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了长廊,走过了月门,走过了御花园。
每走一步,妖力就消退一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像隔了一层雾。
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不听使唤。
但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御书房在望了。
门半开着,里面有烛光透出来。
沈云昭用尽最后的力气,冲了进去。
他变回了猫形。
不是主动变的,是妖力彻底耗尽后的被迫变形。
身体缩小、变形、覆上白毛。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门槛,跑过地毯,跑到萧衍珩脚边,一头栽倒在地上。
萧衍珩正在批奏折。
听到动静,他低头一看——一只白猫倒在他脚边,浑身发抖,瞳孔涣散,耳朵耷拉着,尾巴无力地垂在地上。
萧衍珩的笔摔在了奏折上,墨汁溅了一纸。
他蹲下来,把猫抱起来,捧在手心里。
猫的身体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萧衍珩的眼眶瞬间红了。
“沈云昭!你怎么了?谁干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指在猫的身上摸索着,想找出伤口。
但猫身上没有伤,只有滚烫的体温和微弱的呼吸。
沈云昭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爪子,在萧衍珩的掌心里写了两个字——“太后”。
写完最后一个笔画,他的爪子垂了下去,眼睛闭上了。
“沈云昭!沈云昭!”
萧衍珩的声音撕心裂肺,在御书房里回荡。
他抱着猫冲出了御书房,一路狂奔到太医署。
御书房到太医署的路不短,但萧衍珩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龙袍的下摆在风中翻飞,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路上的太监和宫女看到皇帝怀里抱着一只白猫、满脸泪痕地狂奔,都吓得跪了一地。
萧衍珩一脚踢开太医署的门,把猫放在太医的诊案上。
“救他!救不活他,朕把太医署拆了!”
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太医们吓得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为首的林太医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查看猫的状况。
他翻眼皮,看瞳孔;摸脉搏,探体温;闻气味,查皮肤。
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陛下,”林太医的脸色很难看,“沈相中了毒。”
“什么毒?”
“不是毒。是一种抑制妖力的药。”
“这种药不会致死,但会让猫妖的灵力被封,妖力消散,无法维持人形。”
“如果不及时解,沈相可能会一直保持猫形,永远变不回来。”
萧衍珩的脸色白了一瞬。
“能解吗?”
“能。但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最快三天。”
“三天?”萧衍珩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他现在这个样子,你要朕等三天?”
“陛下,臣需要时间来配制解药。这种药的配方很复杂,臣需要先分析出成分——”
“朕不管多复杂。”萧衍珩的声音冷了下来,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扎在林太医心上。
“你听好了。他活,你活。他死,你陪葬。”
林太医磕了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磕破了皮,血渗出来。
但他不敢停,连滚带爬地去配药了。
其他太医也四散开去,有的去翻药典,有的去准备药材,有的去烧水。
太医署里乱成一锅粥,但每个人都不敢偷懒。
因为他们知道,皇帝说的是真的。
沈云昭死了,他们都要陪葬。
萧衍珩回到诊案前,把猫从冰冷的诊案上抱起来,放在怀里。
沈云昭蜷缩在他胸口上,身体还在发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但平稳。
萧衍珩低头看着怀里这只小小的、脆弱的白猫,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的手指在猫的背上轻轻抚摸着,力道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沈云昭,”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猫能听到,“朕说过,朕一条都舍不得。你不许有事。”
猫的尾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萧衍珩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猫的白毛上,渗了进去,看不见了。
他抱着猫,坐在太医署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太医们进进出出,端着药碗、纱布、银针,但谁都不敢靠近皇帝。
萧衍珩的目光始终落在怀里的猫身上,一秒都没有移开。
林太医配好第一副药,端过来。
“陛下,这是暂时稳定沈相心脉的药,要先服下。”
萧衍珩接过药碗,用勺子舀起药汁,送到猫的嘴边。
猫的嘴紧闭着,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萧衍珩的手上。
“沈云昭,喝药。”萧衍珩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猫的嘴动了一下,张开了一条缝。
萧衍珩把药汁灌进去,猫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一碗药喂了整整一刻钟,萧衍珩的手始终很稳。
喂完药,他把碗放在一边,继续抱着猫。
“沈云昭,”他的声音很低,“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在朝堂上跟朕吵架,头发竖起来,像两只猫耳朵。”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朕当时就想,这个丞相真有意思。”
“后来朕发现你就是那只猫,高兴了一整夜。”
“朕以为你永远不会告诉朕,朕以为你会一直藏着。”
“但你终于藏不住了。”
萧衍珩的声音在发抖。
“所以你不许死。你死了,朕怎么办?”
猫的尾巴在他手指上轻轻蹭了蹭。
萧衍珩把猫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太医署里,烛光摇曳,药香弥漫。
皇帝抱着猫,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浅灰。
天快亮了。
林太医端着第二碗药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该喂第二次药了。”
萧衍珩睁开眼,接过药碗。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有青黑,但他的手还是很稳。
一勺一勺,把药汁喂进猫的嘴里。
猫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体温也降了一点。
林太医说这是好转的迹象,萧衍珩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但他没有松开猫,也没有合眼。
他就那么抱着,坐着,等着。
等猫醒过来。
等沈云昭变回人形。
等那个会跟他吵架、会对他翻白眼、会在他怀里打呼噜的人回来。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
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萧衍珩和猫身上。
萧衍珩低头看着怀里的猫,嘴角弯了一下。
“沈云昭,”他的声音很轻,“朕等你。”
猫的尾巴在他手腕上轻轻缠了一下。
那是猫的承诺——我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