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寂静无声、偶尔只能听见微弱人影晃动的房间里,终于传出了人的声音。
“啊──,好烫──”
叹息声中夹杂着一声嘟囔,随后传来了老人低声应和的笑声。接着便是整理东西的声音,看样子是结束了。
在隔扇外等待的尤里悄悄回头,隔着门问道。
“都结束了吗?”
“是的──。”凌辛路拉长了声音回答。尤里说了句“那我进来了”,便推开了门。一股干草燃烧后的烟味扑面而来。凌辛路一边扣着衬衫的纽扣,一边回头对尤里说道:“让你久等了吧?”
尤里帮着那位老人收拾满地的白色灰烬和薄薄的纸片后,提起水碗朝外面的院子泼了出去。除此之外,他也帮不上什么忙,毕竟老人早已叮嘱过他不要碰这些东西。也就是最近才允许他动这水碗。
尤里用干毛巾擦干水碗,递还给老人时,老人接过碗,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他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但尤里却听不懂他说的话。尽管尤里懂得一些中文,但这老人的话他依然听不明白。以前凌辛路曾笑着解释过:“因为他的话里掺杂了不少南蛮方言。”
现在虽然依旧听不懂,但尤里还是努力倾听,认真地看着老人,老人也不管尤里能不能听懂,依然喋喋不休地说着。然后,就像对待乖孙子一样,老人那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尤里的手臂,尤里随即点点头回答道:“是,老人家。”
这时,一旁正在穿衣服的凌辛路忽然笑了起来。
“你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吗,还回他话?”
“我以为他在夸我呢。”
尤里微微睁大眼睛说道,而凌辛路笑着说:“倒也没错。”
“他说你的坐姿很端正呢。隔着隔扇看到你坐着的影子,一直挺直着背,坐姿很好。”
尤里转向老人,点头致谢,老人也跟着点点头。
凌辛路不知为何觉得好笑,边扣着袖口边微笑着说道:
“盖布尔先生,有时候看你挺有趣的。以前在巷子里,你还和那些小姑娘们用彼此不通的话聊得热火朝天呢。”
他说着笑出了声,仿佛回忆起了那时的情景。说他们聊得像模像样的,可实际上一点都不对路。接着,老人整理好工具,端起了刚好有人送来的茶水。已经整理完毕的凌辛路,以及早已在外面等候多时、喝了好几杯茶的尤里,也端起了茶杯。
每周两次,凌辛路都会接受针灸和灸疗。尽管他说不至于完全绝望,但他的眼睛至今也没出现什么好转的迹象。既然是凌家四处打听后请来的老人,应该不是庸医,可依旧没见什么成效。
凌辛路虽不抱太大希望,也不太情愿,但也没有特别拒绝的理由,所以顺从地与老人见面。而这期间,尤里则隔着一道门,在外面等到结束。
“怎么感觉越来越热了。唉,恐怕要留疤了,我这白皙的肌肤啊。”
凌辛路一边喝茶一边嘟囔,然而在灸疗期间,他从未抱怨过痛或者烫。以前因为有事,曾在他接受灸疗时进过房间,看到他肌肤已经被烫红,却依然平静地望着天花板。然后,等治疗结束,穿好衣服时,他才会像在开玩笑似的抱怨烫得慌。如果不是刻意这么做的话,他真的是个不会在别人面前显露脆弱的人。
不久后,喝完茶的老人像往常一样只是点了点头,便离开了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尤里将隔扇大敞,阳光洒进庭院。凌家的主宅深处的这间别院,除了冬天,总是有花开得灿烂的庭院。这里是凌辛路的母亲最喜爱的地方。
“那我们回去吧?”
凌辛路刚放下喝空的茶杯,便显得急于起身离开。尤里虽然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但很快也默默地跟着站了起来。他们刚一出门,正要穿鞋时,送水果过来的佣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个,小少奶奶马上就要来了……”
“哦,替我传句话,就说我有约,先走了。周末再来拜访。”
凌辛路轻快地朝停车场走去,尤里微微点头致意,便跟在他后面。
尤里住进凌家的本宅还不到一个月。
他初次来到中国时,凌辛路还住在家中,尤里也暂时留在本家。但没过多久,凌辛路就另找了房子搬了出去。虽然在家中的长辈们眼里,他年纪尚轻,但在家族辈分上,他也算是“长辈”。他以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心情需要平静调整为由,暂时选择了安静的生活。但搬进距离本家车程约四十分钟的公寓后,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啊,现在才感觉轻松了些。在那边总是被人烦得不行。”
“您和家人关系不好吗?”
尤里本不打算追问,但想到接下来要照顾他一段时间,还是了解一下为好,便问道。凌辛路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一样,耸了耸肩说:“怎么可能。”
“我父亲和母亲都很喜欢我,他们非常疼爱我。”
他补充道,有时他们的“疼爱”甚至到了让人感到“可怕”的地步。说这话时,凌辛路的表情并未刻意掩饰什么。的确,在他短暂留在本家期间,尤里也感受到了那对夫妇对凌辛路的过度关爱。那种让人窒息的、字面意义上的溺爱。
“传闻我早有耳闻,但……还是令人惊讶。”
尤里一进入凌家,刚踏入门槛,就被带到凌辉凌面前,他需要亲眼看看儿子带回来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尤里和他对饮许久,虽然早已查清了对方的身份信息,但大部分时间里,凌辉凌只是闲谈世事。离开时,尤里几乎神魂出窍般低声喃喃道。
凌辉凌光是待在一起,就让人感到精疲力竭,仿佛被他那压倒性的气场吸走了所有能量。也难怪,若非如此,他又怎能领导如此庞大的家族,堪比帝国般的势力。
令人意外的是,看似冷血无情的他,对小儿子却倾注了无条件的爱,几乎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尤里甚至怀疑,这样狡猾如老虎的人是否另有打算。
“我父亲就是这样。不过,离开时他说要拜托盖布尔先生好好照顾我,看来是合格了。要知道,我父亲是个非常挑剔的人,很少表现出任何情感。”
“说实话,我还挺喜欢盖布尔先生的,”凌辛路淡然一笑。随后,他带着那副微笑的脸,说着“这次该轮到母亲来评估了”,然后拉着尤里去见母亲。
他的母亲虽然已步入中年,但年轻时的美貌丝毫未减,让人不禁感到震撼。她那略带忧郁的气质,在尤里看来,几乎让人感到不适。她盯着儿子身边的尤里看了很久,仿佛想要看透他。与此同时,她对儿子的一言一语,都透露出过分的宠溺,仿佛那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婴儿,让人觉得她会把孩子彻底宠坏。
那种小心翼翼的爱意,即使不与她长时间相处,也能轻易察觉。凌辛路成长在这样一个环境中,能如此出色地成长,尤里对此感到敬佩。凌辛路受到的父母之爱是绝对的、无条件的。
因此,当凌辛路搬出本家,住进公寓时,尤里能够理解他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是的,母亲。因为约了千平见面,今天治疗时间有点长,时间有些紧……当然,我也很想见您。”
开车离开本家不到五分钟,凌辛路接到一个电话。尤里从后视镜中看到他的身影,脚下踩着油门的动作也稍微放慢了些,车速开始减慢。
凌辛路瞥了一眼,示意没关系,让他继续开。尤里稍作停顿后,又重新加快了速度。
“……好的,那就周末吧。是的,我也爱您,母亲。”
凌辛路甜甜地说道,刚挂断电话,就将手机随意扔到了后座。
“啊,接下来她又会打电话给千平吧,问我们在哪见面,见面后做什么,要他多加小心,好好照顾我。”
尤里挑了挑眉毛,轻声问道:“您和他并没有约见面吧?”
“没有。”
“那如果夫人打电话给他……”
“她就会知道我撒谎了。”
“……那这样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她不会再打电话过来质问我的。”
“问题在于,我母亲不应该打电话给我的朋友,每次都这样,实在让人烦。”
凌辛路说这话时,轻轻挥了挥手,显得毫不在意。尤里没有说话,再次将目光投向前方。其实这样的事已经不止一次发生了,但尤里从未见过他的母亲责骂过他,反而更加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反应,连“妈妈让你不高兴吗?”这句话都说得谨慎无比。
“真的,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能没变坏,我真是觉得自己了不起,您说是不是?”
“是的。”
尤里顺从地点了点头,凌辛路见状,忍不住鼓起了脸,差点笑出声来,然后偷偷瞄了一眼尤里。尤里平静地开着车,顺畅地说道:
“在他们面前,您永远是可爱的儿子。”
即使如此任性,凌辛路依然总是戴着温柔明朗的笑容,仿佛那是他的一张面具。凌辛路轻笑了一声。
“那是他们所期望的样子。展现出他们期望的样子,不就是尽孝吗?不过实际上,他们也都知道的。毕竟人的眼睛不是木头疙瘩,看似没注意,实际上全都看在眼里。”
他并没有刻意隐藏,在父母面前表现出乖巧可爱的儿子形象并不是他的全部。尽管如此,他仿佛在说:‘如果你们要喜欢我,那就喜欢吧。’
毕竟,善良并不意味着会被爱。有些人可能会觉得不公平,但感情从来不是通过努力就能得到的。
尤里默默地望向前方。
有时,凌辛路会用那种‘无论我怎么做,你最终还是会喜欢我’的眼神看着他。而这个想法并没有错。他那种自信到几乎傲慢的态度,有时也会显得可爱,看来,爱真的会让人变得盲目。
想到自己尚且如此,父母又该如何呢?尤里在心里点了点头。就在此时,旁边齿轮槽中的手机响起了短信提示音。
"......."
尤里和凌辛路几乎同时瞟了一眼手机。虽然凌辛路的手机被扔在后座,短信显然是尤里的,但他却若无其事地没有去碰手机。
“你收到短信了。”
“现在在开车。”
“也许是紧急联系呢。”
“要是紧急的话,早就打电话了。等会再看吧。”
即使不看,尤里也大概能猜到是谁发的。估计凌辛路也心知肚明。
在这个地方,给尤里发短信联系的人几乎没有。大多数与他有私人联系的人都更喜欢打电话,何况在这个国家里,和他有联系的人寥寥无几。
“看来费伊回家了。”
听到凌辛路随意的嘀咕,尤里也平静地回应道:“是啊,可能吧。”
短信的内容也可以轻易猜到,应该是一条简单的问候信息,比如‘听说您到本家来了,早知道就早点过来了。路上小心。’之类的。
即使有偏差,也不过是发短信的人不是费伊,而是小淳吧。内容也差不多。尽管他们年龄差距不小,但有时他们的举动却像一对双胞胎。
凌堂允只有他们两个孩子,家族中排行最年长的费伊和他亲妹妹小淳,都是他引以为傲的子女。虽然他的父亲没有像对待小儿子那样无条件宠爱他们,但只要谈到子女,凌堂允的眼神总会变得柔和。
尤里对这对兄妹也非常熟悉。他们从小就认识,虽然不常见面,但偶尔会和凌堂允一起碰面。他们一直像小狗一样依赖着他,长大了也没有改变。或许是因为尤里和费伊之间的年龄差距比尤里和凌堂允之间的还要小,费伊没有哥哥,所以可能把尤里当作了兄长。
尤里和凌辛路签订合同,带着行李搬进凌家时,第一个用灿烂笑容欢迎他的就是这对兄妹。费伊刚从美国毕业不久回国,小淳则刚在上海开始大学生活,因为当时恰逢奶奶——凌辉凌的大夫人——的生日,所以也回到了本家。他们一口一个‘尤里叔叔’,像小狗一样围着他转。
甚至连平时对外人漠不关心的凌辛路都用白眼瞟着尤里,低声嘀咕:“我还真不知道盖布尔先生什么时候和我同辈了。”
凌辛路比侄子费伊还小几岁,在亲戚间从不在意自己的年龄,但却讨厌侄子们因为年龄相近而称呼他为‘哥哥’或‘大哥’。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权威,而是因为他不喜欢那些自己不太喜欢的亲戚装作亲密的样子。
“小淳也偶尔会联系你吧?身在异国他乡求学,还是好好学习吧。”
凌辛路不满地瞥了一眼尤里的手机,看到提示灯不时闪烁,冷笑一声。尤里瞟了他一眼,平静地说道:
“他们都是好孩子。”
“好什么啊。别说了。我已经说过我不喜欢那对兄妹了吧?”
“但他们很喜欢‘辛路叔叔’呢。”
“狗喜欢我,我就得喜欢狗吗?!别说了,真的快让我生气了。”
凌辛路皱紧了眉头,挥了挥手,表示不想再听,转头望向窗外,表明了他的态度。尤里轻轻耸了耸肩,闭上了嘴。
看起来他们关系一开始就不怎么好。不过,也不算太糟糕,但无论如何,凌辛路确实不喜欢他的侄子们。
费伊曾经若无其事地问过几次,但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契机。费伊甚至不知道凌辛路不喜欢他。天真地说道:“小叔叔吗?有点难接近,不过可能是因为他有点认生吧。”接着,他又自豪地补充道:“不过,小叔叔和其他侄子们比起来,跟我还是更亲近一点的。我们有时候会聊聊天呢。”当然,尤里从未向费伊提起过凌辛路对他的看法。
或许这只是性格的问题。
他们兄妹俩不像凌辛路,他们就像犬类,毫不拘束,对任何人都表现出明显的亲切感。而凌辛路则更像猫科动物,必要时会温顺地发出咕噜声,但本质上却是反复无常且极为独立的。
“想起来了,在伯明翰外婆家住的时候,他们家既养狗也养猫。”
尤里开口道,凌辛路带着“突然提狗猫干什么?”的表情看着他,但还是默默地听了下去。
“从小一起养大的,所以倒没有激烈地争斗过,但关系也并不怎么好。哦,也不完全是……狗很喜欢猫,总是跟在后面跑,但猫很不喜欢它,老是躲着。”
“要是被讨厌的东西追,肯定会讨厌的吧。”
看到凌辛路自然地偏向猫那边,尤里默默地笑了笑。那笑容很快消失,凌辛路瞥见后疑惑地问:“你刚才是不是笑了?没有吗?”尤里淡然摇了摇头,说:“没有,我只是觉得狗和猫果然关系不好而已,仅此而已。”
看着凌辛路一副认真思考这番话背后含义的样子,尤里换了个话题。
“那我们是去哪里转转?还是直接回家?”
“嗯?这──还是回家吧。几天前订的DVD今天应该能到了。”
凌辛路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放弃了探究尤里的想法。
尤里看着凌辛路将CD塞进播放器,然后在副驾驶座上蜷起腿坐着,不禁微微皱了皱眉。虽然他系着安全带,但每当车子转弯或大幅度移动时,总是跟着晃动,看着很不安全。尤里曾多次劝他不要这样坐,但凌辛路始终改不了这个习惯。
于是,这次尤里也一样,每当转弯时,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扶住凌辛路。每次凌辛路都会轻笑着说:“不会摔的啦。”但尤里也不再听他的话。
*
『所以啊,我知道这让你很烦,但还是希望你以后多费心些,这就是我打电话的原因。』
我也不愿意跟你说这种话,但接着对方叹了一口气,我仿佛能清晰地看到凌堂允那皱着眉、显得头疼不已的模样。他会揉着有些皱纹的额头,无奈地摇着头。
他已经年过五十了。虽然他那虎一般的父亲依然硬朗,作为家主,他在父亲面前还是避免出头,但他也早已是主持家族事务的成年人了。而且,虽然他并不像年轻时因好事坏事而声名显赫的父亲那样,但所谓虎父无犬子,凌堂允也同样以不凡的能力著称。像他这样的人,竟然为了不是自己私事的事情给人打电话求情,确实非常罕见。
凌辛路回了家里一趟,治疗完就走了,他的母亲因此显得非常失落。(正如凌辛路所预料的,她还给他的朋友打了电话。)看到挚爱的妻子眼含泪水、情绪低落,凌辉凌心情不好,但又不便直接给小儿子打电话唠叨一番,于是他暗示尤里的密友、长子去提醒一下小儿子。
因此,凌堂允这位从不需要求人、也没人敢随意对待的人,只好无奈地给尤里打电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想让他在凌辛路回家时尽量留他久一些。
“我不能保证,因为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但我会尽力的。”
尤里一如既往地坦诚,对自己能做的事和不能做的事有着清晰的界限。他冷淡的回答似乎并不出乎凌堂允的意料,虽然他叹了口气,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好吧,辛路呢?他最近怎么样?』
“他正在洗澡。如果您有事,要不要等他出来后给您回电话?”
『不,不,不用。』
凌堂允立刻答道。尤里也平静地回应:“好的,那就这样吧。”
以前,也就是尤里和凌辛路在塞林盖相遇之前,他偶尔会从凌堂允那里听到一些“幺弟”的话题。每次听到时,尤里总觉得,虽然不太确定,但凌堂允似乎对这个幺弟有些忌惮。并不是讨厌──
父亲晚年宠爱的妾室所生的儿子,人们甚至在私下里称他为“小少爷”,他是如此受宠和珍爱,但凌堂允并不是那种会因为嫉妒而心胸狭隘的人。即便如此,尹里偶尔还是会感觉到,他对那孩子并非讨厌或嫉妒,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不安和保持距离的态度。直到尹里来到这里后,才隐约明白了其中的原因。这更像是对一只你无法预料何时会突然捣乱、让人心惊胆战的淘气猴子抱有的那种警惕心情。
比如上个月的那次事件。
凌家一般在没有特殊情况时,每个周末都会有近亲聚集在一起共进晚餐。凌辛路虽然已从主宅搬出独立居住,但周末几乎总会回到家中一起吃饭,有时还会留宿。
上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凌辛路回了主宅,尹里自然也随他同行。
那时,凌辛路对凌堂允心里有些不快,但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原因。几天前,凌辛路回主宅针灸时,凌堂允偶然遇见了尹里,并随口开了句玩笑:“听说你这个能力出众的情报员尹里·盖布尔,如今却在别人身边做这些琐事,真是令人惋惜。”这句话并无恶意,却无意中传到了凌辛路耳中。
“听说大哥这么说了,是吗?”当凌辛路微笑着向尹里确认时,那笑容中总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但尹里担心他会介意,便老实地点了点头,说:“是的。不过,我并不觉得是在浪费能力。相反,能够在舒适的环境中得到丰厚的报酬,反而让我有些不安。”
“哈哈,是因为你觉得自己白拿了好处吗?”凌辛路笑着结束了这个话题,但显然他并没有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尹里原以为,凌辛路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去质问凌堂允,毕竟那样两人都会显得很可笑,甚至有些失礼。尹里自己也没有太在意,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实际上,这本就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根本不值得记住。
然而,在那个周末的家庭聚餐上,事情又有了转机。参加聚餐的都是凌辛路这一辈的直系亲属,因此人数并不多。
在他们用餐时,尹里则在另一个地方单独进餐。那天,尹里用餐结束回来时,他们还没有吃完。这是因为外出办事的凌辉凌回来的时间比预期稍晚了一些。于是,尹里默默地站在餐厅的柱子旁。
由于视力问题导致距离感模糊,凌辛路的用餐速度显得较为缓慢。他用筷子缓慢进食的模样,与其他人并无太大差别。当他正慢慢吃着饭时,凌堂允放下茶杯,像是关心似地开口问道:
“最近在外面过得还好吧?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凌辛路的筷子在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后看向凌堂允,微笑道:
“是的,我过得很舒服。”
“那就好。我知道我不必多说什么,但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凌辛路温顺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天真地笑着说道:
“大哥有时候让我觉得像父亲一样。”
全场一片寂静。刚拿起茶杯的凌辉凌停住了动作,凌堂允也僵住了,其他家人纷纷把目光投向凌辛路。凌堂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怪异的表情,但他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怎么说呢,其实你也很像父亲。”
“不是那种长得像的意思,而是那种感觉,大家都说父亲给人一种宽厚、可靠的感觉。以前我就经常有这种感觉,大哥你真的很像父亲。”
“也许是因为你们之间的年龄差距太大了吧。”他补充道,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凌辛路继续悠然自得地夹起筷子。
凌堂允始终没有移开视线,悄悄观察着凌辉凌的反应。虽然凌辉凌一言不发,只是喝着茶,但他嘴角僵硬地向下弯着。
尽管这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但宠爱的小儿子对另一个男人说他像父亲——即便那个人是自己的亲儿子——显然不会让凌辉凌感到愉快。
而且,即使凌辉凌因此感到不快,凌堂允也不能笨拙地插嘴说:“你父亲就在这儿呢,他才是真正的父亲。”那样反倒更尴尬。
……
大家一时都沉默着,视线落在餐桌上,直到凌辉凌慢慢开口,说:“辛路的茶快凉了,去换一杯新的吧。”这才算打破了僵局。
尹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想道,凌辛路那温柔的笑容下,竟透着几分恶作剧般的狡黠。
果然,这就是了。虽然无法明确指出原因,但他的确让人如坐针毡。
尤里看着凌堂允那阴沉的面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对自己这个小弟总是抱着一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倒不是讨厌或者厌恶,更像是一种说不清的别扭,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这家伙又在装得若无其事地发什么脾气呢?”凌堂允怀疑地看着凌辛路。凌辛路对上他的目光,笑得一脸灿烂。
“谢谢您的关心。不过我没事的,盖布尔先生很照顾我。”
“哦,是吗。”
“是的,我知道我挺难伺候的,但他总是把我照顾得很好。真的非常感谢。像我这样的人,可不是那么容易伺候的。”
凌堂允似乎终于明白了凌辛路为什么突然发起了小脾气。他怪异地看了凌辛路一眼,然后闭上了嘴。就在那时,站在柱子旁的尤里感到有些尴尬。他无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眨了眨眼睛,转过视线时,恰好与凌辛路对上了目光。凌辛路看着他,微微一笑,笑容十分动人。
尤里说不出什么——即使他也没打算说什么——面对这样笑着的脸,怎么也说不出口。
尤里理解凌堂允的心情。不论好坏,他都不想和这个小弟产生任何交集,就像把手伸进蛇窝一样让人不安。
“总之,周末见吧。那你休息吧,我们到时再见。”
用完电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反正每个周末都见面,凌堂允简单地寒暄几句后就结束了通话。
“好的,那您休息吧。”尤里等他先挂断电话后,才放下听筒。
刚放下电话,凌辛路就从浴室里出来了。
他脸颊红扑扑的,带着热气从浴室里走出来,一出来就自然地接过尤里手中的水杯,朝他看了一眼。
“刚才是谁打电话来了?”
“是凌堂允先生打电话问候您。他让我转达问候。”
“哦,大哥啊。”凌辛路点点头,眼角微微弯起,笑了起来。
“听说我去了老家没见到他,看来消息传过去了。大哥也真是辛苦了。”
“那个人其实也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人,只是生在了那么强势的父亲手下……”他装作叹了口气,一副替他感到可怜的模样。
似乎是口渴了,凌辛路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水,然后把空杯子递给尤里,自己走向客厅,随手从桌上的篮子里拿起一个苹果,直接咬了一口。接着,他开始翻动放零食的木盒子,拿出了一些饼干。
与人同居后才能知道的事情远比想象中多,这也是其中之一。虽然看不出来,但凌辛路其实是个食量惊人的人。每顿饭吃得并不多,但吃的频率要比别人高一倍。尤里好奇地看着他,想着这么多食物都去哪了。凌辛路一边拆饼干盒,一边招手示意尤里过来。
“一起吃吧。我看你晚饭时也只吃了点草,你不饿吗?”
“不,不饿。”
食欲不强,食量也小的尤里摇了摇头。凌辛路看着他,似乎对他的回答感到有些惊讶。
“那给我按摩吧,我眼睛累了。”
凌辛路嚼着饼干,轻轻揉了揉眼皮。尤里点了点头,去了浴室,取了干净的毛巾和水盆,然后装了热水,回到了客厅。
凌辛路几乎每天晚上都会说眼睛疲劳。白天也容易感到疲倦,偶尔会按压眼皮。
似乎不喜欢让别人看出他的疲态,平时在人多的时候,他从不表现出这种疲倦的样子,但只要和尤里单独在一起时,他有时会深深叹气。即使对尤里,他也不愿意表现出脆弱的一面,但一旦两人目光相遇,他就会露出不满的神色,冷冷地说道:“看什么呢。”
刚搬出老家,搬进这栋房子时也是如此。那天从康复中心回来的路上,凌辛路特别频繁地接电话,先是接了父亲的电话,接着又接了母亲的电话。尤其是母亲,丝毫没有挂断电话的意思,即使凌辛路已经明显表现出想要结束通话的样子,她还是继续说:“是啊,但是……”
终于,凌辛路比平时更长时间地和母亲通话后,像丢垃圾似的把手机扔在一旁,脸色难看地深陷在副驾驶座里。他用力按压着眼睛和太阳穴,长长地叹了口气。
突然间,他和镜子里的尤里目光相遇了。尤里默默开着车,偶尔朝他瞥一眼。凌辛路突然怒目而视,像是在发泄一般冷冷地说:“看什么呢。”
“叹气声再大点。”
尤里平静地回应道。正准备再讽刺几句的凌辛路,突然被这意外的回应打断了话头。
‘深吸一口气吧。用力吸到肺的最深处,然后大大地吐出来,胸口会稍微舒服一些。腰可以稍微弯一点,肩膀放松下来也没关系。靠在什么地方闭上眼睛也可以,因为下午晚些时候,任何人都会感到困倦和疲惫的。’
尤里一边开车,一边用平淡的语气说着这些话,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前方。凌辛路半是无奈,半是气愤地看着他。
‘你……一’
凌辛路刚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他自言自语般嘟囔道,‘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时尤里才转头看向他。凌辛路疲倦地垂下了肩膀,用抱怨的眼神瞪了尤里一眼,但也仅此而已。
不知是听进了尤里的话,还是觉得直接无视他更省心,凌辛路后来在只有尤里在场时,总是毫不掩饰地流露出疲惫的神色。
就像现在,当夜幕降临,他理所当然地把头靠过来,要求道,‘眼睛累了,帮我按摩一下。’
“可以吗?”
“嗯,可以。”
尤里听到凌辛路的回答后,才把温热的毛巾轻轻放在他的眼皮上。凌辛路长长地躺在沙发上,头枕在尤里的大腿上,像个年迈的老人似的嘟囔着,“啊,好舒服……”
“舒服?”尤里重复了一句,歪了歪头,然后把手掌轻轻压在散发热气的毛巾上,加重了点力道。稍作停留后,他缓缓地开始轻轻按压凌辛路的眼皮、太阳穴以及眼周。
这并不是什么专业的按摩手法,只是简单地用热毛巾敷在眼睛上,再轻轻揉搓眼周而已,但凌辛路似乎很享受,几乎每晚都会枕着尤里的大腿躺下。全身放松,任由尤里处理他的脸部。
“疼吗?”
“不,一点也不。很舒服。”
凌辛路懒洋洋地叹息着呢喃道。尤里默默地低头看着他,那样子真的看起来很舒服。
平时他也会经常盯着凌辛路看,但在这种用毛巾遮住眼睛的时刻,他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看着他。这张脸即使遮住了眼睛,也依然无可挑剔,精致而光彩夺目。那规律的呼吸声也令人心生爱意。
就在他这样注视着的时候,凌辛路突然斜笑着说,“你把我的脸都看穿了。”即使看不见,他也显然感觉到了尤里的目光。尤里轻声道歉,但目光却没有移开。
“眼睛感觉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只能隐约辨别光影。”
既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即使定期去康复中心,坚持针灸和艾灸,尝试各种对眼睛有益的食物,每个月去医院做一次精密检查,情况依然如故。
“看来可能就这样定型了。康复中心也说,虽然本来康复中心就不太可能让眼睛有明显的好转,更多的是帮助适应用一只眼睛生活。”
凌辛路在说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恢复视力的时候,神情平静,没有悲伤或愤怒的迹象。他早已接受了这个现实,反倒是身边的人,比起他来,更加难以释怀,仍旧悲伤和愤怒。他的母亲至今看到儿子时,依然悲痛得需要服用镇静剂。
“眼睛看不见一只,现在也已经习惯了。”
凌辛路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些,语气里夹杂着些许疲倦。
“但不仅仅是眼睛,整体上也比以前更累了。没想到视野减少一半,会这么消耗精力。”
凌辛路重重地叹了口气。尤里静静地抚摸着他的眼睛。
最初他失去一半视野时,到处碰撞是常有的事。刚开始的头一两天,他甚至有时会因为身体失去平衡,走路时不得不停下来站一会儿。
虽然现在他已经完全适应了用一只眼睛生活,与正常人无异,但有一点依然没有改变。每到夜晚降临,他比别人更加疲惫。
“要不要我也帮盖布尔先生按摩?”
凌辛路突然提出的问题让尤里顿了一下,但他很快明白了凌辛路的意思,便继续温柔地按摩着,同时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了。”
“是吗?这可真舒服啊。把热毛巾敷在眼睛上再揉揉,真的很享受。其实我手艺还不错,可能比盖布尔先生做得还好呢。”
有时盖布尔先生虽然让人觉得舒服,但总有点生疏的感觉,凌辛路这样嘟囔着,尤里静静地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觉得自己动手更好吗?”
尤里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别的意思,但那一瞬间,凌辛路立刻闭上了嘴。毛巾下,他的眼球微微转动了一下。
“不,不是的。对不起,请继续。”
尤里静静地笑着,低头看着乖乖地把双手放在腹部,像个听话的小孩一样躺着的凌辛路。然后,他又开始轻柔地按摩起凌辛路的眼睛。毛巾渐渐变凉了,凌辛路原本笔直的肩膀再次放松下来,仿佛在享受一般,低声喃喃自语道:“真舒服……”
那柔和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慵懒,尤里将已经温热的毛巾浸回盛着热水的盆里,轻声说道:“如果困了就睡吧。”
毛巾移开后,凌辛路睁开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尤里。那双模糊的眼睛看不清楚,但他却依然温柔地凝视着尤里,然后又重新闭上了眼睛,任由毛巾再次覆盖在上面。
“那就……稍微睡一下吧。”他低声呢喃,声音中已经带着几分困意。
尤里看着他紧闭的双唇,也不再多言。
只有平稳而宁静的呼吸声缓缓传出。
* * *
凌家的老宅位于市区稍远的郊外。虽然车程不过几十分钟,但这里却是远离城市喧嚣与繁杂的幽静村落。
凌家在此地已经做了数百年的地主,虽然在革命期间被没收了大部分土地,许多人因此丧命,家道一度衰落,但经过几代人不懈而又顽强的努力,如今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稳固。
即使是现在,只要踏入那片土地,凡是姓凌的人,都享有不亚于旧时皇族的尊严,尤其是嫡系,更是备受尊崇。
尤里最初见到凌辛路经过时,周围的人都会退后一步,微微低头,有时甚至会有人深深弯腰致敬,他当时还面带惊讶之色,但现在已经习以为常。毕竟凌家不仅在中国,在华人活跃的地方也是处处都有影响力,在他们的地盘上享受帝王般的待遇也不足为奇。如今,像“老爷”、“主人”、“夫人”、“少爷”这样的称呼,对他来说也变得亲切了许多。
在这样的环境中,尤里不禁想到,或许这就是侍奉君主的臣子的心情吧。
“小少爷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发生什么事了吗?不会是哪里不舒服吧?”
“唉,他今天去了康复中心,你觉得他会高兴吗?……在那边医生有没有说他的病情有所好转?”
“你连医院和康复中心都分不清吗?前两周他不是刚去了医院吗?医生说,虽然进展不大,但还是有希望的,你没听见吗?”
尤里听着年轻女孩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忍不住轻笑起来。虽然没人注意到他面无表情下那一抹淡淡的笑意,但其中一个女孩却小声责怪道:“喂,你们太吵了,尤里先生好像生气了。”不过尤里只是温柔地看着她们。
这些还不满二十岁的孩子,大多是长期在凌家工作的仆人的子女。在凌家的大人面前,她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乖巧得像个木偶,但现在看到她们这样叽叽喳喳地闲聊,尤里觉得她们可爱极了。
如果当年自己的初恋有个结果的话,或许现在也会有这么大的女儿吧……想到这里,尤里觉得自己确实是上了年纪。毕竟他已经过了三十五岁,去哪里都不能算是年轻人了。不仅年纪大了,看这些青春洋溢的女孩的感觉,也更像是看着自己的孙女。
因为他是个外表在这个郊区并不常见的外国人,最初她们只是远远地偷看并窃窃私语。现在,只要尤里一到凌家本家,她们就会围上来跟他聊天。尤里能用流利的中文交流这一点让她们感到新奇,但更吸引她们的,是这个曾经只能远远仰望的英俊少爷的贴身随从的身份。
就像现在这样,凌辛路被父亲召去尽孝时,独自悠闲地在庭院散步的尤里,每走不到十步,就被她们拦住,听她们聊着天。
偶尔有经过的仆人会责怪她们:“你们这群孩子,别围着大人,连休息的时间都不让人好好享受!”每当此时,尤里就会摆摆手,否认这种说法,并维护她们。于是,那些小姑娘们立刻恢复了活力,说:“看吧!我们又没做什么!”然后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聊天。
有些仆人会摇头叹道:“哎呀,尤里先生是心好才包容你们。”不过尤里倒是乐在其中。虽然基本上都是她们在说,但他并不讨厌跟她们闲聊。女孩们的闲谈不仅可爱,里面透露出的信息,有时甚至比大人们说的还要有用。孩子们往往比大人更了解内情。
“说起来,刚才家塾老先生来了,居然还厚着脸皮对小少爷阿谀奉承,说每次见他都觉得他越来越英俊。可每次他背后跟夫人窃窃私语时,却又嘲笑人家不过是个妾生的孩子呢。”
“因为自己儿子不如人,才会嫉妒的吧。唉,我真是讨厌那一家子。听百姨母说,主人老爷好像也知道这事。明知道却还放任不管呢。”
“真的?不过几年前赶走宗叔老爷的时候,听说连十几年前的那些事儿都翻出来了。”
“嗯,所以那时候宗姑母才吓得立刻……”
孩子们比大人知道得更多这点倒也没什么,但有时他们分不清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分不清对谁能说,对谁不能说,这就让人很头疼。
尤里觉得,反正他待在这里也不是为了打探凌家信息,所以这种事情自己听了也没什么好处,于是悄悄转移了话题。
“对了,现在凌辛路少爷正在和老爷对弈呢,不知道谁会赢呢?”
孩子们马上又跟着话题转了过去。
“这可说不准。两三年前还是老爷大多占上风,但最近一两年几乎打成平手了。”
“不过今年开始,小少爷赢得更多呢。”那些叽叽喳喳的女孩们眼中立刻闪烁起对小少爷的崇拜之情。那可是连威严可怕的老爷,在现实里虽然无人能敌,却在棋局上能平分秋色的人啊。俊美、勇敢、温柔、出众,简直就是一位真正的王子。
“像小少爷那样的人,世上还会有第二个吗?我真为以后要嫁给小少爷的人感到有些可怜呢。”
一个双手合十、深深叹息的女孩带着些许嫉妒喃喃道。
“对啊,就算是我,也不想要一个完美无缺的男人作为伴侣吧。”
在那些争相附和的女孩们中间,尤里默默地保持沉默。
尤里也喜欢凌辛路,或许比这些女孩更认真地喜欢他,甚至比那些笨拙地仰慕他的女孩们更加真挚。他常常会觉得,凌辛路的缺点在他眼里都不算是缺点,可以说是有点迷恋了。
然而,尽管如此,尤里并不认为凌辛路是完美的,反而觉得他缺点更多。优点和缺点都极端地突出,这个人有时显得极其矛盾。
凌辛路并不是那种故意极力掩盖自己缺点的人,而且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人眼睛也不是木头做的,相处久了,自然会看到一个人的优点和缺点。可那些女孩们似乎只看到了他的优点。尤里心里想着,一个人被理想化——在这种情况下,更像是被偶像化了——就是这么可怕。
当他们谈话时,尤里偶尔会插几句话或附和几声,但当他忽然安静下来时,可能是因为察觉到了什么异样,有个孩子偷偷瞄了尤里一眼。
“喂,你说,少爷是不是有偷偷见面的对象啊?”
“嗯?”尤里只是眨了眨眼睛。于是,这个新奇而刺激的话题立刻吸引了女孩们,她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普通人家的姑娘根本不可能比得上。”
“所以说,可能少爷没告诉老爷和夫人,偷偷见面呢。事实上,这么优秀的少爷竟然还单身,怎么可能?”
“可是,为什么几个月前少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门都不出,有人说他那时候是失恋了,难道就是因为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