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那你不安慰我一下吗？”
凌辛路突然反问道，尤里愣了一下。
仔细想想，这段时间里，凌辛路似乎又经历了一次失恋。经历了那么多伤痛之后，最终还是……
“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尤里有些沮丧地低声说着。然而，凌辛路听到他这样说，却突然笑出了声。
“真是一点没变啊。稍微偏一点就成嘲讽了，可你说出来就不是这样。”
要不是知道底细，谁会想到你心机这么深？凌辛路爽朗地笑着说，尤里则用一种略显为难的表情望着他，尽管眼神依然淡漠。凌辛路笑了很久，突然一声“哼”，吸了口气，止住了笑声。他盯着尤里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道：
“我好像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敏感。”
“……？”
“回家做了个全身检查，结果发现胃差点就穿孔了。还有，我爸后来知道了情况，气得跳脚，差点晕过去。所以我在家里老老实实躺了几天，心情也不好。”
现在虽然轻描淡写地说着，还微微歪着脑袋，但他当时心情一定糟透了。凌堂允那句“他整个人像被打垮了，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再次浮现在脑海中。他的内心显然一团糟，情绪糟糕到不加掩饰地表露在他人面前。
“其实，我也想过上百次，是不是干脆去他家丢颗炸弹。现在也是，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要不干脆就这么做了算了。”
凌辛路眯着眼，低声嘀咕着，忽然瞥了一眼尤里，随后笑道：“开玩笑的，开玩笑。”但看起来并非全然是玩笑。当尤里小声说“我可以把地址告诉你”时，凌辛路眼睛睁得大大的，随即冷笑了一声。“说不定我真去了，你还会跟来阻止我吧？”尤里没有回答。
“──怎么说呢，就这样躺在房间里，感觉整个人都被榨干了。人生也没什么意思。想说点笑话解闷吧，周围那些人一个个蠢得连话都听不懂……在房间里胡思乱想，回想起来，倒是和盖布尔在一起的时候不至于那么无聊。”
凌辛路抬眼望了望那斜顶上的小天窗，然后低下头来。他似乎在反复咀嚼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静静地看着尤里，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好了。不知道你有没有淹死。不知道你那种冷嘲热讽的样子还在不在。偶尔想起塞林盖的时候，心里还会莫名的怨恨，甚至想哭。”
凌辛路低声说道，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在最后一瞬间微微扭曲了一下，似乎提起这些话让他压抑的怨恨又稍微抬起了头。
“就这样闷闷不乐地度过了一段时间，最终我爸说了句‘连自己的心都管理不好，还能怎么办’。”
大概我爸看我实在是太糟糕了吧，我爸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只会一味地哄我、护着我，从来不会对我说重话啊，凌辛路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把随意扔在床上的那堆纸全都抓起来，丢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那些信大多还没有拆封，而这些信的收件人就站在他面前，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所以说──”
凌辛路从宽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尤里。尤里看了看凌辛路，又看了看那张纸，默默地接过来展开。这时，凌辛路用轻快的语调继续说道：
“和我签个合同吧？”
尤里刚刚展开纸的手停了下来，他默默地看着用像小孩玩笑般语气说出这些话的凌辛路，而后者则像只漂亮的猫一样笑了。
“和你在一起挺有意思的，还算愉快，不过有时候你说些实话，让我想发火。每当想起塞林盖的事，又会心头一震。我想，和你在一起可以磨练我的心性，学会忍耐。”
“……你是想通过看着我修炼道心吗？一个胃快要穿孔的人？”
一想到每次见到他都会感到压力大到胃都要穿孔了，这种想象就已经让人觉得不太愉快。尤里一边想着，一边用眼睛扫过纸上──那份看上去相当正式的合同。
“原因差不多有一半吧。另一半是，我也该清醒过来了，得学着去管理家务了，所以我需要一个能妥善处理我身边事务的人，而盖布尔先生刚好没有其他牵挂，能力又出众，对我也有一定了解。”
凌辛路虽然依旧笑着，但脸上已经没有了开玩笑的意味，他指了指尤里手中的纸，开玩笑似地问：“雇佣条件就写在上面了，不够吗？”尤里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条件很诱人。”
只凭这些条件，这确实是一份不接就会被嘲笑为傻瓜的合同。无论是工作条件、待遇还是报酬。但尤里没有马上点头，是因为他了解凌辛路。他不稳定，性情多变，不是个好雇主。凌辛路自己也应该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从刚才起就用那种没有笑意的眼神盯着尤里，想知道他会如何回答。
“还有……心里还是放不下。每晚都难以入眠，不吃药就睡不着。说不定找个人倾诉一下会好受点，但我没有可以倾诉的人。谁都不能说。”
所以心里才会堵得慌，凌辛路喃喃说道，嘴角微微抽动。
因为他是凌辛路。
不像尤里那样，在一次偶然的机会──意外地目睹了他的自尊被粉碎、撕裂。如果不是这样，凌辛路绝不会向别人展现他破碎的自尊，并诉说他的痛苦。即使他每晚都被刀割般的痛苦折磨，他也会独自吞咽。白天依然是一副毫发无损的样子。
“你不会帮帮我吗？”
他那不安地看着尤里，仿佛哀求般的表情，可能是为了获取尤里的答应而假装出来的表情。尤里可不傻，不至于被骗到这个地步。凌辛路应该也明白。
但他说的内容却并不假。
他站在人群中，即便是伤口未愈，也不会向任何人展露。
“如果我拒绝呢。”
尤里盯着手中的纸，开口说道。凌辛路的表情微微变冷，但很快他就掩饰了起来。
“你不会妨碍我找工作吧？”
尤里将目光从纸上移开，扫了一眼堆满垃圾桶的废纸团，随后把视线转向凌辛路。凌辛路也看了眼垃圾桶，露出一脸尴尬的表情──但他绝不会有这种想法──耸了耸肩。
“如果有比我提供更好条件的地方，我会让步的。”
他那漂亮的笑容，仿佛自信满满地表示，但若不是这样，我可能就会干扰你的工作了。尤里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纸。确实，没有比这更好的条件了。尽管不是单凭条件就能决定的问题。尤里捏了捏手中的纸，稍微用力了点。
虽然还在犹豫，但即使再考虑，也觉得结果不会有太大不同。
于是尤里开口了。
“请给我点时间。”
尤里直视着凌辛路说道。虽然凌辛路略显失望，但他似乎也早有考虑，顺从地点了点头。
“好吧，但我不想等太久，明天下午之前给我决定──”
“我已经把中文忘得差不多了，想要恢复到以前的水平，得重新学一两个月。而且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还得先处理好这边的事情。所以我希望能两个月后再开始，如果你能接受的话。”
尤里说完，静静等待着凌辛路的回答。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对自己刚才的答复感到困惑。
凌辛路的表情很怪异，似乎这本该是他想要的回答，但这么快得到答复反而让他感到意外。
终于，凌辛路慢慢笑了起来。
“那我就等你吧。”
他笑着说道，语气似乎是在大方地施舍，这种笑容尤里已经见过很多次，但今天看起来却有些陌生。眼角、嘴角、眉梢、脸颊、额头，都洋溢着欢快而自然的笑意。
啊，对啊，我就是想看到这样的笑容。光是看着，就已经觉得心满意足了。这种感觉我好久没体验过了。
尤里不由自主地盯着他发呆，凌辛路很快就察觉到了──当然，不可能察觉不到。看着他笑容慢慢收敛，尤里才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
“可以看吗？”
这是曾经问过的问题。
凌辛路直勾勾地盯着尤里，目光淡然但真诚地等待着回答。片刻后，凌辛路突然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透着几分无奈，听起来甚至像是在嗤笑。
他斜眼望着安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尤里，沉默了片刻，又再一次发出了那种无奈的笑声。
“好吧。在合同期内，随便看，什么时候想看都可以。”
这次，凌辛路毫无保留地给予了许可，尤里点点头，轻声说道：“谢谢。”凌辛路依旧带着微笑，转动着眼神看着尤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怎么样，你觉得能找到比我条件更好的吗？”
面对那傲慢而自信的提问，尤里没有思考太久，坦率地摇了摇头。
房间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愉快的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