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不是自然醒的,是被一种感觉叫醒的——一种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那种感觉从胃部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喉咙,最后变成一种无法忽视的焦躁,迫使他睁开了眼睛。
他睁开眼,看到头顶的明黄色帐幔。
帐幔上绣着五爪金龙,龙的眼睛是用金线绣的,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药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没有疼痛,没有沉重,只有一种虚弱的、不真实的轻盈感。
左臂的伤口不疼了。
额头的滚烫消退了。
喉咙不再干得像要冒烟。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
试着抬了抬手臂,能抬。
试着转过头,能看到寝宫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到了窗外的阳光,看到了床头熄灭的烛台,看到了桌案上摊开的药方和用过的碗勺。
然后他看到了地上的猫。
一只白猫,蜷缩在地毯上。
很小,比他记忆中小了很多,像是一只还没断奶的幼猫。
毛色暗淡,没有光泽,像一块被反复洗了太多次的旧布,白色的毛里面夹杂着灰败的颜色。
它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头埋在尾巴里,耳朵耷拉着贴在脑袋两侧。
它的呼吸很微弱,微弱到几乎看不到胸腔的起伏。
萧衍珩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使劲往下拽。
他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
腿有点软,踩在地毯上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膝盖打颤,差点摔倒。
他扶住床柱,稳了稳,然后蹲下来。
他蹲在猫身边,伸出手,想要摸它。
手指在离猫的身体一寸远的地方停住了——他不敢碰它,怕它太脆弱,一碰就碎了。
他的手指在发抖,从指间一直抖到手腕,从手腕一直抖到手臂。
“沈云昭?”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磨过铁板。
猫没有反应。
萧衍珩深吸一口气,把手轻轻放在猫的背上。
手指触到毛发的瞬间,他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猫的身体很凉,凉得像一块冰,凉得不像一个活物的温度。
那不是正常的猫的体温,那是灵力耗尽后的失温。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恐惧,带着祈求,带着一种不愿意承认的不祥预感。
他把猫从地上捧起来,托在手心里。
猫的身体轻得像一团棉花,轻得不像是真的。
它的头歪向一边,垂在萧衍珩的指缝间,耳朵软塌塌地贴在脑袋上,尾巴无力地垂着。
眼睛紧闭着,看不到瞳孔,看不到眼珠,只能看到薄薄的眼皮下面偶尔的、细微的颤动。
萧衍珩的眼眶红了。
“沈云昭,你醒醒。你看看朕。”他的声音在发抖,胸腔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然后它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琥珀色的,暗淡的,没有光彩的,像两颗被磨花了表面的宝石。
它看着萧衍珩,看了很久,瞳孔慢慢地、艰难地对焦,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是皇帝?是萧衍珩?是那个每天都要撸它、每天都要亲它、每天都要跟它吵架的那个人?
它认出来了。
尾巴轻轻动了一下,尾巴尖那撮金色的毛在萧衍珩的掌心里蹭了蹭。
萧衍珩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猫的白毛上,渗了进去,看不见了。
他的眼泪很多,多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的眼泪可以流。
他以为自己是皇帝,是天子,是铁石心肠的人。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害怕失去的人。
“你做了什么?”萧衍珩的声音在发抖,“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他明知故问。
他知道沈云昭做了什么——用本命灵力救他。
猫妖的本命灵力,用一分就少一分,用多了就会永远变不回人形。
沈云昭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做了。
猫的尾巴又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没事”。
然后它的眼睛又闭上了,呼吸比刚才更微弱了,微弱到萧衍珩要把它贴在耳边才能确认它还在呼吸。
“太医!太医!”萧衍珩的声音撕心裂肺,在寝宫里回荡,震得窗棂都在嗡嗡响。
门被猛地推开,林太医冲进来。
他身后跟着太医署的十几个太医,有人手里还端着药碗,有人跑掉了帽子,有人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他们看到萧衍珩抱着猫跪在地上的样子,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萧衍珩跪在地毯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里衣,头发散乱,赤着脚。
他的怀里抱着一只白猫,猫很小,小到他的两只手就能把它完全包裹住。
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在发抖。
“他怎么了?”萧衍珩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太医跪下来,看着萧衍珩怀里的猫,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沈相可能永远变不回来了?说沈相为了救你把自己变成了这样?说沈相可能这辈子都只能是一只猫了?
哪一句都说不出口。
“陛下,”林太医的声音很低,“沈相用本命灵力救了您。”
“猫妖的本命灵力是生命本源,用一分就少一分。沈相用了太多,灵力几乎耗尽,妖力也随之消散。”
“所以他才变不回人形。”
萧衍珩的手在猫背上停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能变回来?”
林太医低下头,不敢看他。“臣……不知道。”
“你不知道?”萧衍珩的声音高了起来,“你是太医,你怎么会不知道?”
“陛下,沈相的情况臣从未见过。猫妖本就罕见,用本命灵力救人的更是闻所未闻。”
“臣……没有把握。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
“也许什么?”萧衍珩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林太医几乎听不到。
但那声音里的寒意,比任何高声呵斥都更让人胆寒。
林太医闭了闭眼,咬了咬牙。“也许永远变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