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凌辛路一坐起身,便低头静静地向对面致谢,随后拿起盘中的湿毛巾擦拭身体,然后开始穿衣服。当他擦过针灸的地方时,感到一阵刺痛。他随意地看了一眼可能会留下疤痕的皮肤,便开始扣上衣扣。
和凌辛路面对面坐着的老人默不作声。几个月的治疗下来,依然毫无起色,尽管凌辛路本人什么也没说,但老人心里还是有所挂念。也许是凌辛路的父母或亲戚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催促过老人。
然而,凌辛路自己并没有特别焦虑或在意。
他并不是抱着悠然等待的心态。他已经对自己的眼睛放弃了不少希望。
也曾有人含蓄地问他是否考虑接受别人的眼睛,但一想到其他人的器官与自己的身体融合,他便感到恶心,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即使只用一只眼睛生活也并非不可。虽然有些不便是以前从未想到的,但一天下来,除去因过度使用单眼而比以前更加疲惫之外,并没有特别难以忍受的地方。
况且,已经几个月过去了。除了移植手术之外,他们几乎尝试了所有方法,但眼睛的状况依然没有好转。即便是那种米白色是否比象牙色稍微暗淡的差别,也让他感到可笑。
无论是康复治疗还是药物,所有用于眼睛的手段都让他感到不可信,似乎都是徒劳的挣扎。
然而,对于那些不断寻求各种方法来帮助他的人,他并没有特意拒绝。他并不是抱着希望,而是觉得如果做与不做都无所谓的话,倒不如不坚持拒绝,以免暴露出自己扭曲的内心。
整理好衣物后,凌辛路打开了纸门。
通常在这个时候,尤里会端正地坐在那个位置上,但此刻,那里空无一人。
凌辛路刚开始治疗时,尤里还在那里。他曾通过纸门的影子,想象他挺直腰板俯视着庭院。
然而,后来似乎有人经过时带着沉重的行李,尤里便说了句“我来帮您”,起身离开了。纸门上的影子消失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过了许久,尤里还没有回来,或许是他在帮助别人的过程中,又被其他事情拖住了。
“那我先告辞了,下周再见。”
凌辛路向老人告别后,便走到外面。
这座宽广的宅院让他一时感到不知该去哪里寻找尤里。与此同时,他又想,自己是否真的需要去找他呢?或许只要在原地等待,尤里总会回来。
然而,尽管如此,凌辛路还是想着,反正没什么事做,顺便散散步去找找他也不错,于是他迈开了步子。
*
即使在这宽广的宅院内,寻找尤里也并不困难。
尤里作为一个外国人,非常显眼,只要抓住几个人问一问,就能马上知道他刚才在哪里出现过。
这次尤里在几乎无人经过的侧门旁的石墙下,因此凌辛路比平时多问了几个人,但听到回答后,他还是急忙赶了过去,生怕尤里已经换了地方。然而,尤里依然在那里。
凌辛路看见尤里端正地坐在树墩上,立即认出了他。他迈了几步,随后放慢了脚步。尤里身旁坐着一位老妇人。
看到石墙旁的大缸盖子被打开,想来她是为了装东西而带来了沉重的行李,而尤里则帮她搬运了这些东西。
凌辛路悄无声息地走到他们身后,侧着头看去。
和尤里坐在一起的老妇人,是在凌辛路出生前就在凌家工作的人。虽然她已经很久前搬来这里,但她的语言中仍然保留了不少西藏的口音。如果不熟悉她的说话方式,很难听懂她的话。凌辛路尚且如此,更何况尤里这个只会普通话的外国人——虽然他的普通话在外国人中已经算是很不错了——他自然不可能理解她的话。
更何况,这位老妇人根本不会普通话。除了藏语,就是本地的方言,有时候连电视也看不懂。偶尔看电视时,还需要旁边有人帮忙解释。
因此,凌辛路很快明白,他们之间不可能有任何相互理解的对话。但他依然点了点头。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就像对待那些说不通话的人一样,尤里神奇地能与他们进行“交流”。
就像现在这样。
“所以啊,我都五十多了,才总算熬到那个老头死了。那个老头,天天打麻将,到处借债把我拖垮了,最后终于死了。死得好。”
“您和爷爷一起打麻将,过得还算和乐融融吗?”
“我十八岁就嫁给了他,整整四十年啊,光是还债就把我的腰都累弯了。我年轻时可是被人夸过漂亮的,可遇上那个老头,就这样受了一辈子的苦,好不容易他死了,我也老了。”
“结婚后,老头子到老了还这么疼你,说你漂亮呢。”
“我们家那老头子啊,长得还真有点像这小伙子。眼神很温和,所以当时不少女人喜欢他呢。不过他从来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儿……后来他出门时摔了一跤,突然就那么死了。哎呀,死得好,死得好。”
“是啊,他已经去世了。”
凌辛路干脆停下脚步,双臂交叉,盯着他们的后脑勺看。
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
远远看去,两人好像聊得挺投机的,但凑近一听,就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因为听不懂,所以偶尔听到一两个熟悉的词语,就根据这些词语随意揣测对方在说什么。
有时候真是像在看喜剧。
凌辛路嗤笑了一声,靠在一旁低矮的石墙上。抱着“听听看,笑一笑”的心态坐下。
老太太唠叨了半天,尤里听懂没听懂不重要,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毕竟她在凌家工作了这么多年,凌辛路对她的境遇也有所了解。
老太太经历了很多苦难。
她嫁给了一个比自己大很多的男人,远离家乡来到这里。丈夫沉迷赌博,债台高筑,害得她白天黑夜不停地干活,手上从未干过。日复一日,她的身体和心灵都枯萎了,天天对丈夫破口大骂。而她那软弱的丈夫,总是结结巴巴,最终溜出去继续赌博,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有一天,什么预兆也没有,丈夫在路上摔倒,可能是撞到了头,就这么死了。他们之间也没有孩子。
那就是他们夫妻的结局,事情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前世的冤家今生结为夫妻,真是没错,那老头子就是我的冤家。哎呀,真是个废物……早该死得更早一点,让我在年轻的时候还能遇上个好人,重过一生。都怪那老头子,这日子过得……”
唠叨了半天,老太太似乎没什么好说的了,只剩下嘟囔着咒骂。望着被金黄色阳光晒得炽热的石墙,她疲惫地低声自言自语道:“这个冤家,这个废物。”
尤里一直静静地坐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她,突然低声说道:
“您一定很想念他吧。”
老太太似乎听懂了这句话,闭上了嘴。
其实她并没有听懂。对她来说,尤里的话已经听不进去了。她陷入了过去的记忆,暂时失去了言语。只是在喃喃自语:“害得我受尽苦难,哎呀,这个废物……”
尤里轻轻握住了老太太的手。老太太并没有意识到有人握住了她那布满皱纹的手,依旧絮絮叨叨地咒骂着老头子。眼泪从她那同样满是皱纹的脸上滚落。她不停地低声咒骂:“这个混蛋,这个混蛋……”
凌辛路默默地看着他们,然后起身。原本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笑的事,但并没有笑出来。
他并没有真正理解老太太的心情——只是觉得人生如此荒唐,但心情并不好。这不是一种不快或排斥,而是一种某种沉重的感觉压在胸口。
他突然意识到,这种感觉并不是因为老太太,而是因为尤里。
为什么呢?
想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答案。
尤里确实是在与老太太对话。
虽然话题显得毫无逻辑,但他确实在与老太太交谈,聆听着话语的表面之下,那隐藏的内容。
──“您一定很想念他吧。”
就像他从第一次见到凌辛路时,就能看透他的内心一样。
他有时比别人更了解他们的心情,并与他们对话。
*
“还好吗?”
温热的毛巾停在了凌辛路的眼皮上方,就像往常一样,轻轻触碰到他的皮肤。确认了凌辛路的回答后,毛巾才完美地覆盖在他的眼睛上,温度刚刚好。尤里已经用自己的手确认过温度了,但他每次都会先问凌辛路,然后才会将毛巾盖上。接着,他轻轻地将手放在上面。
尤里的手压在温热毛巾上的感觉一如往常,停留片刻后,便开始轻柔地揉搓凌辛路的眼皮。这种触感比想象中还要令人满意。
不仅是眼睛,整个身体的疲劳似乎都得到了舒缓。这种温暖的感觉让凌辛路非常满意,于是他早已习惯了每次洗完澡就直接枕在尤里的腿上。尤里的手粗糙而结实,但在按摩凌辛路的眼周时,却显得温柔而认真,仿佛连心灵都被抚慰了一般。
这就像是尤里这个人的真实写照。
他那无心而冷峻的面孔下,隐隐藏着如水般平静温和的情感。
“和梅奶奶的约会愉快吗?”
在这种令心灵放松的感觉中,凌辛路轻轻笑着问道。尤里的手似乎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就又恢复了温柔的按摩,简短地回答道:“嗯。”
尤里陪着那位老太太倾诉了长时间的苦水后,背上空罐子,再次和她一起走回原路。凌辛路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插入他们的对话,便保持了一些距离,悠然自得地跟在后面。
途中,尤里发现凌辛路一直在跟随,他回头看了一眼,但凌辛路轻轻示意他继续前行,尤里便默默地帮老太太把罐子送到家。一路上,老太太一直在絮絮叨叨,尤里偶尔会附和几句不着边际的回应。他们那脱节的对话有时像喜剧一样,逗得凌辛路在后面低声笑了出来,但耳背的老太太并没有回头,只有尤里时不时带着些许尴尬的神色,偶尔回头看一眼。
“梅奶奶到底在说什么,你听懂了哪怕一半吗?”
凌辛路问道,但没有得到回答,他只是轻笑了一声。
“梅奶奶和她的丈夫年纪相差很大,感情也不算特别好。她的丈夫天天跑出去打麻将,欠下了一堆债,梅奶奶忙着还债都焦头烂额的。于是,每到夜晚,她家里就常传出她的哭喊声,诉说着日子过不下去的悲鸣……”
虽然那时候还很小,但凌辛路有一次亲耳听到了她的哭声。那声音像鬼叫一样,让他瞪大了眼睛。
“后来,那位老爷爷去世了。他是在赶集回来的路上绊到石头摔倒,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死了。一个本来好好的人突然就这样去世了,大家虽然有些手忙脚乱地办了丧事,但并没有表现得特别悲伤或者惋惜。”
"........."
“那老爷子倒不是坏人,只是年纪实在太大了。当时他比梅奶奶大了将近二十岁,那时候他已经七十多了。”
现在七十岁还算年轻,但那时候可不是这样,凌辛路补充道。
凌辛路并没有亲自去参加那场丧礼。作为雇主,他们凌家不需要亲自出席,只派人去送了不少礼金。但事后雇工们的闲聊他还是听到了。大家都说,反正那老爷子年纪大了,早就知道他会先走的,没想到果真如此。梅奶奶也一直哭着说她早有预感。
“……虽然是一辈子都让人操心、让人心焦的丈夫,梅奶奶真的会想念他吗?”
凌辛路微笑着问道。
他想起尤里曾静静地说过“她一定会想念他的”的那句话。
尤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会的。”
“老太太一直提到‘老伴,老伴’,我想她大概真的很想念他吧。不论说什么,总是绕回那个人身上,怎么说也应该是好奇和思念。”
凌辛路没有再说话。尤里轻轻地抚摸着他的眼睛,低声继续道:
“如果和年纪相差那么多的人一起生活,每一分每一秒都该是珍贵的,所以她才会如此感叹吧。”
明知道那些时间的珍贵,却没能好好享受,这让她感到遗憾。因为丈夫把那些时间浪费在别处,她对自己浪费了那些时光感到自责。
然而一切已经过去,一切都随风而逝了。这就是她的生活。
沉默了片刻,凌辛路突然对透过温热毛巾看不到的尤里的表情感到好奇,但与此同时,他也仿佛知道了尤里此时的模样。
如往常一样,那张平静的面孔上,垂下的眼眸和微闭的嘴角,带着对梅奶奶的哀思,依旧是那张他熟悉的脸。
然后突然间。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理由,仿佛只是突如其来的感悟。
啊,是的,这就是这个人。这就是他的本质。
这样的认知涌上心头。
那是一种非常新鲜的感觉。
凌辛路早已知道尤里·盖布尔是怎样的人。知道他并不像外表那样冷漠,事实上他是一个感情丰富、温柔多情的人。即便如此,明明已经知道的事实,在那一刻却仿佛突然变得切实可感。
一种心脏微微抽痛的感觉。
“稍等一下。”
不知何时,毛巾已经凉了。
尤里拿下覆在凌辛路眼睛上的毛巾,将它浸入装着温水的盆里,再次温热后拧干。凌辛路静静地仰望着他,那张平静无表情的脸在拧干毛巾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对了……盖布尔先生比我大几岁来着?”
一个他从未思考过的问题突然冒了出来。
尤里一边把毛巾重新折好,一边随意地偏了偏头:“十二?十三?大概是这个数。”
“……是个大叔啊。”
“从凌辛路先生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是个大叔了。”
尤里淡然地说道,再次将毛巾覆在凌辛路的眼睛上。视野再次被黑暗笼罩。平日里这让人感到安宁舒适的感觉,此刻却莫名地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等到凌辛路先生年纪大了很多之后,那时偶尔也请提起我的事吧。”
尤里像是随口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或许只是个无心的玩笑,因为他很快就转移了话题,问道:“不热吗?” 就像那句话从未被提起过一样。大概几天后,凌辛路再提到这件事时,尤里可能会说:“我有说过那样的话吗?” 对他来说,这不过是无足轻重的话题。
──等到凌辛路先生年纪大了很多之后。
那时或许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那时偶尔也请提起我的事吧。
提起一个人的故事,总归是因为好奇和想念吧。
“.......”
凌辛路紧紧闭上了嘴巴。
心一下子变得冰冷。
那股猛然涌上的情感瞬间冻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那仿佛是──。
“人生无常,谁能知道呢。”
谁先走谁后走又怎么会知道呢?他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连自己听着都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委屈的话。尤里擦拭着他眼睛的手停顿了一下,但很快便平静地反驳道。
“可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要按顺序走。这才是顺理成章的。”
“什么顺理成章。只是以后多多提起盖布尔先生和我的事情吧。”
突然间,他对自己的年纪感到极度厌恶。还剩下那么长的时间──至少比尤里还多出十几年的人生,让他感到极度焦躁。看着凌辛路,尤里显得有些疑惑,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心情不好了呢。
“….很热吗?”
“不热。”
“疼吗?我按得太用力了吗?”
“不疼,按得刚刚好。”
凌辛路用一种仿佛热得不行、疼得不行的语气生硬地回答,尤里低头看着他,脸上略显困惑,但并没有说什么。他似乎在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话,可能触及了凌辛路某个不为人知的痛楚。
凌辛路静静地躺在他的手下,忽然又冒出一句话。
“盖布尔先生喜欢年轻人吧?”
“我吗?”
尤里反问道,显得有些迷惑。然而,不论问题多么荒唐,他总是会认真思考后才回答。几秒钟后,他给出了一个诚实的答复。
“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就目前而言,这话也没错。”
听到尤里补充道“年轻人”似乎并不是自己的偏好,凌辛路稍稍平复了心情。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感到不爽。焦虑、不安,最终甚至感到恶心。
“……我喜欢会长久陪在我身边的人。”
那句话在凌辛路自己还未察觉的情况下脱口而出──就像是在梦中无意间喃喃自语一般。稍稍停顿了一下,尤里回应道:“是吗?” 然后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他似乎在思考着某个人,那个他希望能长久陪伴在他身边,但最终却未能如愿的人。凌辛路突然意识到,尤里此刻正在想起的那个人是谁。
不对。
至少在这一刻,凌辛路想起的不是那个人。
也许尤里比凌辛路还更经常想起那个人。
凌辛路正要开口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如果不是,那还能说什么呢?
"......."
凌辛路再次闭上了嘴巴,尤里温柔地抚摸着他。轻轻擦拭着眼睛的手时不时地也触碰到他的头发。准确地说,与其说是抚摸头发,不如说是在指尖玩弄几缕垂落的发丝。
那种触感并不令人讨厌。平日里,发丝轻轻搔痒的感觉,总能让他感到愉快。
然而现在,连这种触感都让他感到不安。他很想抓住那只在他头上停留片刻又离去的手。
“我喜欢会长久陪在我身边的人。”
凌辛路再次喃喃说道,这更像是对自己说的自言自语,而不是对尤里。
过去,那个已经成为他人之物的人,他曾努力地试图放下,深埋在心底的不安情绪似乎在无意识中慢慢爬升。凌辛路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种混乱他理智的情感压抑下去。深深地,直到肺部都充满了空气。
缓慢地,缓慢地他吐出了这口气。那种不安的心跳仿佛又平静了下来。
“还好吗?”
低沉的声音从遮住视线的毛巾另一端传来。声音听起来平静,但隐约透着一丝担忧。虽然凌辛路没有明显表现出来,但尤里似乎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动摇。
担忧的声音来自身边,来自他正躺着的这个人。
心慢慢平静下来。他感觉到自己头下他的腿,以及覆盖在眼睛上的手。他就在这里。
凌辛路轻轻吐了一口气,喃喃道:“我没事。” 尤里静静地感受着他的动静,仿佛松了口气,接着又开始继续手上的动作。那温暖柔和的触感清晰地传来,凌辛路沉默了片刻,低声像是叹息般地轻声说道。
“是啊,我喜欢会长久陪在我身边的人。……如果喜欢上不会陪在我身边的人,我就不会让他离开。”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