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昭是大雍朝最年轻的丞相,也是大雍朝唯一一个需要一边批奏折一边防止自己尾巴冒出来的丞相。
税收方案的事告一段落后,他以为能喘口气。
结果第二天,萧衍珩又扔了一座山过来。
北狄八万骑兵压境,西北边军需要增援,粮草辎重、军饷调配、兵力部署……每一样都要丞相过目。
沈云昭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了。
白天在朝堂上议事,晚上在书房批奏折,中间还要抽空当猫陪皇帝睡觉——不对,是被皇帝抱着睡。
他的妖力在持续透支。
猫妖的妖力跟睡眠直接挂钩,睡不够就会法力不稳。
法力不稳的直接后果就是——耳朵和尾巴会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这三天里,他已经在书房里冒了七次尾巴、五次耳朵。
最惊险的一次,尾巴差点扫翻了烛台,把他那份刚批好的军饷方案烧了个精光。
好在侍从不在旁边。
他的贴身侍从小福子是个机灵的,但这件事上他谁都不能说。
知道他秘密的人越少越好,最好是零。
所以每次尾巴冒出来,他都要手忙脚乱地把它塞回去,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批奏折。
今晚也不例外。
子时三刻,丞相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沈云昭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奏折,手边的茶已经凉了三次。
肩胛的伤还没好利索,每写一个字都会牵动伤口,隐隐作痛。
但军情紧急,等不了。
他提笔在奏折上批注,字迹端正工整——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先帝曾夸他的字“清隽如竹”,萧衍珩却说他写得“跟猫爬的一样”。
猫爬的?他本来就是猫,猫爬的字怎么了?
不对,他的字明明很好看。
大概是嫉妒。
沈云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最后一份奏折批完,搁下笔。
“终于……”
话还没说完,尾巴“噗”地一声冒了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条毛茸茸的白色大尾巴,叹了口气。
又来了。
这三天里,他的尾巴已经越来越不听话了。
以前还能撑到回房再露,现在直接在书房里就冒出来了。
他伸手想把尾巴塞回去,但手指碰到尾巴尖的瞬间,一股酥麻的感觉从尾椎骨窜上来,整条尾巴不受控制地摇了摇。
“……别闹。”他小声对尾巴说。
尾巴又摇了摇。
他跟自己的尾巴较上了劲。
一只手按着尾巴根,想把它收回去,另一只手辅助,脸都憋红了。
没用。
妖力不够,收不回去。
他放弃了,瘫在椅子上,任由尾巴耷拉在椅子边上,尾巴尖时不时地晃两下。
算了,反正没人看到。
沈云昭把最后一摞奏折整理好,准备明天上朝时呈给萧衍珩。
手指拂过奏折封面的时候,他注意到有几根白色的毛发夹在了纸页之间。
猫毛。
他的猫毛。
他赶紧把奏折翻开,把里面的毛拈出来。
但毛太多了,有的夹在纸缝里,有的粘在墨迹上,根本弄不干净。
他手忙脚乱地清理了半天,最后放弃了。
算了,几根毛而已。
丞相的奏折里有几根猫毛,不是很正常吗?
丞相就不能养猫了?
虽然他确实没养。
但萧衍珩又不知道。
沈云昭把奏折摞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脑子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变得绵长,身体一点一点地放松。
尾巴也不闹了,安静地搭在椅子边上。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云昭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桌案上,把那一摞奏折照得发亮。
他愣了三秒,然后猛地坐直了身子。
奏折还在,墨迹干了,茶彻底凉了。
尾巴——还在。
他低头一看,尾巴还大大方方地搭在椅子外面,尾巴尖卷成了一个圈,看起来睡得很舒服。
他赶紧把尾巴塞回去,这次倒是很顺利——大概是睡够了,妖力恢复了一些。
但肩膀的伤又疼了。
昨晚趴着睡的,姿势不对,伤口被压了一整夜,现在一动就撕扯着疼。
他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对着铜镜整理仪容。
头发乱了,官袍皱了,眼睛下面两个大黑眼圈,脸色苍白得像鬼。
“……今天上朝怕是要被萧衍珩笑话了。”他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穿好官袍,束好头发,检查了一遍——耳朵收好了,尾巴收好了,身上没有猫毛。
等等。
他低头看了看官袍,袖口上沾着几根白毛。
他拍掉。
肩膀上也有。
他拍掉。
领子上也有。
他拍掉。
最后他干脆把整件官袍脱下来抖了三遍,确认没有毛了才重新穿上。
很好,完美。
他抱起奏折,走出书房。
小福子在门口等着,看到他的脸色,吓了一跳:“大人,您昨晚又没睡?”
“睡了,”沈云昭说,“趴着睡的。”
小福子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最后什么都没说,乖乖地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去皇宫的路上,沈云昭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事:北狄的军情、太后的势力、王崇文案子的后续……
但最让他心烦的,还是萧衍珩。
准确地说,是萧衍珩最近的种种异常。
自从他以猫身挡刀之后,萧衍珩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以前是君臣之间的正常对视——他看沈云昭像看一个得力但不太听话的臣子。
现在呢?
他说不清。
有时候萧衍珩看他的眼神很深,像是在探究什么。
有时候又很柔,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还有时候——比如昨天在朝堂上——萧衍珩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像是知道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这让他很不安。
萧衍珩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不可能。
沈云昭的伪装天衣无缝。
猫就是猫,人就是人,他怎么可能把两者联系起来?
除非……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别自己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