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处,传来电子锁“滴”的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
程砚回来了。
程屿坐在沙发上,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他没有回头,但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门口的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丝迟疑。程砚换了鞋,走进了客厅。
程屿能感觉到,一道沉重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后背上。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走过来,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他也没有,走到厨房,去看看张妈留了什么菜。
他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座落地钟的“滴答”声,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刺耳。
程屿的手,紧紧地攥着沙发垫的一角,手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应该开口,应该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明明在楼上都想好了,要跟他摊牌,要把话说清楚。
可是,当程砚真的就站在他身后的时候,那些准备好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最终,还是程砚先开了口。
“你……吃饭了吗?”他的声音,比昨天晚上,更加沙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程屿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
“嗯。”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程屿能感觉到,程砚在他身后,站了很久。然后,他听到,脚步声,再次响起。
不是走向他,也不是走向餐厅。
而是,走向了楼梯。
程屿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要去哪儿?回他自己的房间吗?
他们今天晚上,就要这样,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当彼此是透明人吗?
程屿的嘴唇动了动,想叫住他。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突兀的铃声,在寂静的客厅里,炸开。把程屿和已经走到楼梯口的程砚,都吓了一跳。
程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程母。
他的太阳穴,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他看了一眼楼梯口。程砚停住了脚步,也正回头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程屿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
“小屿啊。”电话那头,传来程母,带着一丝疲惫和小心翼翼的声音,“你……你跟阿砚,现在,在别墅吗?”
“嗯。”程屿应了一声。
“那……那你们,今天晚上,回老宅来,吃个饭吧。”程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于,恳求的意味,“我……我让厨房,做了你们,爱吃的菜。”
程屿的心里,冷笑了一声。
吃饭?
她以为,一顿饭,就能把那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抹掉吗?
就能当那杯,差点要了他半条命的,芒果红茶,从来没有,存在过吗?
“不了,妈。”程屿的语气,很冷淡,“我们不回去。”
“小屿……”程母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别这样,跟妈置气,好不好?妈知道,那天晚上,是妈错了。妈不该,用那种方式,去试探你们……”
“妈真的,知道错了。”
“你回来,你让阿砚也一起回来。我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谈一谈,行不行?”
“没什么好谈的了。”程屿打断了她的话。
他不想再听这些,苍白无力的,道歉。
伤害已经造成了,再多的“对不起”,都无法弥补。
“小屿!你非要,这么倔吗?”程母的音量,也高了一些,“我是你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我只是,不希望你们,走错路!”
“走错路?”程屿觉得,荒唐又可笑,“什么叫走错路?在您眼里,只要不是,按照您安排好的,那条路去走,就是错的,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程母急急地辩解,“我只是……我只是,接受不了……”
“您接受不了的,是您的儿子,不符合您的期待。还是,您接受不了,您的两个儿子,彼此相爱?”程屿终于,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既然,大家心里都清楚,又何必,再遮遮掩掩。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
程屿甚至能听到,程母那,瞬间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才用一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颤抖的声音,问道:“你……你承认了?”
“是。”程屿闭上眼睛,平静地,说出了这个字。
他知道,这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和他的家庭,彻底,决裂。
“你……你……”电话那头,程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你对得起,我们吗?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爸妈吗?”
“我们程家,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东西!”
恶毒的,咒骂声,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通过听筒,狠狠地,扎进程屿的心里。
他死去的爸妈……
是啊,他不是她亲生的。
他只是一个,被他们程家,收养的,孤儿。
他有什么资格,去玷污,他们程家,引以为傲的,大儿子?
程屿的心,像是被泡进了,冰水里,一点一点地,变得,又冷又硬。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
听着那个,他叫了十几年“妈妈”的女人,用最恶毒的,语言,来诅咒他。
就在这时,他手里的手机,突然,被人抽走了。
程屿一愣,抬起头。
是程砚。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他拿着手机,放到自己耳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妈。”他开口,声音,冰冷刺骨,“您说够了吗?”
电话那头,程母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阿……阿砚?”
“如果您说够了,那就听我说。”程砚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第一,程屿是我的爱人,不是什么不知廉耻的东西。我不允许,任何人,这么说他。包括您。”
“第二,我们之间的事,是我主动的。是我,先爱上他,是我,逼着他,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您有什么不满,有什么怨气,全都冲我来。不要,去为难他。”
“第三,”程砚顿了顿,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从今天起,在您,学会怎么尊重他之前,我们,不会再回老宅。您也不用,再打电话来了。”
说完,他根本,不给程母,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看着程屿,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伸出手,想去,碰一碰他。
程屿却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程砚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刚刚,在电话里,那个,为了维护他,不惜跟母亲,彻底翻脸的,程砚。
和昨天晚上,那个,把他按在墙上,粗暴地,侵犯他的,程砚。
两个身影,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地,重叠,交织。
他到底,该相信,哪一个?
他到底,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个,让他又爱又怕的,男人?
程屿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程砚,只是低着头,声音,很轻,也很冷。
“我累了,先上楼了。”
说完,他绕过程砚,也绕过,那只,还僵在半空中的,手,径直,朝着楼梯,走了过去。
程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他缓缓地,收回手,握成了拳。
手心里,空荡荡的。
就像他此刻的,心一样。
程屿没有回自己的卧室。
他走进了,隔壁那间,他下午,刚刚布置好的,客房。
他关上门,反锁。
他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没有一丝声响。
他不知道,程砚,是还站在楼下,还是,已经,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他也不想知道。
他躺在那张,小小的,折叠床上。
床板,很硬。
被子,也带着一股,陌生的,储物间的味道。
一点都,不舒服。
可是,这里,让他觉得,安全。
至少,今天晚上,他不用再担心,会有一个人,在他睡着后,悄悄地,推开他的房门。
然后,把他,抱到另一个地方。
程屿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得,根本睡不着。
程砚刚刚,在电话里说的话,一遍一遍地,在他的耳边,回响。
“程屿是我的爱人。”
“是我,先爱上他。”
“有什么怨气,全都冲我来。”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维护和担当。
他把他,划归到了,他自己的,阵营里。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向全世界,宣布了,他的所有权。
程屿的心里,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感动,有心悸。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太晚了。
如果这些话,是在,昨天晚上那件事,发生之前,对他说的。
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扑进他的怀里。
可是现在,一切都,太晚了。
那个失控的吻,就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深深地,扎在了,他的心里。
每一次,他想要,靠近他的时候,那根刺,就会,狠狠地,提醒他,昨天晚上,他有多害怕,多无助。
就在程屿,胡思乱想的时候。
他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停在了,他隔壁,也就是,他原来那个卧室的,门口。
然后,是,开门的声音。
程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进去干什么?
难道,他以为,自己还在,那个房间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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