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平反昭雪”四个字,看到了“恢复名誉”四个字,看到了“猫妖一族,无罪”六个字。
他的眼眶红了。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这是——”
“朕为你的族人平反了。”萧衍珩的声音很低。
“你的族人,不是妖孽,不是祸害,不是该被屠杀的异类。他们是无辜的。”
“朕让天下人都知道。”
沈云昭看着他,看着那双黑色的、深邃的、此刻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睛。
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他没有躲,没有擦,任由它们流。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在发抖,“臣——”
“你的族人,”萧衍珩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朕来护。”
沈云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萧衍珩的手。
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谢谢陛下。”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萧衍珩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
“不用谢。这是朕该做的。”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鼓点。
他的尾巴从官袍下面冒了出来,缠上了萧衍珩的手腕。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金色的纱。
远处的太和殿在晨光中闪着金光,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长。
圣旨颁布后的第三天,萧衍珩陪沈云昭去了猫妖一族的旧址。
旧址在京城西南一百里的深山里,骑马要大半天。
沈云昭骑在马上,萧衍珩骑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声响和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路越走越偏,人烟越来越少。
最后一段路没有路了,只有密林和灌木。
沈云昭下了马,变回猫形,在灌木丛中穿行。
萧衍珩跟在他后面,拨开树枝,踩过荆棘。
他的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手背上被荆棘划出了血痕,但他没有说一个字。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沈云昭停下来。
他变回人形,站在一片空地上。
空地不大,被树林环绕着,地上铺满了落叶。
落叶下面是碎石和泥土,碎石下面是——沈云昭知道下面是什么。
是废墟。是他曾经的家。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落叶。
落叶下面是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猫妖一族栖息之地”。
沈云昭的手指在石头上慢慢抚过。
他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哭。
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空地的尽头,有几座坟。
坟不大,没有墓碑,只有几块石头堆在一起,上面长满了青苔。
沈云昭走到其中一座坟前,跪下来。
“这是臣的娘亲。”他的声音很轻。
“臣记得,她喜欢晒太阳,喜欢绣花,喜欢哼歌。”
“臣小时候睡不着,她就把臣抱在怀里,轻轻哼着猫族的歌谣。臣很快就睡着了。”
他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走到另一座坟前,跪下来。
“这是臣的父亲。”
“臣记得,他的背影很宽,很高,总是走在最前面。”
“他教臣抓老鼠,教臣爬树,教臣在屋顶上走路不会掉下来。”
“臣学不会,他就一遍一遍地教,从来不生气。”
他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走到第三座坟前,跪下来。
“这是臣的族人。”
“臣记不清所有人的名字了,但臣记得他们的样子。”
“教臣抓老鼠的老猫,陪臣晒太阳的橘猫,跟臣抢线团的小猫。”
“他们都不在了。”
他磕了三个头,跪在那里,没有起来。
萧衍珩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没有动。
他只是一直站着,陪着。
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沈云昭身上,斑斑驳驳。
他的耳朵从头发里冒了出来,耷拉着,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云昭跪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从头顶滑到了西边。
久到萧衍珩的腿都站麻了。
他一直没有说话,没有催,没有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替沈云昭挡住背后的风。
终于,沈云昭站了起来。
他的腿跪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萧衍珩伸手扶住了他。
沈云昭靠在他身上,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木消退。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很轻,“臣好了。”
萧衍珩看着他,没有松手。
“再站一会儿。你的腿还在抖。”
沈云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确实在抖。
他没有说话,靠在萧衍珩身上,看着那些坟。
风吹过来,落叶在空中打着旋,落在他肩头。
萧衍珩伸手,把那片落叶拿掉。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低,“朕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沈云昭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陛下不用安慰臣。臣没事。”
“你有事。你的耳朵耷拉着,尾巴垂着,眼睛红红的。你有事。”
沈云昭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骗不过萧衍珩。
他确实有事,心里有一个洞,风从洞里穿过去,凉飕飕的,怎么都堵不住。
萧衍珩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沈云昭低头一看——一根线团。
红色的,毛茸茸的,圆滚滚的,跟萧衍珩以前在朝堂上扔到他脚边的那根一模一样。
“陛下,这是什么?”
“线团。”萧衍珩的声音有点不自然,“朕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这个给你。”
沈云昭看着那根线团,沉默了很久。
“陛下,臣是丞相,不是真的猫。”
“朕知道。”萧衍珩把线团塞到他手里,“但你喜欢。”
沈云昭低头看着手里的线团,红色的毛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把线团攥在手心里。
线团很软,很暖,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臣确实喜欢。”沈云昭的声音很轻。
萧衍珩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要不要滚一下?”
“不要。”
“这里没人看到。”
“不要。”
“就滚一下。”
“陛下——”
“朕帮你滚。”萧衍珩从他手里拿过线团,往地上一推。
线团滚了出去,咕噜咕噜地滚过落叶,撞上一棵树,弹回来,又咕噜咕噜地滚回来。
沈云昭看着那根滚来滚去的线团,沉默了。
他的眼睛跟着线团移动,从左边到右边,从右边到左边。
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萧衍珩看到了,笑了。
“你的尾巴摇了。”
“没有。”
“有。”
“没有。”
“沈云昭,你的尾巴在摇。”
沈云昭别过头,不看他。
但他的身体比他的嘴诚实——他蹲下来,把线团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线团的毛线蹭在他的掌心,痒痒的,暖暖的。
他站起来,把线团收进袖子里。
“臣收着。回去再玩。”
萧衍珩笑了。“好。回去再玩。”
沈云昭转过身,对着那些坟,深深地鞠了一躬。
“娘亲,父亲,族人们,”他的声音很轻,“臣来看你们了。”
“臣现在很好。有人陪着臣,照顾臣,替臣平反,替臣写圣旨,替臣滚线团。”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臣很幸福。”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回应。
沈云昭抬起头,看着天空。
太阳快落山了,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层像燃烧的火,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
“走吧。”沈云昭说。
“好。”萧衍珩伸出手。
沈云昭看着他,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萧衍珩的手。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了树林。
身后,落叶在风中打着旋,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那些坟上,斑斑驳驳。
沈云昭的手里攥着那根线团,攥得很紧。
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陛下,”沈云昭说。
“嗯?”
“臣的娘亲如果知道臣找了这么一个人,她会高兴的。”
萧衍珩愣了一下。“什么人?”
“一个会给臣做猫饭、给臣做猫窝、给臣滚线团的人。”
沈云昭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一个会把臣的族人当自己族人的人。”
萧衍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握紧了沈云昭的手。
“朕会一直做下去。猫饭、猫窝、线团。一直做。”
沈云昭笑了。
他的尾巴从官袍下面冒了出来,在夕阳下轻轻摇了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