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萧衍珩的烧没有退。
第五天,还是没有退。
第六天,沈云昭已经把药方换了四次。
每一次林太医都信誓旦旦地说“这次一定有效”,但每一次,药灌下去,烧退了一两个时辰,又烧起来了。
反反复复,像潮水一样,涨了退,退了涨。
萧衍珩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他的颧骨突了出来,眼眶凹陷下去,嘴唇上的皮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
他的头发不再有光泽,干枯地散在枕头上,像一把枯草。
他的手指瘦得像竹节,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清晰可见。
沈云昭每天给他喂药、擦身、换绷带。
他学会了所有护理的步骤,做得比任何一个太医都好。
他的动作越来越轻,越来越熟练,但萧衍珩的身体却越来越差。
第六天傍晚,林太医把完脉,站起来,走到沈云昭面前。
他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能形容的了——那是绝望。
一种医者面对无力回天的病人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
“沈相,”林太医跪在地上,声音在发抖,“臣尽力了。”
“陛下的伤势太重,毒素已经深入骨髓。臣的药……压不住了。”
“臣用了最好的药材,用了最大的剂量,但陛下的身体已经对药产生了耐受。”
“同样的药方,第一次有效,第二次效果减半,第三次就完全没用了。”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无能,请沈相责罚。”
沈云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寝宫里很安静,只有萧衍珩微弱的呼吸声和烛花爆裂的声音。
太医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说话。
空气沉得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的意思是,陛下会死?”沈云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林太医不敢回答,只是不停地磕头。
额头磕在地砖上,一下接一下,很快就磕破了皮,血渗出来,沾在金砖上。
沈云昭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秋天特有的凉意。
远处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云层像燃烧的火,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美得不真实。
沈云昭看着那片天空,站了很久。
他的背影很直,肩背挺拔如松,但林太医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窗台上微微颤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他怕了。
这个在朝堂上跟皇帝吵架都不皱眉头的人,这个在叛军的刀剑面前都不眨眼的人,他怕了。
“都出去。”沈云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太医愣了一下。“沈相——”
“出去。”沈云昭没有回头,“把门关上。没有本相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林太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沈云昭的背影,把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带着太医们退出了寝宫。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寝宫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能听到萧衍珩微弱的呼吸声,能听到沈云昭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擂鼓。
沈云昭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来。
他看着萧衍珩的脸——那张他看了无数次的脸,在朝堂上、在御书房里、在月光下、在烛光中。
每一次看,都觉得好看;每一次看,都觉得看不够。
但现在,这张脸变了。
变得苍白、消瘦、憔悴,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
沈云昭伸出手,摸了摸萧衍珩的头发。
手指穿过那些干枯的发丝,触到了温热的头皮。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很轻,“臣有一个办法可以救您。但这个办法,臣一直不敢用。”
他的手指从头发滑到额头,探了探温度——还是烫,比昨天还烫,烫得他指尖发疼。
“臣是猫妖。猫妖的本命灵力,可以治百病、解百毒、起死回生。”
“臣的族人曾经用这个办法救过很多人——受伤的猎人、难产的妇人、被毒蛇咬伤的孩子。”
“只要还有一口气,灵力就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的手指从额头滑到萧衍珩的鼻梁,顺着鼻梁滑到嘴唇。
萧衍珩的嘴唇干裂起皮,摸上去像粗糙的砂纸。
“但如果用了,臣会损耗大量修为,甚至可能无法再维持人形。”
“灵力是猫妖的生命本源,用一分就少一分。用多了,修为会倒退。”
“用得太多——”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就会永远变回猫形。”
“不能再变成人,不能再说话,不能再批奏折,不能再——”
他没有说完。
他的手指停在萧衍珩的嘴唇上,指尖感受着那微弱的、温热的呼吸。
“臣一直不敢用,不是因为怕死。猫妖有九条命,臣不怕死。”
“臣怕的是变不回来。怕再也看不到陛下,怕再也听不到陛下的声音,怕再也不能——”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萧衍珩的肩膀。
萧衍珩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他的额头,硌得生疼。
“但现在,臣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萧衍珩的脸。
萧衍珩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面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里面干裂的、苍白的内壁。
沈云昭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记住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
每一处都要记住,因为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看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小福子站在门外,看到他的表情,吓了一跳。
“大人——”
“去告诉林太医,让他们在外面等着。没有本相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沈云昭的声音很平静,但小福子听出了里面的决绝——那种“不会再回来了”的决绝。
“大人,您要做什么?”小福子的声音在发抖。
“做本相该做的事。”沈云昭关上了门。
他走回床边,把萧衍珩扶起来,让他靠在床头。
萧衍珩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没有骨头一样,靠在他身上,头歪向一边,下巴抵着他的肩窝。
沈云昭一只手揽着他的腰,稳住他的身体,另一只手把他的头扶正,让他的后脑勺靠在自己的肩窝里。
然后沈云昭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体内的灵力。
猫妖的灵力储存在丹田深处,像一团沉睡的火。
那团火从出生起就在那里,是生命最初的源头,也是最深的根基。
平时他只用妖力,不用灵力,因为妖力可以再生,灵力却用一分少一分。
妖力像是树上的叶子,摘了还会再长;灵力像是树根,伤了就再也长不回来了。
但今天,他要把这团火点燃。
他要把它从丹田里引出来,沿着经脉送到掌心,再从掌心渡到萧衍珩体内。
让它像一把火,烧掉那些盘踞在骨髓深处的毒素。
让它像一双手,修复那些被毒素侵蚀的伤口。
让它像一颗种子,在萧衍珩的身体里生根发芽,重新点燃他生命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