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后的第三个月,秋猎到了。
今年的秋猎跟往年不同。
往年沈云昭是站在文臣队伍里“观礼”的那个,今年萧衍珩非要他下场。
不是以人的身份,是以猫的身份。
“臣不要。”沈云昭坐在御书房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萧衍珩。
“为什么?”萧衍珩坐在他对面,表情无辜。
“因为臣是摄政王,不是宠物。”
“朕知道你是摄政王。朕只是想让你以真面目参加一次秋猎。”
“臣的真面目是人。”
“你的真面目是猫。”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陛下,臣不同意。”
“朕没问你同不同意。”萧衍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跟他平视,“这是旨意。”
沈云昭瞪着他,他瞪回来。
对视了三秒,沈云昭败下阵来。
“……臣要穿衣服。”
“猫不用穿衣服。”
“臣要穿。”
“好。穿。”萧衍珩笑了,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小衣服——红色的,绸缎的,上面绣着金色的桂花。
还有一顶小帽子,帽檐上缀着一颗小铃铛。
沈云昭看着那套衣服,沉默了很久。
“陛下什么时候做的?”
“你出使北朔的时候。”萧衍珩理直气壮地说,“朕闲着没事,让绣娘做的。”
“陛下说闲着没事?陛下每天批奏折都批不完。”
“批奏折的空隙做的。”
沈云昭叹了口气,拿起那件小衣服,抖开看了看。
做工很精细,针脚密实,布料柔软,大小刚好。
他瞪了萧衍珩一眼,转身走进屏风后面。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只白猫,穿着红色的小衣服,戴着缀铃铛的小帽子。
猫的脸上写满了“我不想活了”。
萧衍珩看着那只猫,眼睛亮了。“好看。”
猫用尾巴抽了一下他的手。
秋猎那天,猎场上旌旗招展,人山人海。
百官、将领、宗室亲贵,全都到了。
萧衍珩骑着马,怀里抱着一只白猫。
白猫穿着红色的小衣服,戴着缀铃铛的小帽子,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生无可恋。
百官看到皇帝怀里的猫,表情都很复杂。
他们已经基本确定了,摄政王就是那只猫。
证据太多了——摄政王受伤的时候猫也受伤,摄政王生病的时候猫也生病,摄政王出使北朔的时候猫不在宫里,摄政王回来之后猫也回来了。
这么多巧合加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但没有人敢问。
问了就是“你猜”,猜了就是“朕没说”,说了就是“杖八十”。
所以百官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假装不知道,学会了在看到皇帝怀里那只猫的时候面不改色地喊一声“陛下万岁”。
“开始吧。”萧衍珩的声音从马上传来,带着笑意。
号角声响起,秋猎正式开始。
将领们策马冲进猎场,追逐猎物。
萧衍珩没有动。
他骑在马上,怀里抱着猫,慢慢悠悠地走在猎场边缘。
“陛下不去狩猎?”沈云昭用爪子在萧衍珩手背上写字。
“不去。”
“为什么?”
“朕的猫不需要狩猎。朕养你。”
沈云昭的尾巴在他手腕上抽了一下。“不要在外面撸臣。”
“朕没有撸你。朕在抱着你。”
“抱着也不行。”
“那朕放你下来?”
“不要。地上脏。”
萧衍珩笑了。
他低头,在猫的耳朵上亲了一下。
猫的耳朵抖了抖,尾巴在他手腕上缠了一圈。
猎场上,将领们策马奔驰,箭矢如雨。
有人射中了一只鹿,有人射中了一只兔子,有人空手而归。
萧衍珩一概不看,他的注意力全在怀里的猫身上。
他一只手托着猫,另一只手在猫的下巴上轻轻挠着。
沈云昭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不行,不能眯眼。
这是朝堂,不对,这是猎场。百官都看着呢,不能露出这种表情。
他拼命把眼睛睁大,但萧衍珩的手指太舒服了,指腹的薄茧蹭在下巴上,不轻不重,刚好挠在最痒的位置。
他的下巴不自觉地抬高了,露出了脖子。
萧衍珩顺势挠了挠他的脖子。
“咕噜——”
沈云昭猛地闭上嘴,把脸埋进萧衍珩的掌心里。
萧衍珩笑了。
“摄政王在打呼噜。”他的声音很低,只有猫能听到。
“没有。”沈云昭的声音闷在他掌心里。
“有。”
“没有。”
“沈云昭,你的呼噜声比箭响。”
沈云昭把脸埋得更深了。
尾巴在他手腕上缠了三圈。
秋猎进行了整整一天。
傍晚的时候,猎场上燃起了篝火,烤肉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将领们围坐在篝火旁,喝酒吃肉,谈天说地。
萧衍珩坐在主位上,怀里还是抱着那只猫。
“陛下,”一个年轻的将领喝了几杯酒,胆子大了,凑过来问,“臣斗胆问一句,摄政王什么时候回来?”
萧衍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
猫翻了个白眼,从他怀里跳下来,跑到屏风后面去了。
片刻之后,沈云昭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穿着摄政王的朝服,头发束在头顶,面色如常。
“本王一直在。”沈云昭走到篝火旁,坐下来,“本王只是去方便了一下。”
年轻的将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皇帝空了的怀抱,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觉得自己可能喝多了,出现了幻觉。
沈云昭坐在萧衍珩旁边,拿起一串烤肉,咬了一口。
萧衍珩在桌子下面捏了捏他的手指。
“陛下,”沈云昭压低声音,“您能不能不要在公开场合捏臣的手?”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朕想捏。”
沈云昭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把手抽回去。
萧衍珩捏着他的手指,拇指在手背上慢慢摩挲着。
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秋猎结束后,沈云昭回到丞相府——不对,摄政王府。
他换了衣服,洗了澡,躺在床上。
萧衍珩来了,推门进来,穿着一身常服,头发还湿着。
“陛下怎么来了?”
“睡不着。”萧衍珩在他身边躺下来,“想你了。”
沈云昭的耳朵红了。“臣就在隔壁。”
“隔壁太远了。”
沈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萧衍珩的手握住了。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臣今天在猎场上,不是不愿意以猫形参加。”
“那是什么?”
“是觉得丢人。”
“丢什么人?”
“臣是摄政王,被陛下抱着走来走去,像一只真正的猫。”
“你就是一只真正的猫。”
“臣不是。”
“你是。”
沈云昭瞪了他一眼。
萧衍珩笑了,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闷在他的头发里,“朕觉得你今天很好看。”
“穿着小红衣服,戴着小红帽子,耳朵竖着,尾巴摇着,比谁都好看。”
沈云昭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陛下觉得好看就好。”
“朕觉得好看。特别好看。”
沈云昭没有说话,但他的尾巴从被子下面冒了出来,在萧衍珩的手腕上缠了三圈。
萧衍珩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
“睡觉。”萧衍珩说,“明天还要上朝。”
“嗯。”
沈云昭闭上眼睛,在萧衍珩的怀里慢慢沉入了梦乡。
他的尾巴还缠在萧衍珩的手腕上,缠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
萧衍珩没有挣开,任由他缠着,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银色的纱。
远处的猎场已经安静下来了,篝火熄灭了,只剩下一地的灰烬和满天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