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珩这辈子发过很多次火。
朝堂上骂过大臣,军营里训过将领,私下里摔过杯子掀过桌子。
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在胸腔里翻涌,随时都会吞没一切。
太医署里,沈云昭蜷缩在诊案上,浑身发抖,瞳孔涣散,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他的猫形比平时小了一圈,毛色暗淡,耳朵耷拉着,尾巴无力地垂在桌沿外。
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像是还在努力证明自己活着。
萧衍珩站在诊案旁边,一只手按在猫背上,感受着那微弱的起伏。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哭的,是怒的。
他转头看向跪了一地的太医,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朕再说一遍。救不活他,你们全部陪葬。”
太医们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太医跪在最前面,双手捧着一个小瓷瓶,声音在发抖。
“陛下,这是臣连夜配制的第一批解药,已经给沈相服下了,但药效需要时间。”
“臣还需要十二个时辰来观察——”
“朕没有十二个时辰。”萧衍珩打断他,“朕现在就要看到他醒过来。”
“陛下,臣做不到。”林太医磕了一个头。
“这种药的成分太复杂,臣需要先分析出每一种成分的配比,才能配制出精确的解药。”
“如果解药的剂量不对,不但解不了毒,反而会加重沈相的病情。”
萧衍珩的手在猫背上顿了一下。
他知道林太医说的是实话,他也知道急没有用。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沈云昭躺在这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窒息。
“去配药。”萧衍珩的声音低了下来,“朕在这里守着。”
林太医又磕了一个头,带着太医们退到了隔壁的药房。
诊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花爆裂的声音和沈云昭微弱的呼吸声。
萧衍珩在诊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猫从桌案上抱起来,放在腿上。
沈云昭的身体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隔着龙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萧衍珩的手指在他背上轻轻抚摸着,从头顶到尾巴根,一下一下,力道轻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猫能听到,“你欠朕一条命。”
“你上次挡刀,朕还没跟你算账。”
“这次你又欠一条。”
“等你醒了,朕要你连本带利还回来。”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他的话。
萧衍珩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只是红着眼眶坐在那里,一只手托着猫,另一只手在猫背上慢慢抚摸着。
太医们进出药房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偶尔有人探头看一眼,看到皇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子时到了,沈云昭没有醒。
丑时到了,寅时到了,卯时到了,天亮了。
萧衍珩一夜没合眼,他的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龙袍皱巴巴的,但他没有动。
李德全端来早膳,他看都没看一眼。
“陛下,您多少吃一点。”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说。
“拿走。”萧衍珩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李德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萧衍珩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他把早膳端走,又端来一杯参茶。
“陛下,那喝口参茶提提神。”
萧衍珩端起参茶喝了一口,然后继续看着怀里的猫。
第二天,沈云昭没有醒。
萧衍珩没有去上朝,罢朝的消息传到太和殿,百官面面相觑。
有人私下议论说皇帝被妖物迷惑了心智,有人说丞相快死了皇帝在守着他,说什么的都有。
萧衍珩不在乎,他坐在太医署的诊室里,抱着猫,一夜没合眼。
李德全来劝了三次,三次都被轰了出去。
第三次的时候,萧衍珩的声音大得像打雷:“朕说了,朕不走!你再废话,朕把你贬去看城门!”
李德全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劝了。
第三天,沈云昭的烧退了。
林太医说这是好转的迹象,萧衍珩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但他还是没有合眼。
他的眼睛已经熬得快要睁不开了,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但他还是坐在那里,一只手托着猫,另一只手在猫背上抚摸着。
李德全站在门口,看着皇帝的背影,鼻子酸了。
他跟了萧衍珩十五年,从太子到皇帝,从少年到青年,从意气风发到心力交瘁。
他见过萧衍珩在朝堂上的威严,见过他在军营里的果敢,见过他在先帝灵前的悲痛。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萧衍珩这个样子——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崩断,却还在拼命地绷着。
第四天清晨,第一缕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的时候,沈云昭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自己是一只猫,趴在萧衍珩的腿上。
萧衍珩的手还搭在他背上,手指微微弯曲,保持着抚摸的姿势。
但萧衍珩的眼睛闭着——不是睡着了,是累到极限后的短暂失神。
他的眼眶通红,下巴上满是胡茬,龙袍皱得像咸菜,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沈云昭的尾巴动了一下。
他试着调动妖力,灵力还在被封的状态,但比三天前松动了一些。
他集中精神,一点一点地变回了人形。
萧衍珩感觉到腿上的重量变了,猛地睁开眼。
沈云昭坐在他腿上,裹着一条薄毯,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
他看着萧衍珩,嘴角弯了一下。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猫叫,“臣饿了。”
萧衍珩看着他,愣了一瞬。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沈云昭……”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指在沈云昭的脸上轻轻碰了碰,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醒了,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沈云昭没有躲开他的手,只是看着他,嘴角弯着。
萧衍珩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有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但他没有擦,就那么笑着流眼泪,像一个丢了玩具又找回来的孩子。
“朕让人给你做鱼。”萧衍珩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云昭的笑容凝固了一瞬。“……臣不吃鱼。”
萧衍珩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笑声沙哑得像破风箱,但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响亮。
他伸手把沈云昭拉进怀里,抱住了。
抱得很紧,紧到沈云昭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闷在沈云昭的头发里,“你吓死朕了。”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
他把手从薄毯里伸出来,环住了萧衍珩的腰。
“臣没事,”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臣有九条命,丢了一条还有八条。”
“朕一条都舍不得。”萧衍珩的声音闷闷的,“你丢一条,朕就少一条。八条丢完了,朕就什么都没了。”
沈云昭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臣不会丢的。臣答应陛下。”
萧衍珩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李德全站在门口,看着诊室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悄悄关上了门。
他转身对守在门外的小太监说:“去御膳房,让他们煮一碗粥,清粥,不要放鱼。丞相不吃鱼。”
小太监愣了一下,但看着李德全的表情,没敢多问,一溜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