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朝,沈云昭把耳朵收得严严实实,尾巴藏得密不透风,官袍抖了三遍,确认没有一根猫毛。
但沈云昭知道,藏不住了。
从昨天萧衍珩在太和殿门口握住他尾巴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层窗户纸已经捅破了。
剩下的,只是萧衍珩什么时候正式“宣判”。
朝会如常进行,议事、奏对、争吵、妥协,一切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萧衍珩看沈云昭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小心翼翼的观察,而是一种光明正大的、毫不掩饰的注视。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沈云昭身上,像一束追光。
沈云昭念奏折的时候萧衍珩在看他,跟其他官员争论的时候萧衍珩也在看他,低头写字的时候萧衍珩还在看他。
当沈云昭抬头看萧衍珩的时候——萧衍珩也在看他。
他们对视了一瞬,萧衍珩笑了,沈云昭别过头去。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沈云昭站在原地,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转身往外走。
“沈卿留步。”萧衍珩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
沈云昭停下来,转过身。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没有起身,看着沈云昭。
“过来。”萧衍珩说。
沈云昭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走到龙案前面站定。
萧衍珩从龙椅上站起来,绕过龙案,走到沈云昭面前。
“沈云昭,”萧衍珩说,“朕今天要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谁?”
沈云昭愣了一下。
“臣是沈云昭,大雍丞相。”
“还有呢?”
“……陛下的臣子。”
“还有呢?”
沈云昭沉默了。
萧衍珩看着他,目光平静。
“朕的猫呢?”萧衍珩问,“朕养了三个月的那只白猫,去哪儿了?”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
“陛下,”沈云昭说,“那只猫……”
“是你,对吗?”
沈云昭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替他回答了——“噗”的一声,两只猫耳朵从头顶冒了出来。
接着,尾巴也从身后冒了出来,垂在官袍后面。
沈云昭闭上眼睛,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没有借口了,没有巧合了,没有“野猫跑进来”了,耳朵和尾巴都露出来了,铁证如山。
沈云昭站在萧衍珩面前,等着他的反应,等着他说“妖孽”,等着他说“欺君之罪”,等着他说“来人,把这个妖物拖下去”。
他等了十秒,什么都没发生。
沈云昭睁开眼,看到萧衍珩正蹲在他面前——皇帝蹲在丞相面前,抬头看着他。
萧衍珩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厌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惊喜,像是释然,像是找到了什么丢失了很久的东西。
萧衍珩伸出手,捏了捏沈云昭的猫耳朵,手指从耳根滑到耳尖,轻轻地、缓缓地,像是在确认什么。
“难怪,”萧衍珩说,声音低低的,“朕一直觉得你比猫好看。”
沈云昭愣住了——比猫好看?萧衍珩蹲在他面前捏着他的耳朵说这种话?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有点抖,“您不害怕?”
“怕什么?”萧衍珩反问,手指从耳朵移到沈云昭的脸颊,轻轻捏了一下,“怕你挠朕?”
“……”
“朕被你挠过很多次了,”萧衍珩笑了,“你忘了?上次朕给你洗澡,你在朕手上留了三道印子。”
沈云昭的脸烧了起来,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他以猫身给沈云昭洗澡时,沈云昭挣扎着挠了他。
“那是臣的本能反应。”沈云昭说。
“嗯,”萧衍珩点了点头,“朕知道,所以朕没生气。”
萧衍珩站起来,跟沈云昭平视。
“沈云昭,”萧衍珩说,“朕找了你三个月。”
“什么?”
“朕的猫丢了三个月,”萧衍珩说,“朕以为它跑出宫了,让侍卫找遍了整个京城。后来朕发现,朕的猫每次消失的时候,你都在。”
萧衍珩看着沈云昭,目光深沉。
“朕的猫受了伤,你也受了伤;朕的猫不喜欢吃鱼,你也不喜欢吃;朕的猫喜欢晒太阳,你也喜欢。”
“朕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萧衍珩伸出手,碰了碰沈云昭的耳朵尖。
“后来朕想明白了,不是巧,是朕的丞相,就是朕的猫。”
沈云昭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萧衍珩早就知道了,比他想象的早得多。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揭穿臣?”沈云昭问。
“因为朕想听你自己说,”萧衍珩的手指从沈云昭的耳朵上移开,落在他的肩膀上,“朕不想让你觉得,朕在逼你。”
沈云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尾巴在身后垂着,一动不动。
“陛下,”沈云昭说,“臣瞒了您这么久,您不生气吗?”
“生气?”
“欺君之罪。”
萧衍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沈云昭,”萧衍珩说,“你知道朕什么时候最生气吗?”
“什么时候?”
“你以猫身挡刀的时候。”
沈云昭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朕抱着你——抱着猫形的你——在太医那里坐了一整夜,”萧衍珩的声音低下来,“朕以为你要死了。”
萧衍珩的手指在沈云昭肩膀上收紧了一点。
“朕当时就想,你要是死了,朕把整个太医院都砍了。”
“……陛下太暴力了。”
“朕是皇帝,”萧衍珩说,“皇帝有权暴力。”
沈云昭忍不住笑了一下,萧衍珩也笑了。
“所以,”萧衍珩说,“你不欠朕什么,你替朕挡了一刀,朕欠你一条命。”
“臣有九条命。”沈云昭说。
“朕一条都舍不得。”
萧衍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沈云昭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沈云昭的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萧衍珩看到了,笑了。
“你在摇尾巴。”
“……没有。”
“有。”
“没有。”
“沈云昭,你的尾巴在我面前摇了。”
沈云昭闭上嘴,不说话了。
萧衍珩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云昭,”萧衍珩说,“朕以后还能撸你吗?”
沈云昭瞪了他一眼。
“臣是丞相,不是宠物。”
“那朕以后还能摸你的耳朵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臣心情好不好。”
萧衍珩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萧衍珩说,“那朕以后多哄你开心。”
沈云昭的耳朵抖了一下,萧衍珩注意到了,伸手又捏了一下。
“耳朵会动,”萧衍珩的语气里带着惊喜,“朕以前不知道。”
“因为以前臣在忍着。”
“现在不用忍了,”萧衍珩说,“在朕面前,不用忍。”
沈云昭抬头看着萧衍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君臣的距离,只有温柔和一种沈云昭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
“陛下,”沈云昭说,“臣有件事想告诉您。”
“什么事?”
“臣……”沈云昭深吸一口气,“臣喜欢您。”
空气凝固了一瞬。
萧衍珩看着沈云昭,表情从温柔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某种沈云昭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君臣那种喜欢,”沈云昭补充道,声音越来越小,“是……另一种。”
沈云昭低下头,不敢看萧衍珩,尾巴在身后僵成了一条直线。
沉默,很长的沉默。
然后沈云昭感觉到了萧衍珩的手——萧衍珩伸出手,抬起了他的下巴,他的视线被迫对上萧衍珩的。
萧衍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更深更沉的光。
“沈云昭,”萧衍珩说,“你知道朕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沈云昭愣住了。
“从你第一次在朝堂上对着窗外的鸟走神开始,”萧衍珩说,“朕就在等了。”
跟昨天一样的回答,但这次萧衍珩的声音在发抖——皇帝的声音在发抖。
“朕以为你不会说,”萧衍珩说,“朕以为你会一直藏着,藏到天荒地老。”
他的手指在沈云昭的下巴上轻轻摩挲。
“朕甚至想过要不要先开口,但朕怕吓到你。”
萧衍珩低下头,额头抵住了沈云昭的额头,呼吸交缠,睫毛几乎碰在一起。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低得像在说秘密,“朕也喜欢你,不是皇帝喜欢臣子,不是人喜欢宠物,是萧衍珩喜欢沈云昭。”
沈云昭闭上了眼睛,尾巴在身后摇了摇,摇得很轻,很慢,像风中的柳枝。
萧衍珩的嘴唇贴上了沈云昭的额头,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朕的丞相,”萧衍珩说,“是只猫。”
“嗯。”
“朕的猫,”萧衍珩说,“是丞相。”
“嗯。”
“朕觉得,”萧衍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这是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沈云昭睁开眼,看着萧衍珩,萧衍珩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陛下,”沈云昭说,“您的脸皮真的很厚。”
“嗯,”萧衍珩点了点头,“朕知道。”
萧衍珩松开沈云昭,退后一步。
“好了,”萧衍珩说,“该回去了,你三天没睡了,今天必须休息。”
“臣……”
“这是旨意。”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把耳朵和尾巴收回去。
“臣告退。”
沈云昭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陛下。”
“嗯?”
“臣刚才说的那些话……”
“朕记着呢,”萧衍珩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一字不差。”
沈云昭的脸又烫了,他加快脚步走出了太和殿。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沈云昭站在殿外的台阶上,仰起头看着蓝天,云很白,像猫毛。
但这次他没有觉得丢人,只是站在阳光下,让风吹过发梢,让光落在脸上。
他的尾巴冒了出来,在身后摇了摇,这次他没有收回去,因为萧衍珩说过,在他面前不用忍。
沈云昭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尾巴在身后摇得像风车。
小福子在外面等他,看到他的尾巴,张了张嘴。
“别说话。”沈云昭说,小福子闭上了嘴。
沈云昭坐上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萧衍珩刚才说的话。
“朕也喜欢你,是萧衍珩喜欢沈云昭,这是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沈云昭把脸埋进袖子里,嘴角弯了起来,尾巴在座位上摇了很久,很久。
马车在京城的大街上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猫的呼噜声,像沈云昭此刻的心情——暖暖的,软软的,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