。
翻开第一本,里面夹着一根白毛。
沈云昭拈起来看了看,是他的。
他把白毛放在桌角,继续批。
批到第三本的时候,桌角已经攒了一小撮白毛。
沈云昭看着那撮毛,忽然想起萧衍珩把它们收进袖子里的画面。
萧衍珩收藏了他的猫毛,每次看到猫毛都会收起来,收进袖子里,收进怀里,收进龙案的抽屉里。
沈云昭不知道萧衍珩为什么要收藏这些。
但他知道,每次萧衍珩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的心里都会有一个地方变得很软,很软,很暖,像被阳光晒过的毛毯。
沈云昭把桌角的猫毛捡起来,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
他拉开抽屉,把它们放了进去,跟奏折放在一起,跟军饷方案放在一起,跟那些他批过的、萧衍珩看过的、他们吵过的文件放在一起。
关上抽屉,沈云昭继续批奏折。
他的尾巴在椅子后面摇了摇,摇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