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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in Berlin.5

作者: 当前章节:148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9:02

“……!”

下一刻,那只空着的手已经紧紧抓住了尤里的头发。那个人将他的头猛地按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桌面上的尤里盘子瞬间被砸碎,细小的碎片散落在地上。不久后,血滴缓缓渗出,顺着桌面流淌。

刹那间,尤里的头和桌子都被鲜血染红了。血水流入眼睛,他眨了好几次眼睛,试图看清眼前的景象。那灼热而剧烈的疼痛,让他无法确定究竟是头的哪个部位在作痛。

“刚觉得好像有点喜欢了。”

凌辛路一边狠狠地扭住他的头发,一边将尤里压在桌子上,冷冷地说道。

“挺不错的,有些地方让我很喜欢,嗯,或许真的很好,也不一定。”

“......”

“但你总能在一瞬间破坏我的心情,把它弄得糟糕透顶,恶心至极。”

那是因为他不想看到的那个自己,总是被你逼出来。那种卑微的样子,因你而愈发卑劣的自己,被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

而且,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怎么了?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用那冷静的表情撕裂别人的内心,很有趣?”

尤里知道这不过是发泄。

他没有说一句话,没有辩解,没有劝说,更没有道歉。

砰──。头再一次被猛地砸向桌子。尽管他只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呻吟,尤里依然没有说话。然而,凌辛路扔下他后,径直走进了房间。房门砰地一声重重地关上,再也没有打开。

*

尤里下了出租车,站在酒店大门前,站了好一会儿。

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看起来吓坏了熟悉的门童。他朝对方勉强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然后走进了大堂,但步子再次停住了。

他看见镜框里倒映出的自己,头上缠着绷带。

其实伤势并不严重,只是些皮肉伤罢了,没什么好担心的。虽然血流了不少,看起来像是受了重伤,但这种程度的伤,涂点药过几天就好了。

即便如此,缠着绷带的样子却仿佛在宣示:“是你把我弄成这样的。”他不愿在这种状态下出现在凌辛路面前。当然,等伤口完全痊愈前,也不可能不见他,终究是避无可避。

尤里在电梯前稍作停留,随后走向庭院。他想,还是稍微晚点再回去比较好。反正负责保护他的保镖那边也没有传来什么消息,应该不需要担心。如果有事,他在酒店楼下,也能立刻赶到。

“......”

也许是因为天气阴沉,泳池旁一个人也没有。风吹过,水面泛起清澈的涟漪。

尤里坐在泳池旁的长椅上,脱下匆忙出门时随便穿上的凉鞋,用脚尖轻轻触碰水面。水的触感亲切而又熟悉,包裹着他的肌肤。

他没有犹豫多久。

尤里只脱下外套,搭在长椅上,身穿棉质衬衫和裤子,就这样走进了泳池。平时总会告诫别人不要做这种给别人添麻烦的事的他,现在早已抛诸脑后。此刻,唯有他深切渴望水中那令人窒息的感觉。至于伤口,根本顾不上了。

或许只是意识上没有浮现出来,他其实已经疲惫不堪。否则,怎么会有如此强烈的渴望?

平时贴在皮肤上的衣服变得黏糊糊的,虽然有些碍事,但很快他也适应了。原本因伤口而刺痛的感觉也逐渐麻木。最终,剩下的只有平静与安宁——所有的压抑与痛苦仿佛在水中融化,缓缓流出体外。

……啊,原来是这样。一直以来,如同呼吸般自然,连思念都未曾感受到的那种怀念。

尤里闭上了眼睛,感受到心中的结逐渐松解。原来如此,我是真的累了。他感到一种奇妙的感觉。到现在为止,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很疲惫。

仅仅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心情竟然变得如此沉重。果然,喜欢一个人是件苦差事。他大概也很累吧。也许比自己要累上几十倍。如果他将那沉重的心情提到意识上来,那种疲惫感恐怕是难以言喻的。

.........

如果没有说出那样的话,会不会好一些呢?那些如同将他的内心一层层剥开,摆在他面前的话,是否不说出来会更好呢?然而,尤里知道,即使再回到那个时候,自己还是会说出同样的话。只因他没有能让他少受点伤的口才,为此,他只能默默感叹。

“........”

是时候了。起身告诉他我刚从医院回来,没什么大碍,然后传达郑泰义的消息吧。告诉他郑泰义和他的兄长,作为尊贵的客人,安全地待在那里。尤里想着在去医院的路上接到的消息,慢慢站了起来。将浸在水中的身体拉回水面。

在那水与空气交汇的瞬间,感受着拍打在肌肤上的水的触感,尤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

“你疯了吗?!”

耳边猛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尤里吓得猛地睁开了眼睛。

站在泳池边,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入水中的男人,一只手紧抓住梯子,半个身子几乎已经进入水中,猛地抓住了尤里的肩膀。然后,他将尤里狠狠地拽出水面。

“……??”

莫名其妙地被拖出水面的尤里,半边身子都已经湿透,他抬头看着那个凶狠地瞪着自己的男人。本该在酒店高楼层的凌辛路,毫无理由地出现在了这里。

“……你……要游泳?”

尤里疑惑地问道,明明记得他说过自己不喜欢游泳。而凌辛路只是冷笑一声,仿佛觉得这话荒唐至极,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即便你是个痴迷水的疯子,想变成水鬼,也不至于顶着那副样子跳进泳池吧?你脑子没问题吗?往别人都要下水的泳池里掺血水,谁还愿意进去?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尤里被他连珠炮似的责备弄得一时无言,只是眨了眨眼,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般微微缩了缩肩膀。然而,他依旧默默地看着对方,等到凌辛路说完,他才平静地问道:“你是在担心我吗?”

“当然担心!在上面看见有人包着满头绷带,穿着衣服就往泳池里跳,我以为你疯了,才赶紧下来!怎么了?!”

凌辛路怒目而视,几乎要把尤里重新扔进水里。尤里则静静地望着他,明知道对方在生气,却忍不住想笑,最终,他还是轻轻地笑了出来。

“谢谢你,你真好。”

凌辛路张了张嘴,却仿佛被噎住了一般,只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尤里。好一会儿,他那阴沉的嘴角才扯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听起来像是讽刺,但却让人感受不到讽刺的意味,这种本事我是不是早就提过?”

“是的,你提过。”尤里平静地回答,同时摸了摸自己的头。厚厚的绷带下,伤口隐隐作痛,也许又开始渗血了。不过既然没有碰到什么地方,只要重新消毒包扎一下就行了。

“你气消了一些吗?”

尤里轻声问道。凌辛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仿佛不屑于回答。

“这也算是话吗……”

他的话戛然而止,仿佛不屑于再多说一个字。可对于尤里而言,这却很重要。他的伤口是否稍微平复了一些,那如刺般的痛楚是否稍有缓解。尤里默默地等待他的回应,而凌辛路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凶狠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扭曲的情感。

“盖布尔先生,我是认真的,我觉得你的脑子有些不正常。全世界哪里有头部刚缝合完就往水里跳的疯子,哪里有面对加害者还能说他‘真好’、问他‘气消了吗’的傻子?”

他补了一句:“除非是个傻瓜或者疯子。”那眼神,真像是在看一个傻瓜或疯子。

然而,无论凌辛路如何看待他,尤里的心情却很好。这样就足够了,他有这样的感觉。

不管怎样,凌辛路确实因为他而下来了。无论是出于担心,还是仅仅因为微不足道的愧疚感,或者只是想趁此机会把他推进水里……就像意外的礼物一样,他站在了尤里面前。

他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自私和恶毒。即使在极端情况下,这些面向显得更加明显,他依然是一个可爱的人。至少,在尤里看来是这样的。

所以,尤里开心地笑了。即便凌辛路正盯着他,面露奇怪的神情——或许他在想,这家伙真的疯了吗——他仍然笑了。

“没事的,我没事。你不必担心。我进水里没什么问题,在这里不会有危险的。”

尤里望了望泳池,虽然没有依据,但他有一种比任何根据都更坚定的信念:水不会伤害他。在水中比在空气里还要舒适,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痛苦的安宁之所,仿佛很久以前,在他出生之前,他就曾待在那样的地方。

“希望凌辛路先生也能有这样的地方。”

尤里突然感到一丝遗憾,低声说道。

他也应该有一个能容身的水域。一个不再感到口渴、疲惫的地方。

……如果郑泰义能成为那片水域就好了。

然而,或许不仅仅是凌辛路需要这个地方。也许有某个人,比凌辛路更迫切地需要他。……是的,可能是这样。

尤里将视线从泳池移回凌辛路身上。他的表情非常奇怪,仿佛在思考到底是该生气、大喊、讽刺,还是仅仅叹口气,甚至——虽然这不太可能——像个孩子一样,抓住尤里哭诉自己的委屈。

看到那样的表情,尤里忽然觉得,不知道为什么,有了一种“啊,没关系”的感觉。

虽然没有任何理由和根据,但他那种水不会伤害他的信念一样坚定,这种感觉变得更加清晰了。

“你也一定会找到的。现在是你该幸福的时候了。经历了这么多痛苦,你一定会找到更广阔、更加包容的水域。”

尤里抬起手,轻轻放在凌辛路的头上。这动作显得异常自然,完全没有考虑对方是否会感到不快或认为自己逾越了界限。那感觉就像是在抚摸一个只等待着哭泣时机的孩子。

那双紧闭双唇,专注地盯着尤里的黑色眼睛,显得格外美丽。于是,尤里对视着他,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对,他很美,满怀爱意地想着。

片刻后。

“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都弄湿我了。”

像叹息般的抱怨声无力地从凌辛路口中溢出。

但即使这样回应了“是吗?”尤里也没有收回手,而凌辛路虽然嘴角微皱,却也没有避开那只手。

* * *

要不要告诉詹姆斯呢?尤里一时犹豫起来。但这种犹豫没有持续太久。这种程度的事情,即使尤里不说,詹姆斯也很快会听说。或许他已经知道了。毕竟,那人一到上午总是会打电话来的,而今天却毫无音讯。

尤里觉得詹姆斯现在可能在某个地方抓着头发尖叫着。

尤里低头沉思,搓了搓下巴,最终还是决定不拿起电话。在这种情况下,贸然打电话可能会惹来一身麻烦,这种情况,尤里已经见识并经历过多次。

而且比起詹姆斯,现在更让尤里挂心的,倒不是他。尤里更担心的是,是否应该告诉凌辛路这一情况。

“你为什么一直坐在电话旁边呢?”

门开的声音伴随着靠近的声音响起。

尤里保持着抱臂搓下巴的姿势,只是稍微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凌辛路似乎刚洗完澡,穿着浴袍,拿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他不耐烦地摘掉了眼罩,上周还隐约跛行的步伐如今也恢复了正常,从外表看已经和普通人无异了。

就连那只像小狐狸般闪亮的黑色眼睛,失去了部分功能这一点,如果不说出来,谁也不会知道。偶尔在拿东西时,可能因为无法准确把握距离,动作会稍微慢一些。

那双不知在盘算什么,闪烁着调皮光芒的眼睛,那活泼可爱的表情,那轻松却沉稳的态度,一切都和受伤前无异。甚至有时,看起来比那时候还要更加稳定。已经不再需要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了。

没事的。尤里也这么认为。

虽然在与伤情相关的话题偶然被提起时,他的表情还会瞬间僵硬,但他显然已经接受并适应了自己的现实,比以前更加从容了。

"........"

然而即便如此,还是有些话尤里不愿主动提及。比如现在这种情况。

“在等什么电话吗?那为什么不直接打过去?难道不是在和恋人玩拉锯战,故意不打电话?”

“拉锯战……我可不会那样做。”

“你有恋人吗?”

这话里带着一丝嘲讽。

凌辛路淡然地走过尤里,嘲笑道:“盖布尔先生这种性格,我也不指望他会拉锯战。”他从迷你吧台拿出了一杯柠檬汁。话语中隐含着几分轻蔑。

尤里对他的这番话微微感到不快,仿佛被嘲讽成了感情无能者。不过话说回来,他的话倒也没错,再加上这个话题和尤里之前在纠结的事情毫无关联,倒让他松了口气。

“对了,你在洗澡的时候凌堂允先生打来电话。他说下周可能会来德国。”

“大哥?他来干什么?如果是为了我,那就告诉他不用来了,麻烦。”

凌辛路挥了挥手,一下子把身体扔到沙发上。他无意地看着窗外,抿了口果汁,自言自语道:“反正下周我也不会在德国。”

尤里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凌辛路的身体状态,虽然还在去医院,但基本已经痊愈了。眼睛或许还需要在康复中心待上一段时间,但其他方面,再去几次医院就可以完全康复了。不过。

“你打算去哪里?”

尤里转身面对凌辛路问道。不论他是回到中国老家,去塞林盖,还是去其他地方,既然身体已经基本康复,尤里没有理由阻止。但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尤里感到有些不安。尤里直视着他,而凌辛路则以那双似笑非笑的细长眼睛回望着他,最后他的嘴角也泛起一抹笑意。那略显刻薄的唇瓣开口道:“是因为那家伙回了德国,而我却要离开,你觉得奇怪?”

听到他这句带着讽刺的话,尤里闭上了嘴。

"........."

尤里一时无言以对,沉默着。而凌辛路则像是对他的窘态感到有趣一般,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眼中闪烁着几分捉弄的意味。

他早就知道了吗?

尤里昨晚深夜才得知里格罗回到德国的消息。准确来说,他还未回到德国。当时传来的消息是他已经从达累斯萨拉姆飞往法兰克福的机票。而在几个小时后,尤里又得到了消息,去机场接他的人是谁。

“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我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我还听说,T&R以前的机动队已经收到了集合的通知。”

"……原来如此。”

“不过到此为止了。如果有其他有用的信息,请务必告诉我。”

".........."

尤里完全背过了电话。他不再需要电话了。

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凌辛路已经听到了所有该听的消息,詹姆斯自然也不会例外。一旦郑泰义的位置确认后,里格罗毫不犹豫地回到了德国。他联系了那些T&R时期的旧同事们,那些留在记忆深处的伤痛。

这意味着什么,稍微懂点事的人都明白。无论他们选择何种方式,很快就会有事发生。

“可怜的米勒先生。”凌辛路一边叹息,一边似乎带着一丝惋惜地喃喃道。尤里点了点头,回应着凌辛路的感慨,但他的目光却没有离开凌辛路的脸。尽管凌辛路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看起来并没有显得特别激动或不安,尤里依然默默地注视着他。

凌辛路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轻笑了一声。

“你看起来像是在用柔软的刷子轻轻抚摸人的脸,生怕遗漏一粒灰尘似的。”

“如果让你不快了,我道歉。”

“没关系。比我想象的还好。盖布尔先生看我的眼神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凌辛路轻轻挥了挥手,喝了口果汁。短暂的沉默随之而来,只有他不时地轻轻啜饮果汁的声音。尤里无法猜测他在想什么,但看到他现在几乎从未失去理智,尤里也稍稍安心了一些。

“伤口好点了吗?”

凌辛路突然问道,他一边喝果汁,一边若有所思地盯着尤里。尤里稍微挑了挑眉,然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可能会留疤,但反正是在头发里面,也看不见。尤里表面上看起来也没有任何伤痕。只是偶尔不经意间抚摸头发时,会触碰到伤口,有点疼而已。

“嗯,是这样啊。”凌辛路把喝完的果汁瓶放在桌子上,发出了一声轻响。然后他端正地坐好,双手交叉放在膝上,直视着尤里。而尤里从一开始就端正地坐在那里,也直视着他,似乎猜测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看到你伤口痊愈才走,才算尽了人情,但我并没有那么多时间。”

啊,果然。尤里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也让对方不要担心。

凌辛路看着这样的尤里,眼角带笑,接着说道。他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一些。

“帮我查一下航班吧。后天飞达累斯萨拉姆的。我得去接泰义哥。”

“不会使用药物。”凌辛路补充了一句,尤里苦笑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

“我会查的。你打算一个人去吗?”

“家里会有人来帮忙的。在达累斯萨拉姆会合。”

“那就不用单独安排住宿了。”尤里喃喃道。凌辛路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至于让盖布尔先生守着我的事,我会跟大哥说的,不用担心。……这段时间辛苦了。”

凌辛路恭敬地弯腰低头致意。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真心实意地向尤里道谢。不论他对尤里曾经怀有的怨恨、不满,还是那些苦涩的回忆,此刻,他是真心感激的。

接受了他的谢意,尤里意识到,离别的时刻已经到了。既不快也不慢,恰到好处的离别。幸运的是,这次离别并没有以最坏的形式出现,显得平静而安宁。

并不是只留下了不好的记忆,真是万幸。

尤里也向他回了个礼,简短地说道:“我也一样。”其中饱含了他的真心。

两人都没有说话。在这短暂却安宁的静默中,他们似乎在回味共同度过的时光。对凌辛路来说,这是他人生中最痛苦、最艰难的时光,而对尤里来说,无论如何,这段时间都将成为他永远无法忘却的记忆。

不久后,尤里站了起来。

“后天,找一班当地时间晚上到达的航班可以吧?”

后天,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不只是订航班,还要处理很多离开这里的事。

“啊……”

此时,凌辛路似乎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正要转身的尤里疑惑地望着他,耐心等待他的话语。但凌辛路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没什么,拜托了。”

凌辛路笑得温柔,挥了挥手。尤里注视了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真诚地送上了最后的祝福。

“祝你好运。”

这是一个平和而宁静的句号。

* * *

凯尔的决定毫不犹豫,因此詹姆斯再次失去了递交辞呈的机会。

据目击者说,事件发生时,詹姆斯得知消息后,一时间愣住了,像盐柱般呆滞了大约五秒钟。然而,短暂地低头思考后,他竟然意外地平静地站了起来。

“这次一定要……”

他的脚步轻快地向凯尔走去,似乎带着一丝狂喜。

然而。

詹姆斯对此却感到非常遗憾。

当凯尔听到消息时,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干脆地作出了决定。

“随他去吧。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被处死罢了。”

他补充道,“那也得等他乖乖被捕的时候再说。”说完,他不以为意地把刚刚收到的传真扔在了桌上——传真内容是,他的亲弟弟刚在利雅得引发了一场轰炸。

詹姆斯被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虽然并非完全意外)弄得一时语塞,平时他总会皱眉咕哝一句“如果想要阻止他,怕是要吃不少苦头吧,詹姆斯。”,但这次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茫然地看着凯尔。

“……那么。”

“假装没发生过这件事的话,损失就太大了。他自会处理的。嗯,要是他真跑到我家来,那我也只会提供些微不足道的庇护。”

凯尔见詹姆斯还在出神,似乎打算就此结束话题。他瞥见詹姆斯那呆滞的神情,长叹了一口气。

“唉,这小子真是……搞出这种事来,惹得人心烦意乱。看来你也很担心啊,看你脸色这么差。别太担心了,这小子无论被丢到哪儿,都能自己活下去的。你可不能因为担心他,把自己搞垮了,那就得不偿失了。你知道我有多看重你,詹姆斯?我真的把你当成家人一样。”

虽然话题似乎越来越偏了,但詹姆斯什么也没说。毕竟,他的亲弟弟确实陷入了非常糟糕的境地——虽然是自作自受——而且凯尔也没有因此把一堆烂摊子丢给他,詹姆斯自然没理由讽刺他。

凯尔长叹一声,这才注意到詹姆斯紧握的左手。

“对了,詹姆斯,你左手里拿的是什么?不会是辞呈吧?”

“……”

“怎么了?我最近有做错什么吗?难道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让你在家庭问题上费了大力气吗?有什么就告诉我,我会改的!”

詹姆斯原本打算在凯尔说“无论如何也得尽量平息此事”时,把辞呈狠狠甩到他脸上,但此刻他只能愤怒地瞪着这位心思缜密、总能看穿一切的上司,最终还是没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只得把辞呈揉成了一团。

“……你烧过书吗?”

尤里喝着咖啡,看着面色僵硬的詹姆斯,皱着眉头问道。詹姆斯冷冷地回了一句。

“烧过。”

“那他还是没解雇你?”

“他在烧书的地方,把我的辞呈也一起烧了,还像举行葬礼一样。”

“他还哭着对那本书说,‘再见了,希望你下辈子能有个好主人。’”詹姆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那场面简直像是噩梦,我再也不想见到了。”

“原来如此。”尤里轻轻点头,心里暗想,即便这样,詹姆斯的辞职请求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被批准了。

但对凯尔来说,这无疑是个聪明的选择。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他都不能失去这双得力的手,尤其是在他那倒霉的弟弟总是惹事生非、却从未给他带来任何好处的时候。而现在,詹姆斯也正是那个顶着里格罗被列为国际恐怖分子、各地紧急联系蜂拥而至时,依旧从容应对的得力助手。

事件公布已是几天前的事。

在这个圈子里,任何事件在被公开前,消息早就会在私下流传开来。而如今,尽管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办公室里依旧一片混乱。

尤里来到办公室,只是为了处理最后的合同事宜,仅仅二十分钟内,詹姆斯手中的电话就没放下超过一分钟。就在刚刚,时针刚好指向正午时,詹姆斯把办公室电话切换到了“暂停接听”模式。与此同时,外面的外勤秘书室电话铃声响成了一片,但办公室里暂时安静了下来。(然而,尤里打赌,很快詹姆斯的私人手机就会响起。)

“如你所见,情况就是这样,恐怕我们没法一起吃午饭了。虽然我本来打算邀请你共进午餐,真是抱歉。”

詹姆斯瞥了一眼堆积如山的传真,叹了口气。尤里却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他本来也预料到会这样。

“没关系。我也是有事才来的……那就这样吧,合同已经顺利完成,特别条款也都处理好了,对吧?”

尤里检查了一遍合同,确认一切都按原定计划完成了,便把确认书递还给詹姆斯。詹姆斯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确认书——不过他肯定是把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的——然后说了声“没问题”,把文件夹在了档案袋里。

“那续约怎么办?文件我都准备好了,要不趁现在签了吧?”

“那──……我先休息个一两周吧。如果现在立刻续约,凯尔恐怕马上就会把我赶去利雅得。”

尽管凯尔已经明确表示不会对里克的轰炸事件进行任何干涉,但在这种情况下,凯尔和T&R与里克的密切关系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完全无视这一点是不可能的。光看现在四处响起的电话声和人们忙碌奔走的样子,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耳朵都快被吵聋了。

现在,只要有能用的人手,就必须立刻投入到急需的地方,这种情况下,绝不会让尤里这样的能人闲着。尤里很清楚这一点,他刚刚签了‘合同到期’的文件,至少想休息几天。

“抱歉了,詹姆斯,接下来几天你得自己辛苦一下,我打算好好休息一下。”

尤里面无表情地理直气壮地说,詹姆斯一边撕掉传真纸一边咬牙切齿。

“这次的合同我会把期限设为终身。”

“你知道我不签终身合同的,还是按老规矩,签一年吧。”

如果有特别需要长期负责的工作,尤里也会签几年一续的合同,但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他总是按年度更新合同。詹姆斯仿佛早有预料一般,随手挥了挥手。

传真机吐出的纸张堆积如山,詹姆斯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只能随便咬一口员工给他买来的三明治。尤里看着这个场景,随口说了句“祝你好运”,便站起身来。尽管尤里心里想帮忙,但在詹姆斯现在的状况下,他也无能为力。尤里唯一能做的,只是偷偷递给他一包口袋里的维生素颗粒。

尤里向詹姆斯挥了挥手,回应着他让自己下周末回来签合同的喊话,走出了办公室。在走出T&R总部大楼时,尤里注意到每个与他擦肩而过的员工都面色憔悴。

这就是为什么选择上司时不能马虎,签劳动合同时一定要慎重……尤里一边像旁观者一样想,一边朝着自己那离公司有些远但还是走得到的家走去。

因为家里空置太久,积满了灰尘,光是打扫就花了好几天。尤里做事虽然慢条斯理,但他极为细致和耐心。得益于此,曾经连橱柜里都堆满灰尘、不敢下手的家,如今已经打扫得一尘不染。现在,只剩下把晾在屋顶的窗帘取下来挂上了。

尤里心想着,下一次的工作若能在柏林附近就好了,这样他就能每天慢慢清扫一点。他走进了一条车辆无法通行的小巷。人迹稀少的小巷里,阳光灿烂,让他的心情也放松了下来。

"........"

最终,郑泰义似乎还是落到了里克的手里。

当尤里听说,在塞林盖别墅被里克炸毁之际,凌辛路在里克眼皮底下把郑泰义抢走并消失不见时,他感受到了一种比利雅得的轰炸事件还要强烈的危机感。

自从凌辛路说要去接郑泰义时,尤里就预感到事情不会平和发展。但他至少希望,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让自己身陷险境。他希望无论是通过对话、打赌,还是协商,最终都能以合理且非暴力的方式解决问题。

然而,既然凌辛路强行把郑泰义带走了,那至少可以预见到,有人必定会遇上不妙的局面。即使这些事已经与尤里无关,他还是不断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郑泰义最终还是回到了里克身边,凌辛路虽然受了些挫折,但他似乎没有受到严重伤害,独自一人被留下了。

尤里得知,凌辛路在塞林盖再次找到郑泰义后,将他送往了香港,而在途经约翰内斯堡时,最终只有凌辛路一个人买了前往香港的机票。

当尤里听说凌辛路没有受伤,平安回到香港时,他出于担忧联系了凌堂允,推算出凌辛路回到家的时间后,得到的回答是“他回来时情绪低落”。确认他安全后,尤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非常沮丧,凌辛路是不可能在别人面前表现出低落的情绪的,凌堂允这么说,看来他确实是极度沮丧地回来了。

现在应该恢复一些精神了吧。

"........."

尤里在口袋里摸索着手机。他想再给凌堂允打个电话,但一想到没什么特别的事可问,即便旁敲侧击地询问,也会被怀疑“你怎么突然关心起别人了?”,他便犹豫了。

不过,……应该没事。

虽然一想到凌辛路独自坐在飞往香港的飞机上,他的心脏就隐隐作痛,但他并没有过多的担心。

最后一次告别时,凌辛路虽然略显不安,但更多的是冷静和理智。尤里感觉他似乎已经整理好了思绪,甚至做好了如果最后的尝试也不成功就会了结一切的准备。

所以,即使他一时低落,忧郁不振,应该也没关系。

嗯,尤里点了点头,想着得找个合适的理由,晚点给凌堂允打电话,于是加快了脚步。他在口袋里摸索着手机。

下午的阳光温暖和煦,寒风与刺眼的阳光恰到好处地交织在一起。走在明亮而无人问津的小巷里,尤里深吸了一口气。

寂静无声。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但这个孤寂的下午让他感到空虚,就像失去了人生的目标。

完成一件花了很长时间的事情后,他总会有片刻的空虚感,但那只是短暂的。而这次,却是第一次如此长时间地咀嚼着这种空虚。尤里知道,这背后有原因。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一种鲜活的美丽。尽管短暂得几乎是一瞬间,但他确实用手、用身体、用唇感受到了那种温度,被那甜美而灿烂的香气包围。

那种美好、那种精致的东西曾近在咫尺,但现在却不在了。

光是看着就已经足够了。真的,只要那样就好了,他不求再多。但是——

他还是希望能再多看一会儿。

“……”

尤里觉得,在给凌堂允打电话之前,得先整理一下自己那份萎靡和空虚的心情。

今天下午去游泳吧。回家吃点东西,挂上窗帘,然后去游泳池泡一整个下午,这样心情会好很多吧。

德国的确不错,可惜大海不行,波罗的海实在是太冷了。倒不如周末去瑞士那边泡泡湖水,他想着这些,已经到了公寓门口。

尤里和正在门前扫地的楼里最后一间房的老者简单打了个招呼,然后走进了建筑物,站在信箱前。信箱里零零散散地塞着一些信件,而标有尤里房号的信箱却空无一物。

“……”

尤里伸向信箱的手忽然停住了。他眨了眨眼,歪着头,将手伸进信箱里翻了翻,干脆打开了盖子,里面什么也没有。

奇怪,他仔细查看了信箱的每个角落,但依旧空空如也。

“今天有信要来吗?”

刚刚扫完地走进来的老者看见尤里在空荡荡的信箱里翻找,便随口问道。然后从自己的信箱里取出了几封信。

“不……,没有那回事。”

尤里瞥了一眼老者的信,这才不情愿地关上了自己的信箱。

他并不期待会有信来,但他自然而然地以为会有信。他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这种想法。

有不少地方都想与尤里·盖布尔签约。平时也经常会收到一些询问是否愿意签约的信件。最近,随着与T&R的合同即将到期,几乎每天都有一两封联系信送到。今天,合同到期已定,而这个行业信息传播得极快,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信箱会被塞得满满的。所以他毫无防备地伸手去拿那些理应存在的信件,但——

“……”

尤里盯着空荡荡的信箱,然后转身离开了。他随意地看着别家信箱里塞着的几封信,挠了挠头。

即便没有收到求职信,他也不会感到失望,反正他很可能会与T&R重新签约。他并不急于寻找工作,所以并不在意。但是,当预期完全落空时,人还是难免会感到一丝失落。

本来心情就很寂寥,现在更感觉似乎连这个世界都在冷落他。

今天得比往常在水里泡得更久些,尤里想着,向着位于六楼的自己房间走去。还没走几步旋转楼梯,电话就响了。尤里放慢脚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心情稍稍放松了些。

“阿内特?”

“Mon sucre, 尤里! 好久不见了!你最近怎么样?”

无论何时听到她那清亮而明快的声音,都仿佛让人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还是老样子。怎么了?”

“詹姆斯那边见过了吗?合同到期的事情确定了吗?”

“消息真快。我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呢。”

尤里一边摇着放在口袋里的钥匙,一边抬头看着通往顶楼的那段楼梯。这栋建于八十多年前的老建筑,木制楼梯每踩一脚都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那我们发出的合同请求书应该收到了吧?打开看了吗?”

“什么?合同请求?没有啊,没收到。”

“真的?奇怪,明明是快递寄出的,应该早就到了。也许明天吧?不管怎样,我也会发到你邮箱里,你好好考虑一下和我们签约吧。”

她显然是为了探询雇佣意向而打的电话。尤里轻笑了一声。

“是不是人手不够了?谢谢你的提议,但我想还是要拒绝了。我可能会和T&R续约。”

尤里的话音刚落,她便有些不满地大声说道:

“什么嘛,为什么老是和他们签?雇佣条件也没多大差别啊。”

“只是因为我们已经合作了很久,彼此了解,配合起来比较方便。”

此外,虽然雇佣条件也比情报局和其他大多数地方都好得多,但这些话尤里并没有说出口。

阿内特深知一旦被尤里拒绝后,想再说服他是件多么困难的事,于是她嘟囔了几句,叹了口气。

“算了,随便吧。反正,抽点时间出来吧。我们好久没见了。”

“最近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她这样说道,尤里也爽快地点了点头。与久未见面的朋友相聚,总是令人开心的事。

“好的,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怎么样?”

“这么突然?”尤里笑着问道,同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六楼。他本打算直接上到天台去收回晒着的窗帘,但突然想起天气不错,于是决定先回房间晒被子。

“今天有事吗?”

“没有,正好——”

尤里想着反正下午除了去游泳池外也没其他事,便爽快地回答道,然而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停住了。

一个人正靠在他的房门前。

那人踩在散乱的废纸上,怀里抱着一堆纸张。看到尤里,他轻轻举起了手。尤里站在走廊中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很久,仿佛看到了不应该存在的幻影一般。直到那人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撕得哧啦作响,尤里才回过神来。

“抱歉,阿内特。今天不行了。我晚点再给你打电话。”

他礼貌地结束了通话,但目光始终没有从那人身上移开。他依旧难以置信。

“……薪资按内部标准调整,待遇参照部门经理级别,工作条件是年休四次,这些条件不行啊,全都不怎么样。真没什么像样的选择。”

他从怀里的那堆信封中抽出一张纸,快速地读了一遍,随即咂舌,把纸团揉成一团丢在地上。脚下的废纸又多了一张。他再次从怀里拿出一张读了起来,又随手丢掉。连续这样做了三次,尤里才重新迈开步子。

“凌辛路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他清晰地叫出对方的名字,凌辛路露出了微笑。那依旧灿烂的笑容,的确是凌辛路,他无疑。

“比我想象的来得早呢。见到米勒先生了吗?合同更新得怎么样?”

“没有,还没……不过你怎么在这里?”

“这公寓好像挺旧了吧?虽说是在走廊,但毕竟是在楼里,还是挺冷的呢。”

尤里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地上凌乱的废纸显然是这个男人在这里待着的时候弄出来的。尤里猜想那些纸可能是他信箱里的信件。

凌辛路毫无顾忌地拆开了别人的信件,甚至在主人面前也毫不避讳。尤里打开门后,他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尤里心想“请进”,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凌辛路已经站在房间里了。

这是一间简陋狭小的房间,只具备一个人生活所需的基本设施。凌辛路环顾四周,走到窗边晒着阳光的床边,一下子坐了下来。

“挺温馨的嘛。顶楼的风景不错,空气也很清新……”

他似乎对这个地方很满意,边自言自语地四处打量,边突然闭上了嘴,笑了起来。尤里拾起门口的废纸,疑惑地看向他,只见他大笑起来。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房间确实能体现主人的性格。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但该有的都有。”

“是吗?”

尤里从未想过这些,突然环顾自己的房间,发现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突然有点好奇凌辛路先生的房间。”

他开始好奇,凌辛路的房间和他的房间相比,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凌辛路挑了挑眉,笑着说道:“真的吗?”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尤里疑惑地回头看他,却见他又恢复了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

“……你不是说回中国了吗,怎么突然来了?”

“我……回家躲起来哭了一场。”

尤里紧抿嘴唇,微微睁大了眼睛。凌辛路仿佛早就料到了尤里会有这样的反应,嘴角又扬起了笑容。不过比起这些,尤里更在意他提到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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