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力从丹田涌出来的瞬间,沈云昭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疼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被撕裂了,从丹田一路撕裂到胸口,从胸口撕裂到喉咙。
他咬住了嘴唇,没有叫出声。
血从嘴唇上渗出来,沿着下巴滴在萧衍珩的肩膀上。
灵力像岩浆一样滚烫,沿着经脉流向手掌。
每流过一处,经脉就像被火烧过一样,留下灼痛的痕迹。
沈云昭的脸色从红润变得苍白,从苍白变得惨白。
他的额头渗出了大滴大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萧衍珩的头发上。
他把手掌贴在萧衍珩的后背上。
灵力从他的掌心涌出,渡入萧衍珩体内。
萧衍珩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灵力进入的瞬间,像一把火烧进了冰冷的身体,疼得他在昏迷中皱起了眉,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他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住了沈云昭的衣角,攥得很紧。
沈云昭的手没有松开。
灵力继续往萧衍珩体内输送,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他的身体流向萧衍珩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灵力在萧衍珩体内流动的路径——从后背进入,沿着脊柱向上,到达心脏,再从心脏分散到四肢百骸。
那些被毒素侵蚀的地方,像是干涸的土地遇到了甘霖,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丝灵力。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窗外的天色从傍晚变成了深夜,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沈云昭的脸色越来越白。
嘴唇从红润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青紫。
他的身体在发抖,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全身。
汗水把里衣浸透了,又蒸干了,又浸透了。
他的眼睛始终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抖,眉头紧锁,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但他的手始终贴在萧衍珩的后背上,纹丝不动。
灵力在持续消耗。
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那团火在一点一点地变小,从熊熊烈火变成了摇曳的火苗,从火苗变成了将灭的余烬。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耳边飞舞。
但他没有停。
不能停。
灵力输送不能中断,中断了,前功尽弃。
毒素会卷土重来,会比之前更猛烈,会吞噬掉萧衍珩最后一丝生机。
所以他撑着。
用指甲掐自己的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掌心的皮被掐破了,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被子上,一滴一滴,像小小的梅花。
六个时辰后,沈云昭收回了手。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青紫,眼睛下面全是青黑,像被人打了两拳。
他的身体在发抖,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全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试图调动妖力变回人形,但妖力已经随着灵力一起耗尽了,丹田里空空荡荡,像一口干涸的井。
他试着站起来,想走到椅子上坐一会儿。
但腿不听使唤,像两根面条一样软。
他刚站起来,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栽。
他伸手去扶床沿,手指擦着床沿滑过去,抓了个空。
他倒在了地上。
倒下去的瞬间,他变回了猫形。
不是主动变的,是妖力彻底耗尽后的被迫变形——身体不受控制地缩小、变形、覆上白毛。
他听到骨骼移位的声音,听到肌肉收缩的声音,听到毛发生长的声音。
那些声音在耳边放大,像打雷一样响。
一只白猫,蜷缩在地毯上。
毛色暗淡,没有光泽,像一块褪了色的旧布。
呼吸微弱,胸腔几乎看不到起伏。
眼睛紧闭着,睫毛——不,是睫毛上面的细毛——在微微颤抖。
尾巴无力地垂在地上,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像是还在努力证明自己活着。
床上,萧衍珩的烧退了。
他的脸色从潮红变成了正常的肤色,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平稳,胸口不再剧烈起伏,而是安静地、均匀地一起一落。
伤口上的黑气一点一点地消散,新生的肉芽开始生长,从伤口边缘向中心蔓延,像春天的草芽破土而出。
他的眉头舒展开了,嘴唇不再干裂,甚至恢复了一点淡淡的血色。
他还在昏迷,但他的身体已经在恢复了。
灵力在他体内流转,修复着每一处被毒素侵蚀的地方,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而沈云昭,躺在地毯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他的身体太小了,小到像一只还没断奶的幼猫。
他的毛太白了,白到跟地毯的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哪里是猫,哪里是地毯。
他的耳朵耷拉着,贴在脑袋两侧。
尾巴夹在腿间,尾巴尖那撮金色的毛在地毯上蹭来蹭去,蹭出一个小小的圆弧。
他在昏迷中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喵”。
那声音小到几乎看不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是他作为猫妖的最后一点声音,耗尽了他仅剩的全部力气。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寝宫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李德全探头进来,看到地上的白猫,脸色瞬间惨白。
他想冲进去,但想起沈云昭的命令,又缩了回去。
他转身跑向太医署,声音都变了调:“林太医!快!沈相他——”
林太医带着太医们冲进寝宫,看到地上的猫,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只猫太虚弱了,虚弱到他们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呼吸。
林太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猫的鼻息。
还有气,但微弱得像一根将断的丝线。
“快!准备参汤!还有——把暖炉搬进来!”林太医的声音在发抖。
太医们手忙脚乱地忙活起来。
有人搬暖炉,有人煎参汤,有人找毯子。
李德全跪在猫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跟着萧衍珩十五年,从没见过皇帝如此崩溃的样子,也从没见过丞相如此脆弱的样子。
他想伸手摸摸猫,又不敢。
只能跪在那里,一边哭一边念叨:“沈相,您可不能有事啊……您要是有事,陛下怎么办……”
太医们把暖炉围在猫周围,用毯子把它裹起来。
林太医小心翼翼地把参汤喂进猫嘴里,一滴一滴,喂了整整一个时辰。
猫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但还是没有醒。
林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李德全说:“沈相的命保住了,但灵力损耗太大,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他自己。”
李德全点了点头,让人去御书房取了萧衍珩的大氅,盖在猫身上。
大氅上有萧衍珩的味道,龙涎香,淡淡的。
猫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李德全看到那一下动弹,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跪在那里,守着猫,守着皇帝,守着这一室的寂静。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寝宫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两只手——一只人的,一只猫的——隔着被子,紧紧依偎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