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第五天,沈云昭在距离大雍边境不到百里的地方遭遇了袭击。
那天傍晚,使团一行人在一处山谷里扎营。
山谷两边的山势陡峭,谷底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
沈云昭蹲在溪边洗脸,冰凉的溪水扑在脸上,洗去了一天的风尘。
他直起腰,正要站起来,一支箭从山崖上射下来,“嗖”的一声,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沈云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迅速蹲下来,躲在一块岩石后面。
“有刺客!保护摄政王!”
侍卫队长拔出刀,挡在沈云昭身前。
其他侍卫迅速围成一个圈,把沈云昭护在中间。
但他们的人数太少了——使团只有三十名侍卫,而山崖上密密麻麻全是黑影,目测至少上百人。
箭雨从山崖上倾泻而下,像蝗虫过境,遮天蔽日。
侍卫们举着盾牌抵挡,但盾牌太小,挡不住所有人。
惨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个接一个的侍卫倒下去,有人中箭,有人被落石砸中,有人被滚木撞飞。
沈云昭蹲在岩石后面,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些刺客不是普通的山匪——山匪不会用这种精良的弓弩,不会配合得这么默契,不会目标这么明确。
他们是冲着他来的,有人要他的命。
是谁?北朔的人?还是大雍的旧势力?
他想不通,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得逃。
但他不能以人形逃——人形太显眼,速度太慢,目标太大。
他闭上眼睛,调动妖力。
变形只用了半个呼吸的时间,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从岩石后面冲出去,四只爪子在地上猛地一蹬,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冲进了灌木丛里。
“摄政王不见了!”“快找!”“这里!这里有血迹!”
侍卫们的声音在身后越来越远。
沈云昭不敢停,拼命地跑。
四条腿在灌木丛中穿梭,树枝刮在身上,疼,但他顾不上。
他的左后腿中了一箭——不是要害,但每跑一步都会扯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跑了不知道多久,天完全黑了。
沈云昭钻进一个山洞里,蜷缩在黑暗中。
他的左后腿在流血,血把白色的毛染成了红色,一滴一滴地滴在石头上。
他用舌头舔了舔伤口——猫的唾液有消炎的作用,但伤口太深,舔了很久还是止不住血。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失血过多的晕眩,是灵力的消耗。
他变回人形,从怀里掏出金疮药,洒在伤口上。
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但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然后他撕下一截衣摆,把伤口缠住。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洞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青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猫薄荷,放在鼻子下面,轻轻闻了一下。
猫薄荷的味道涌入鼻腔,清新中带着一丝甜腻,像秋天的风,像御书房里的龙涎香,像萧衍珩身上的味道。
他想起了萧衍珩的脸,想起了他的笑,想起了他说“朕等你”时的表情。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
他闭上眼睛,把猫薄荷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消息传到大雍京城的时候,是第三天。
驿使骑着快马冲进皇宫,浑身是土,嘴唇干裂,一进太和殿就跪在了地上。
“陛下!摄政王遇刺!”
大殿里炸开了锅。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手里的朱笔“啪”地摔在奏折上,墨汁溅了一纸。
“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摄政王在回程途中遭遇不明势力袭击,使团三十名侍卫死伤大半,摄政王下落不明!”
萧衍珩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哭的,是怒的。
“传令。”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一样锋利,“调京郊大营两万兵马,朕亲自领军,北上。”
大殿里一片哗然。
“陛下不可!”“陛下是万金之躯,不能亲征!”“两国交兵,非同小可!”“陛下三思啊!”
反对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捶胸顿足,有人激动得帽子都歪了。
萧衍珩看着跪了一地的百官,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风。
“朕再说一遍。调京郊大营两万兵马,朕亲自领军,北上。”
“陛下!”兵部尚书跪着往前爬了几步,“北朔是大国,贸然出兵,恐引发两国大战!请陛下三思!”
萧衍珩看着他。“朕的摄政王在他们的地盘上遇刺。朕要他们交出凶手。这算什么贸然出兵?”
“可是——”
“可是什么?”萧衍珩的声音大得像打雷,“朕的人在他们那里出了事,朕不能问?朕不能查?朕不能要个说法?”
没有人敢说话了。
“传旨。”萧衍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胆寒。
“北朔国,三日内交出刺杀摄政王的凶手。否则,朕亲率大军,踏平他们的国都。”
他转身走出太和殿,头也不回。
两万兵马,三天集结完毕。
萧衍珩骑在马上,穿着铠甲,腰佩长剑,面容冷峻。
他身后是黑压压的军队,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刀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出发。”萧衍珩策马前行。
两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北上,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消息传到北朔国都的时候,北朔新君吓得差点从龙椅上摔下来。
他连夜召集大臣商议,吵了整整一夜,最后得出一致结论——交人。
刺客是北朔的旧势力派去的,跟新君没关系。
但人是在北朔的地盘上出的事,北朔脱不了干系。
与其让大雍的铁骑踏进国境,不如把凶手交出去,赔钱了事。
第三天,北朔的使者在边境上跪迎萧衍珩。
他们交出了刺客——一共十七个人,绑成一串,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还赔了一大笔钱——白银五十万两,绢帛十万匹,良马三千匹。
萧衍珩看都没看那些东西一眼。
他骑着马,从刺客面前走过,目光冷得像刀。
“沈云昭呢?”他的声音很平静。
“摄政王已经找到了,受了点轻伤,正在驿馆休养。”北朔使者跪在地上,声音在发抖。
萧衍珩没有说话,策马朝驿馆的方向奔去。
驿馆门口,沈云昭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左腿缠着绷带,拄着一根拐杖。
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瘦了一圈。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看着萧衍珩策马而来的方向,嘴角弯了起来。
萧衍珩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他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走到沈云昭面前,站定。
沈云昭看着他,第一句话是:“陛下,您这样会让两国关系紧张。”
萧衍珩没有说话。
他伸手,一把将沈云昭拉进怀里。
抱住了。
抱得很紧,紧到沈云昭能感觉到他铠甲下面心脏的跳动——快得像擂鼓。
“朕不管。”萧衍珩的声音闷在沈云昭的头发里,闷闷的,带着鼻音,“谁动你,朕跟谁没完。”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他把拐杖扔了,伸手环住了萧衍珩的腰。
“臣没事,”他的声音很轻,“臣有九条命,丢了一条还有八条。”
“朕一条都舍不得。”萧衍珩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你丢一条,朕就少一条。八条丢完了,朕就什么都没了。”
沈云昭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的龙涎香和铠甲的铁锈味。
“臣不会丢的。臣答应过陛下。”
萧衍珩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
抱了很久,久到北朔的使者跪在地上腿都麻了,久到大雍的将士们识趣地转过了身,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正中间。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闷在他的头发里。
“嗯?”
“你的腿怎么了?”
“被箭擦了一下。小伤。”
“小伤?”
“小伤。”
“你走路要用拐杖,你管这叫小伤?”
沈云昭沉默了一瞬。“……中伤。”
萧衍珩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沈云昭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树枝刮的,已经结痂了。
他的嘴唇干裂,但颜色是好看的粉色。
萧衍珩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回家。”
沈云昭看着他,笑了。“好。回家。”
萧衍珩把他扶上马,自己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后,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握着缰绳。
沈云昭靠在他怀里,背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鼓点。
“陛下,”沈云昭说。
“嗯?”
“臣的包袱里有一样东西。”
“什么?”
“信。第十封信。臣没寄。”
萧衍珩愣了一下。“为什么不寄?”
“因为不敢。”沈云昭的声音很轻,“但现在敢了。”
萧衍珩没有说话,只是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从沈云昭的腰间移到他的手上,握住了。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朕回去看。”萧衍珩的声音很低。
“好。”
两万人的队伍调转方向,往南而行。
尘土飞扬中,萧衍珩骑着马,怀里坐着沈云昭。
沈云昭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他的尾巴从大氅下面冒了出来,在风中轻轻摇了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