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宫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衍珩跪在地上,抱着猫,一动不动。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猫的白毛上,但这次他没有出声,没有哭喊,没有咆哮。
他只是无声地流泪,眼泪沿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猫身上,渗进去,消失不见。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太医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说话。
空气沉得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传来钟声,是报时的钟,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长。
“出去。”萧衍珩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陛下——”林太医想说什么。
“出去!”萧衍珩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到把窗台上的烛台都震得晃了一下。
林太医磕了个头,退出了寝宫。
太医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很轻,谁都不敢发出多余的声音。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最后离开的小太监把窗帘也拉上了,不让外面的光刺到皇帝的眼睛。
寝宫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虽然蜡烛已经快燃尽了,烛芯在蜡油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花园里的鸟叫声——画眉在叫,黄鹂在叫,还有一只不知道什么鸟在重复着同一个音节。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擂鼓。
萧衍珩把猫贴在胸口上,感受着那微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很慢,慢得像随时会停,像一只快要走完发条的钟。
他用掌心贴着猫的胸口,感受那微弱的震动,每一次震动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猫能听到,“你怎么这么傻。”
“朕说过,朕一条都舍不得。你把命给了朕,朕怎么办?朕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发抖,问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问猫,又像是在问自己。
猫的尾巴轻轻动了一下,缠上了他的手指。
那缠绕没有力气,轻得像一根线搭在手指上,但萧衍珩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着那条缠在手指上的尾巴,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抱着猫,在地毯上坐了一整天。
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没有合眼。
李德全端来的早膳放在门口,凉了,他端走;午膳又端来,又凉了,他又端走;晚膳再端来,萧衍珩看都没看一眼。
李德全跪在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走。
萧衍珩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托着猫,另一只手在猫背上轻轻抚摸着。
从头顶到尾巴根,一下一下,力道轻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他的手指顺着猫的脊柱滑下去,感受着每一节骨节的形状。
猫太瘦了,骨节突出,摸上去像一串小小的珠子。
“沈云昭,”萧衍珩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在朝堂上跟朕吵架,头发竖起来,像两只猫耳朵。”
“朕当时就想,这个丞相真有意思。”
“满朝文武都怕朕,就你不怕。你跟朕吵了半个时辰,寸步不让,最后朕让步了。”
“朕当时告诉自己,不是因为你说的有道理,是因为你炸毛的样子太可爱了。”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后来朕在御花园里捡到你——猫形的你。你趴在石头上晒太阳,四仰八叉的,打着呼噜,尾巴一摇一摇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朕把你抱起来,你瞪了朕一眼,但没有挠朕。朕当时就想,这只猫真乖。”
“后来朕才知道,你不是乖,你是不敢挠。你是丞相,挠了皇帝要杀头。”
猫的尾巴在他手指上轻轻蹭了蹭。
“再后来朕发现你就是沈云昭。朕高兴了一整夜,睡不着,在御书房里走来走去。”
“李德全以为朕疯了,半夜三更不睡觉,一个人在书房里转圈。”
“朕把所有的奏折都翻出来看了一遍,看到你写的字就觉得开心。”
“朕还在想,怎么告诉你好呢?直接说‘朕知道你是猫了’?怕你吓跑。慢慢试探?怕你藏得更深。”
“朕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等。等你自己告诉朕。”
萧衍珩笑了一下,笑容里有泪。
“你终于告诉了朕。在太和殿门口,尾巴露出来了,耳朵也露出来了。”
“你站在朕面前,脸色白得像纸,以为朕要杀你。”
“朕当时就想,这个傻子,朕怎么会杀你?朕找了你三个月,朕的猫丢了三个月,朕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你回来了,朕高兴还来不及。”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猫的背上。
猫的身体很凉,凉得他脸颊发疼。
但他没有离开,就那么贴着,感受着猫微弱的呼吸和心跳。
“沈云昭,你欠朕很多。你挡过刀,挡过箭,挡过剑。你把命给了朕。”
“你让朕怎么还?你让朕这辈子怎么还?”
猫的眼睛睁开了。
琥珀色的,暗淡的,但里面有光——那光很弱,像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它还在燃烧。
它看着萧衍珩,看了很久,然后伸出舌头,用尽所有的力气,舔了舔萧衍珩的手指。
那一下舔舐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过皮肤。
但萧衍珩感觉到了——那温热的、湿润的触感,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萧衍珩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把猫举起来,贴在脸上,感受着那微弱的体温。
猫的毛蹭在他脸上,痒痒的,带着淡淡的药味和猫特有的气息。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闷在猫毛里,“朕等你。等你变回来。等多久都行。”
“一年,十年,一辈子。朕都等。”
猫的尾巴在他手指上缠了三圈。
一圈,两圈,三圈。
很慢,很轻,像是在说一句话——我答应你。
那是猫的承诺。我会回来的。
萧衍珩把猫重新抱在怀里,裹在里衣里面,贴着心口。
猫的身体慢慢暖和了一些,心跳也稳定了一些。
一下,两下,三下——比刚才有力了,虽然还是很弱,但至少不再像随时会停的样子。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云层像燃烧的火,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美得不真实。
有鸟从天空飞过,排成人字形,往南飞去。
远处传来钟声,又是报时的钟,沉闷而悠长,在暮色中回荡。
萧衍珩抱着猫,靠在床柱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只是在黑暗中听着猫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钟摆,像鼓点,像这世上最美妙的音乐。
他在心里说:沈云昭,朕等你。
猫的尾巴在他手指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