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昭的伤势彻底痊愈的那天,萧衍珩在御花园里设了一桌酒席。
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
月色很好,秋风不冷不热,御花园里的桂花开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两只酒杯。
沈云昭坐在萧衍珩对面,穿着那件玄色大氅,头发束在头顶,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他的气色比半个月前好了很多,脸颊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光彩。
萧衍珩看着他,觉得比什么都好看。
“臣敬陛下。”沈云昭端起酒杯。
萧衍珩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敬什么?”
“敬陛下这半个月的照顾。”
“朕照顾你是应该的。”萧衍珩喝了一口酒,“你是朕的丞相。”
沈云昭也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烧起一团小小的火。
他不常喝酒,酒量不好,但今晚他想喝。
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聊朝政,聊边关,聊北狄的战事,聊太后的余党。
话题从严肃慢慢变得轻松,从轻松慢慢变得私密。
萧衍珩说起了他小时候的事。
说他小时候不喜欢读书,被先帝罚跪在太庙里,跪了一整天,膝盖肿得像馒头。
说他第一次骑马的时候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断了锁骨,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说他养的第一只猫是一只橘色的狸花猫,后来老死了,他哭了三天。
沈云昭听着,嘴角弯了起来。“陛下哭三天?”
“朕那时候才六岁。”萧衍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而且那只猫陪了朕五年。”
“臣也养过一只猫。”沈云昭说。
萧衍珩挑了挑眉。“你养猫?”
“嗯。很小的时候,族里有一只老猫,比我大很多。”
“它教我怎么抓老鼠,怎么爬树,怎么在屋顶上走路不会掉下来。”
沈云昭的声音低了下来。“后来那场屠杀,它也没了。”
萧衍珩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越过石桌,覆在沈云昭的手背上。
“沈云昭。”
“臣没事。”沈云昭笑了笑,“很久以前的事了。”
萧衍珩没有松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沈云昭没有抽回去,任由他握着。
酒过三巡,沈云昭的脸开始泛红。
不是害羞的红,是酒意上头的红。
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他的眼睛变得水润,目光有些涣散,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软绵绵的、毫无防备的神情。
萧衍珩看着他的样子,心跳快了一拍。
“沈云昭,”萧衍珩说,“你是不是醉了?”
“没有。”沈云昭摇头,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像是怕萧衍珩不信,又摇了第三下,“臣没醉。”
“那你看着朕的手指,这是几?”萧衍珩伸出一根手指。
沈云昭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很久,眉头皱起来,像是在解一道很难的题。
“……二?”
萧衍珩笑了。“是一。”
“哦。”沈云昭点了点头,“一。”
“你醉了。”
“臣没有。”沈云昭端起酒杯又要喝,萧衍珩按住了他的手。
“别喝了。”
“臣还想喝。”
“你醉了。”
“臣没有醉。”沈云昭看着他,目光认真得像在念奏折,“陛下,臣很清醒。臣清醒地知道,陛下很好看。”
萧衍珩的手顿了一下。
沈云昭放下酒杯,盯着萧衍珩的嘴唇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份重要的奏折,又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从唇峰到唇角,从上唇到下唇,一寸一寸地看过去,看得仔仔细细,一丝不苟。
萧衍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看什么?”
沈云昭的视线从萧衍珩的嘴唇移到他的眼睛,又从眼睛移回嘴唇。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带着酒意的笑容。
“看陛下,”沈云昭说,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比猫薄荷还好看。”
萧衍珩愣住了。
沈云昭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的眼睛里有光,是酒意催出来的光,也是藏了很久终于藏不住的光。
萧衍珩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完之后,他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沈云昭面前。
沈云昭抬起头看着他,目光迷蒙而温柔。
萧衍珩弯下腰,一只手扣住沈云昭的后脑勺,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低头吻了上去。
嘴唇相触的瞬间,沈云昭的大脑一片空白。
萧衍珩的嘴唇很软,带着酒的温度和桂花的甜香,贴在他的唇上,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轻柔得不像真的。
沈云昭僵了一瞬,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但只僵了一瞬,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
手指攥住了萧衍珩的衣袖,尾巴从大氅下面冒了出来,不自觉地缠上了萧衍珩的手腕。
萧衍珩感觉到了尾巴的缠绕,嘴角在吻里弯了一下。
他加深了这个吻,舌尖轻轻描摹沈云昭的唇形,像是在品尝一道等了很久的菜。
沈云昭不会接吻,他没有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被动地承受着,任由萧衍珩引导。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颊越来越烫,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萧衍珩的衣袖,尾巴也没有松开萧衍珩的手腕。
吻了很久,久到沈云昭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萧衍珩才放开他。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萧衍珩的手指插在沈云昭的头发里,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耳廓。
沈云昭的耳朵在他指下微微颤抖,像一只被摸舒服了的猫。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低,带着喘息,“朕喜欢你。不是喜欢猫那种喜欢。”
沈云昭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黑色的,深邃的,此刻盛满了温柔和小心翼翼的不确定——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怕那个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沈云昭的尾巴在萧衍珩的手腕上又缠紧了一圈。
“……臣知道。”沈云昭的声音很轻,带着酒意的沙哑,“臣也是。”
萧衍珩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光芒比御花园里的灯笼还亮,比天上的月亮还亮,比沈云昭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亮。
“你也是什么?”萧衍珩问,声音紧得像绷紧的弦。
“臣也喜欢陛下。”沈云昭说,一字一顿,“不是猫喜欢主人那种喜欢。是沈云昭喜欢萧衍珩。”
萧衍珩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沈云昭拉进怀里,抱住了。
抱得很紧,紧到沈云昭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重重地砸在沈云昭的心上。
沈云昭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尾巴在他手腕上轻轻蹭了蹭。
御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抱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嗯?”
“你刚才说朕比猫薄荷好看。”
“……臣说了吗?”
“说了。你还说朕很好看,比任何人都好看。”
“臣喝醉了。说的话不能当真。”
“朕当真了。”萧衍珩的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圣旨,“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朕都当真。你不许反悔。”
沈云昭把脸埋得更深了。
尾巴在萧衍珩的手腕上摇了摇。
“不反悔。”他的声音闷在萧衍珩的胸口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萧衍珩笑了,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沈云昭的耳朵痒。
他低头,在沈云昭的头顶亲了一下。
“沈云昭,”他说,“你是朕的了。”
沈云昭没有说话,但他的尾巴在萧衍珩的手腕上缠了三圈。
那是猫的承诺——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月亮挂在天上,看着地上这两个人,悄悄躲进了云层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