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深蓝的青灰色。
黎明时分,太阳刚刚升起,草地显得昏暗。天花板是尤里制造的,白天时阳光会照进来,但在没有阳光的时候,这一切都没什么用,从水里仰望,只能看到一片深蓝的青灰色。
再往下潜几米,视线就会被彻底遮挡,但这个室内泳池最深的地方也不过3米而已。
因此,尤里在这深蓝的青灰色水中享受着昏暗的宁静。
然而,这种宁静并未持续太久。某一刻,突然整个世界亮了起来,
原本昏暗的水面一下子变得刺眼的白,似乎有人进来了。
尤里刚进入泳池时,里面还没有人。虽然光线暗淡,但并非完全看不见,其实即使在水里看不见前方,他也不在意。
所以他就在这昏暗的环境中,没有开灯就进入了水中。侧耳倾听,隐隐约约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看来是有人开了灯,准备进入泳池了。尤里稍微思考了一下该怎么办,但没多纠结,决定浮出水面。
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那次他毫不在意地继续潜水游泳,结果差点惹上麻烦。
当时也是有人突然开灯进来,以为池子里没有人,结果尤里突然在水下游动,吓得那人差点没晕过去。
他当时不得不把那个人从泳池里拖出来,给他做了按摩,还拿水给他喝。那个人稍微清醒之后,立刻开始骂人,这让尤里感到非常委屈。
但尤里也明白,毕竟自己也有责任,所以默默地承受了那些责骂。
他可不想再经历那种情况了。
被骂倒是小事,水下受到意外惊吓的人有多危险,他可是心知肚明。
“…"
尤里长吐一口气,浮出水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足够远,不至于让对方大惊失色,但在原本以为没有人的泳池里突然冒出一个人,还是会让人吓一跳。他对进来的人感到有些抱歉,
但尤里的预想并没有成真。站在泳池前,仿佛在等着他出现的人,竟是凌辛路。
反而是尤里被吓了一跳,他愣在那里,只眨了眨眼睛,直到听见凌辛路问“感觉怎么样?”才回过神来,朝他游了过去。
“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啊,我只是想去趟洗手间,结果发现盖布尔的房门开着,可里面没人。我就想,难道他去游泳了?然后我走到阳台上看了看,发现室外泳池也没人。这大清早的,突然人不见了,我就睡不着了。”
“我猜你会在这里。”凌辛路低声说道,正如他所说的,显然刚刚醒来。
他披着膝盖毯子,像披斗篷一样裹在肩上,拖着拖鞋走出来,头发凌乱,眼睛里还带着惺忪的睡意,即便如此,也丝毫不显得狼狈。尤里心想,果然底子好才是真的好。
“昨天还在室外游泳,今天就换到室内了?”
凌辛路拿起尤里放在泳池边的水瓶,大口喝了几口,同时环顾四周。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栋公寓的顶层,第一次使用为住户准备的健身设施,自然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附带的室内泳池。
“外面的空气开始变冷了……”
尤里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突然闭上了嘴。
凌辛路平时睡得很沉,通常在尤里游完泳回家之前,他还躺在床上没有起床。尤里心想,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些的?
凌辛路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实际上对别人了解得很透彻。
“确实,现在外面游泳水太冷了吧?”
凌辛路一口气喝掉半瓶水,然后拖过一把折叠椅坐了下来,看样子不打算马上走。
“也不是……水温还可以。其实在水里比外面暖和,只是从水里出来,外面的冷空气让人难受。”
所以从今天开始,他决定改用室内泳池,直到寒冷的季节过去,天气变暖为止。
“原来如此。”凌辛路点点头,露出了一个浅笑。
“因为盖布尔先生才特意选了这个健身设施齐全的公寓,果然没白费。不利用这些设施的话,确实可惜了。”
然而,尽管凌辛路这么说,他自己并没有使用过这个泳池,甚至连旁边的健身设施也没有用过。尤里知道,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我也该锻炼一下了。”凌辛路喃喃自语,环顾四周空无一人的空间,然后看向尤里,笑了起来。
“你这么喜欢游泳吗?”
“是的,喜欢。”
尤里毫不犹豫地回答,笑意在凌辛路的脸上更深了。
“比睡觉还喜欢吗?”
这个问题让尤里犹豫了一下,毕竟是比较级。
"至少得先满足了睡眠欲望吧。"
无论如何,再怎么说一夜没合眼,也不会选择游泳池而不是床。
突然,凌辛路像是觉得不可思议一样笑了。
“至少的睡眠欲望?盖布尔先生,你一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吗?昨天和我一起醒着,直到凌晨三点多才睡,现在你知道几点了吗?”
尤里看着刚刚指向清晨六点的墙上时钟,闭上了嘴。他本想解释说自己总是在差不多的时间醒来,即使睡得再晚也会在那个时间点自然醒来。
但他知道像凌辛路这种作息时间像变色龙一样不固定的人,大概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天哪……不过盖布尔先生真是体力惊人……你真的是人吗?才睡了两三个小时就能精神抖擞地起床,还跑来运动。”
“与其说是运动,不如说是来放松的。”
“哦,是吗?”
果然,他完全没听进去。
虽然说体力好听起来是夸奖,但用略带讽刺的语气说“你真的是人吗”,就像是被骂了一样,尤里不禁感到有些委屈。
对尤里来说,下水确实不算是运动,而是放松,更何况,真正体力好的人反而是凌辛路。
就拿昨天来说,昨晚睡得晚完全是因为凌辛路。而且还不仅仅是睡得晚这么简单。
昨天一整天他们都在爬山。
年过七旬却依然精神矍铄的凌火岭,经常喊着“仁者乐山”就去爬山。昨天也是带着几位直系亲属一起出发的。(虽然外界有很多人讥讽说冷酷无情的凌辉凌和“仁”字怎么可能沾边,但他喜欢登山的事实也同样广为人知。)
山不高,才刚过千米,而且登山道修得很平坦,所以爬山并不难。不过,对年纪已长的凌火岭来说,也并非易事,在地势稍微险峻的地方,大多是凌辛路搀扶着他走的。
背负着其他人一起爬山本该是件非常辛苦的事,但凌辛路爬上山顶再下来时,脸上却毫无异样。
问题出在快要下到登山入口时,也就是几乎结束登山时,他的二哥突然面露难色地说,他把电子手册落在山上了。
二哥担心的不是重新买一台,而是里面存的日程表。于是凌辛路主动说,他会再上去拿。
因此尤里也不得不和他一起重新爬了上去。更糟的是,二哥落下手册的地方正好是距离山顶最近的一个临时休息点。
结果,他们先把其他家人送回家,然后才折返回山上,等他们回到本家再返回公寓时,已是深夜了。尤里面无表情,没有表现出什么,但其实四肢早已沉重不堪。
按理说,应该比尤里更疲惫的是凌辛路。第二次下山时,尤里差点滑倒,轻微扭到了脚踝,是凌辛路搀扶着他下来的。
即便如此,回到家的凌辛路,脸上也看不出一丝疲倦。确切地说,他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虽然说了句“眼睛有点累,给我按按吧。”但也并没有比平时更显疲态。
尤里平时不太去想这些事,但回过头来看,这个阳光帅气的青年,确实曾经是UNHRDO的首席代表。这样的话,体力强大到令人难以置信也就说得通了。
再想想,何止是体力,他的力气也不小……记得刚搬进公寓时,他不满意家具的摆放,竟然轻松地把床和衣柜都搬了过来……
越想越觉得被这样一个人说“你真的是人吗”实在有点委屈。
“可能是因为每天都泡在水里,体力才变得超乎常人吧。”
尤里带着满满的讽刺回应道,但他冷淡的语气和表情显然没能传达出那份讽刺。凌辛路天真地点点头,“可能真的是这样。”
“嗯……最近体力明显不如从前了……要不我也进去试试。”
凌辛路盯着尤里泡到脖子的泳池,犹豫了一会儿。尤里微微挑了挑眉。
“不是不能进泳池吗?”
“谁说不能进,是我不想进罢了。我记得我说过,我会游泳吧?”
凌辛路像是回应着尤里的疑问,脱下了一只拖鞋,把脚放进了泳池里,用脚拍打着水面,自言自语道:“可是,我已经有十多年没下水了吧?”
“嗯……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吧,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凌辛路随意地问了句“你是从谁那儿听说的?”尤里却保持了沉默。
“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家伙,只会看着一个快溺死的孩子而不施救,我也许也会喜欢上玩水吧。”凌辛路一边用脚搅动着水面,一边低语道。对此,尤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闭上了嘴。
幸好这种尴尬的局面没持续多久,凌辛路似乎想到别的事情,转头看向尤里。
“这么久没游了,是不是已经忘了怎么游了?”
"不,他应该没有忘记。游泳是用身体记住的东西。不过,姿势可能已经不太好了吧。”
凌辛路跟着复述了一遍“姿势”,然后轻笑了一声。
“又不是要参加比赛,只是为了自己开心而游泳,姿势真的那么重要吗?”
“比赛?”
尤里反问了一句,那表情显然是从来没想过这种事,随后他点了点头。
“学习基本姿势,不是为了在比赛中得高分,而是为了能以最轻松的方式享受水,学习如何在最省力的情况下享受水。”
“……原来如此。”
凌辛路喃喃自语,盯着尤里看了一会儿,突然露出了微笑。
“你真像个教练……水真的有那么好吗……那不如进去试试?”
凌辛路解下了披在肩上的膝盖毯,挂在了椅子上。他只穿了一条及膝的短裤,披着毯子走了出来。
“穿短裤下去可以吧?”
凌辛路这么说完,还没等尤里开口,他就已经跳进了水里。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水面激烈地晃动起来。
那本应沉入水中的身影很快就平稳地倾斜着浮上了水面。嘶,嘶,他划动着水,身体很快就游到了泳池的另一端。
身姿柔软而优美。
最初的一段时间,凌辛路还划水比较粗糙,但游了一会儿后,他的姿势逐渐调整得更加规范。虽然他说自己无法参加比赛,但要是为了享受,已经足够了。
在另一端停下后又返回的凌辛路,猛然间吐出一口气,站了起来。他用手把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的头发拨到一边。看起来,他比那个曾经说自己不游泳也不喜欢泳池的人显得要神清气爽得多。
默默注视着他的尤里,看到凌辛路用手掌抹去脸上的水,目光和他交汇时,便开口问道:“怎么样,游得还顺利吗?”凌辛路用手臂擦了擦脸,再次凝视着尤里,眼角带着笑意。
“为什么你在笑?我的姿势真的那么奇怪吗?”
听到这话,尤里才意识到自己在笑,并且马上明白了为什么会笑。
凌辛路在水里的样子让他感到开心。
看到他如此喜欢的水被凌辛路享受着,尤里感到既欣慰又高兴。或许说自己因为某种原因而让他讨厌水是委屈的,但凌辛路现在在水里,尤里真的觉得很好。
“没有,你游得很好。你说你有十多年没游了,我真是难以相信。”
“不管做什么,只要掌握了窍门,至少都能做得比平均水平好。虽然游泳已经很久没游了,但小时候我可是游得不错的。”
他的自信让尤里感到愉快,不由得笑了。
“不过,感觉身体好像不像我想象的那么顺畅。手臂划水时总觉得有些空。”
“可能是你手臂伸得太外了。试着再往内拉一点吧。”
虽然真的感觉像是变成了游泳教练,但即便如此,尤里也觉得心甘情愿。
尤里在他前面几米处慢慢游着,凌辛路观察着尤里的游姿,模仿着他再次游起来。看起来他说的“只要掌握了窍门就能做好”并非空话,即使不特别强调,他似乎也能自行找出需要注意的要点。
“手臂再稍微……,不,别太用力,放松点……等一下。”
尤里趴在水面上,游了几下靠近凌辛路,这些仅凭观看难以掌握的部分,直接示范是最有效的。
当凌辛路浮在水面上,他稍微抬头或移动身体的一部分,尤里用一只手抱住他的腹部,支撑他保持平衡,然后靠近他的背上。
尤里几乎是趴在他身上,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缓缓地在一定角度下转动,让他可以亲身体会。
“像这样,”尤里低声说着,重复了几次后,他突然闭上了嘴。
这时他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的亲密距离。
两人皮肤相贴,那从水中传递过来的体温,仿佛因身处冰冷的水中而显得格外炙热。
他的心跳加快了,大得似乎怕那震动会透过皮肤传到对方身上,砰,砰,尤里不由得心中赞叹。那是个美丽的身体。
用“美丽”来形容可能有些不妥,更准确地说是优雅而令人叹为观止的男子身体。
突然间,尤里想起了某个夜晚,那个他曾经深切感受过这个身体的夜晚。那个他曾与之接吻、品尝他的舌尖,亲身感受到他体温的夜晚。虽然最终中断了,但尤里并不感到遗憾或懊悔,不过,有时他会想起那柔软而甜美的气息。
“算了吧。”尤里心中暗道,不要想着会让他不高兴的事。
尤里调整好了凌辛路的姿势,帮助他掌握了要领后,松开了抱着他的手臂。那凉爽的水立刻贴上了他从他身上撤离的手臂。
水似乎很快就带走了那温暖的体温,尤里心中泛起了一丝遗憾。
“就像这样,你知道是什么感觉了吗?”
“我好像明白了。”
凌辛路点了点头,独自游了几圈,不断绕着近处徘徊,似乎慢慢掌握了窍门,自己一个人拨动着水面。
就在那时。
仿佛在说“好了,这就算了结了吧”,他点了点头,举起手臂看向尤里,那不知在想什么的目光久久未曾移开。
尤里平静地与他对视,微微歪头,露出疑惑的表情。而凌辛路则继续看着尤里,片刻后,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有时候会这么想,你真的是个天真无邪的人。不,我是说好意,真的。”
尤里皱了皱眉,显然对这莫名其妙的修饰语感到困惑。看到这一幕,凌辛路连忙补充道,但他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微妙,仿佛不仅仅是好意。
“刚才突然想起来了,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有点好奇。”
“嗯?”
凌辛路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尤里。他的表情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但很快,他带着迷人的微笑,开口了。
“在这种情况下,你不会有欲望吗?”
凌辛路调皮地补充道:“都快脱光了,还这样纠缠不清。”听到这句话,尤里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听到凌辛路的话,尤里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或许是因为裸露的肌肤相触,凌辛路也想起了过去与尤里相似的情景。又或者,作为一个如此敏锐的人,他早已察觉到刚才盯着尤里的身体,内心的某种欣赏之情。
无论哪种情况,尤里的脸颊都渐渐发烫,慢慢地,慢慢地。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目光定定地看着凌辛路。看到尤里的脸色逐渐变红,凌辛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无奈地笑了笑,仿佛在说:“我只是开个玩笑,你当真了?”
尤里看着他,冷冷地嘟囔了一句。
“我有。”
凌辛路一时间失去了笑容,尤里直视着他,缓缓地继续说道。
“凌辛路先生,你的身体很漂亮,所以我想一直看着。”
更何况,我曾有幸近距离感受过那种体温。这样的身体,裸露的肌肤展现在眼前,若没有这样的欲望,反而会显得更为奇怪。
尤里脸上依然有些微微发热,回答得很坦然。而凌辛路看着尤里,那副略显尴尬的神情,他的笑容逐渐僵硬,嘴角微微抽动,仿佛在自言自语:“真是没事找事。”
“不过,只有那种程度的欲望吗?”
尤里点了点头。随后,短暂的沉默后,意外地传来了新奇的回答。
“好吧,那程度的欲望还不错。”
尤里只是抬眼看着他,不明白他所说的“那程度的欲望还不错”是什么意思。然而,凌辛路笑着,仿佛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不满。
“那程度的欲望你可以放纵,以后也请多多关照。”
“……?好的,我也请多关照。”
尤里心里觉得“以后请多关照”这话有些新鲜,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回应道。紧接着,凌辛路告诉了他“以后”的含义。
“以后凌晨也叫醒我吧。为了增强体力,也为了学会游泳,好好教教我,老师。”
“明明身体漂亮的是你啊。”
阿内特大笑着,声音在听筒中回荡,随后她断然说道。
“……是吗?”
尤里含糊地嘟囔着。他们本来在谈论别人身体漂亮的事,突然听到这样的回应,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阿内特有时确实会脱离上下文,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每个清晨与雇主一起游泳,这个话题是偶然提到的。
最近天气变冷了,恐怕要去使用室内泳池了。尤里更喜欢室外泳池,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更喜欢大海,但阿内特却像是在问候般说道。
“没关系,公寓附带的泳池虽然有点小,但容纳两个人没有问题。”
“明明身体漂亮的是你啊。”
阿内特大笑着,声音在听筒中回荡,随后她断然说道。
“……是吗?”
尤里含糊地嘟囔着。他们本来在谈论别人身体漂亮的事,突然听到这样的回应,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阿内特有时确实会脱离上下文,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每个清晨与雇主一起游泳,这个话题是偶然提到的。
最近天气变冷了,恐怕要去使用室内泳池了。尤里更喜欢室外泳池,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更喜欢大海,但阿内特却像是在问候般说道。
“没关系,公寓附带的泳池虽然有点小,但容纳两个人没有问题。”
“两个人?为什么是两个人?”
“凌辛路先生最近也开始游泳了,所以我有时会和他一起去。”
尤里说道。电话那头一时没有声音传来,尤里还以为电话断了,连忙喊她。
“阿内特?”
“真稀奇,你不是不喜欢和别人一起游泳吗?看来你和雇主关系挺不错啊?”
当我提议一起去游泳池时,她虽勉强跟来了,但显得兴致不高。此时,当她打趣地责备我时,尤里迟迟地说了句“对不起”,向她道歉。
显然,尤里并不太喜欢和别人一起游泳。
虽说他并不抗拒进入有其他人存在的泳池,但若有可能,他更愿意在宽敞闲静的地方游泳,这样可以毫无打扰地感受水的流动。
……不过,这样也不坏。
身边有个熟悉且心爱的人在同一片水中游动,这种感觉也不错。
“怎么样?你游泳厉害吗?”
当她饶有兴趣地问他时,尤里正在沉思,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身材很美。”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一阵寂静,比刚才的沉默还要漫长。尤里正准备再次呼唤“阿内特?”的时候,突然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无法抑制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简直不像人类发出的,笑到几乎倒下的声音,以及伴随的咣当声和“哎呀呀”的痛呼声,隔着电话传了过来。
她边笑边喃喃自语道:“怎么回事啊,太搞笑了吧。”就在这时,旁边传来有人踢椅子的声音,似乎在提醒她要冷静下来,她才勉强止住了笑声。看样子,德里克就坐在她旁边。
“哎呀,好久没这么笑过了。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不过,身材好的是你吧?”
尤里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是吗?”她立刻斩钉截铁地回答:“当然了!”
“我和你交往了几个月,虽然你性格不算特别好,但我跟你在一起的唯一理由就是因为你的身材,实在是太美了。”
“……谢谢你。”
“嗯,所以下次也要跟我一起去游泳池。”她打趣地补充了一句,随即再次笑得停不下来,而尤里耐心地等待着她重新回到电话前。
笑声终于稍微平息下来后,阿内特的声音虽然依旧带着笑意,但稍微变得认真了一些。
“让你当游泳教练,实在是太奢侈了。那个小少爷,简直是在浪费你的才华。”
“也没什么,我过得挺好的。对了,阿内特,你打电话不是有事要说吗?”
“哦,对对。不过这事儿其实不难,问别人也行,只是我借着这个借口又给你打了个电话。”
她这样说完,果然提到了不难的话题。她目前正在调查的一个男人最近去了趟中国,短暂逗留了一段时间,她希望尤里能帮忙查查那段时间他在做什么。
他们之间早已成为彼此的联络人,和身边的其他同伴们编织了类似的网络,随时准备相互帮助,这在他们之间是理所当然的事。
尤里虽然受雇于他处,但只要不影响他的本职工作,他总是愿意帮助阿内特,因为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通常的交易,所以大多都愉快地互相帮助。
“好的,不过我不能亲自去查,所以需要时间。如果不着急的话,可以找其他人帮忙。”
尤里边回答,边记录下她提供的目标人物信息。“我会查查看,可能需要半个月的时间。不过我已经让其他人帮忙了,没问题的。”他们礼貌地互相寒暄了几句。
不过,用不了闲聊时间的十分之一,她就把正事谈完了,随后又想起刚才的话题,再次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有时,尤里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对某些事情如此开心,而这似乎就是那样的时刻。
“说他身材美”真的是那么奇怪的话吗?
尤里再次回味了一下,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妥。况且如果她亲眼见到他,也一定会觉得他的身材很美,甚至美到让人难以移开视线,那是一副无可挑剔的完美躯体。
但再想一想,尤里也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太过沉迷了。
就在今天凌晨,他还被小小地取笑了一下。虽然不是责备或嘲讽,但凌辛路在游泳时微妙的笑容,到了游泳结束时,他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虽然你有点贪心,但真的是一直在盯着我看呢。”
他开玩笑地补了一句:“这么喜欢看吗?”凌辛路显然知道尤里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然后走出了泳池。
即便是在注视下,他擦拭身体时也毫不在意,显得泰然自若。
“不仅是身材好,游泳姿势也很美。”
“游泳?”
凌辛路似乎在说,如果是游泳,你肯定更擅长吧。然而,尤里的意思并不是说他技不如人。
凌辛路在水中总是充满活力,来回穿梭不停。他在水中的每一个动作,都让人感受到生命的力量。
就像是生命的化身……有时,尤里会觉得,这样的人还说要锻炼身体,未免太不公平了吧,但那股生命力本身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你就像热带海里的鱼。”
尤里淡淡地说道,而凌辛路一边用毛巾擦拭身体,一边圆睁着双眼,直直地看着尤里。
"长得好看这种夸奖我倒是听过不少......不过这是夸奖吧?
“是的。”
凌辛路看着点头的尤里,忍不住笑了。
“啊,真是的,喜欢水的人连夸奖也这么有意思......谢谢你,虽然不算答复,但盖布尔先生在水中游泳的样子也很棒,像深海鱼一样美丽。”
尤里眨了眨眼,默默地看着凌辛路。凌辛路也不解地回望着尤里。按理说,这句话应该是好话才对。不过——
“谢谢......不过深海鱼可不是什么好看的鱼。”
“我知道。”
回答得十分简洁明了。
那些在连光都无法触及的深海中生活的鱼,经过无数岁月的演变,外形虽然诡异,但在凌辛路眼中,却是如此美丽。
凌辛路笑了笑,简洁地补充道:
“但我喜欢它们。喜欢它们在那深海中悠然自得、缓慢游弋的样子。”
尤里听着这番话,闭上了嘴。他感到有些困惑,又有些慌乱。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会因为别人几句话就动摇,但面对这个男人,有时候就会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而心生涟漪。而且问题不仅仅是问题本身,而是有些尴尬的是,这个男人总能察觉到尤里的慌乱,哪怕他只是板着脸默默地站在那里。
这次也一样,凌辛路看了看尤里那张冷峻的脸,突然笑着说:“又怎么了?”
或许自己看得太明显了。那种想要看着他的欲望,仿佛理所当然地得到了满足,这份满足让尤里的心情变得愈发复杂。日子一天天过去,尤里心里愈发清楚,这种心情有点麻烦。
假如有一天,哪怕只有一天,真的发生了什么......即使只是想象,他也想沉入那深海之中,沉入那光线无法触及的地方,没有人能找到他。
真的成了一条深海鱼,沉入那漆黑一片,没有光明的地方。
“......”
尤里从未想过,自己到了这个年纪,还会有如此幼稚的烦恼。他长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叹气?”
正准备结束通话的阿内特,似乎听到了那一声叹息,顿时有些担忧,质问道。
对这样无聊的烦恼毫不在意的阿内特,尤里有些羡慕。
尤里想着,假如阿内特知道了,她肯定又会笑得前仰后合,他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阿内特。”
“真的吗?”
她确认了好几遍,才安心地说:“好吧。其实我并不担心你在哪里,但也时常担心你,你懂吗?我爱你,尤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亲吻的声音。尤里只是笑了笑。谢谢你,我也爱你,阿内特。
外祖母和母亲都已去世,现在对尤里来说,或许阿内特是他最亲近的女人了,即便这份感情是纯粹的亲情。
挂断电话后,尤里慢慢放下了话筒。每次和她通话后,心情都会轻松一些。她也肯定是某个人心中的那抹清泉吧。
“是谁啊?女朋友?”
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道好奇的声音。凌辛路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好奇地看着尤里。
“让我猜猜看,是......阿内特?”
凌辛路装作思考了一会儿,随后说道阿内特的名字,尤里挑了挑眉,微微惊讶地看着他,点头承认,表示猜对了。看到尤里这个样子,凌辛路笑出了声。
“盖布尔先生的女人缘也太简单了。”
他打开一罐啤酒,走到沙发前坐下,嘟囔了一句:“啊,真累啊......”然而尤里知道,即使凌辛路这么说,现在让他去游几圈一百米泳池,他也绝对能轻松应付,所以并不相信他的话。
不过,看着他揉着眼皮,似乎眼睛有些疲倦的样子,尤里还是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刚才是打电话要你帮忙吗?”
“是的。虽然不是什么重要或难办的事。”
“嗯......彼此帮助,这就是社会嘛。”
以前也有不少类似的电话打来找尤里。联系那些可能知道自己所需信息的人,请求帮助,这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尤里也是如此,需要时也会打这种电话,这早已成为了日常。
“不过这么说来,真正联系盖布尔先生的女人还真屈指可数呢,除了阿内特,还有小淳吗?”
凌辛路掰着手指头数来数去,最多也就一只手的数目。尤里瞬间成了个不受女性欢迎的男人,但他脸上依旧毫无波澜。
“这个行业大多数都是男人在做。虽然办公室工作女人也很多。”
为了获取别人不知道的信息,常常要面对各种危险和挑战,所以实际工作的大多数都是男性。
阿内特很早以前也曾在前线工作,但没过多久就转到了办公室。
“满是男人的工作环境......”
凌辛路想象了一下,似乎觉得这环境太压抑,他摇了摇头。
“是啊,UNHRDO也是这样,尤其是亚洲分部,因为完全没有女性,有时在不能外出的特殊训练期间,会有一些人整天吵着想要女人,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尤里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然后突然闭上了嘴。在那种情况下,尤里也明白了。
同事中有几个人特别喜欢女人,有时因为工作一段时间不能见女人,就会变得神经质,整天嘴里挂着‘想做、想干、想射’。
如果UNHRDO只有男人的话,情况可能也不会有太大不同。
“……”
尤里平静地看着正在喝啤酒的凌辛路。他是一个外表光彩照人、可爱得足以让大部分美女都相形见绌的男人。再加上,他待人接物时总是面带微笑,表现得十分亲切。
这样一个人居然混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中,一定经历了很多困难。光是想象,就让人觉得胸口发闷。
尤里带着一丝忧郁但依旧无动于衷的表情看着凌辛路。凌辛路突然也看向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沉思片刻后,微微侧了侧头。
“工作的时候,没有遇到过工作以外的难题吗?”
“……我吗?没有,完全没有。”
尤里听到自己不经意间说出自己想问的话,稍微眨了眨眼,然后摇了摇头。
凌辛路喃喃地说:“真的吗?”语气中带着一丝怀疑。
“盖布尔先生看起来不像那种人,但慢慢相处下来,发现他性格其实有些柔软。”
“是吗?”尤里回想了一下自己,微微歪了歪头,尽管他一脸疑惑,但凌辛路却毫不在意,低头看了看他们之间的距离。
“靠近点,坐过来一点吧。”
凌辛路示意尤里坐得远一些,当尤里挪开后,他便直接躺在了那个位置上。还未完全干透的头发搭在尤里的大腿上,尤里能感觉到薄薄的棉布裤子渐渐变得潮湿。
凌辛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疲倦了一般揉了揉眼皮。看到这一幕,尤里说了声“等一下”,准备起身。这时候,凌辛路通常刚刚洗完澡出来,躺在尤里的大腿上时,他会用热毛巾盖住他的眼睛并轻轻揉捏。
尤里准备起身去拿热毛巾时,凌辛路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不用了。”同时轻轻按住了枕在尤里腿上的头。
“不想移开,太麻烦了。就这样揉一揉吧。”说着,他闭上了眼睛。
尤里看了他一会儿,放下了半起的身子。然后,他缓缓地将手掌覆盖在他的眼睛上。
轻轻地,长长的睫毛触碰着手掌,带来一阵痒意。他用手掌轻轻抚过那薄如蝉翼的眼皮,然后用指尖轻按。
当他这样揉按着凌辛路的眼睛和眼周时,可以看到凌辛路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从那长而舒适的呼吸开始,脖子、肩膀、背部,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像要进入梦乡般松懈下来,显得非常舒适。
看着他的这种模样,尤里也觉得自己的心随着他一同放松下来。他喜欢这个时刻。
耳边听到的,是那种舒适而愉悦的轻声呼吸。
仿佛是一种心灵的共鸣,尤里也感到身心放松,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深长的气息。
就在这个时候,某一瞬间,突然——
“谢谢你。”
一个低声的耳语传来。
尤里静静地看着凌辛路,他的嘴唇微微张合,低声呢喃。尤里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没关系。”
这样的事情我愿意多做一些。只要是为了不让你感到痛苦,不让你疲惫不堪,揉一揉眼睛这种事情根本不算什么。而且,听到他的感谢,尤里自己也从心底里喜欢上了这个时刻。
凌辛路应该是知道的。自己在揉按他的眼睛时,尤里的呼吸也变得平稳舒适,这一点他早就该知道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不光是现在帮我揉眼睛,平时的各种事情,也都很谢谢你。”
尤里沉默了一会儿,简短地回答:“不用客气。”
他虽然不太明白凌辛路在感谢什么,但只要他因为自己而获得了某种值得感谢的东西,那尤里就感到很高兴。
至少他没有让他感到不愉快吧,尤里淡然地笑了笑。
“不过光说谢谢总是不好。老是我在收礼,有点不好意思……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然而,凌辛路的这个问题让尤里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有些困惑地看着凌辛路。要说想要什么,原本他就是一个欲望不强的人,从来没有仔细考虑过。
“没有,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再想想吧,我是真的很想送你点什么。”
“这个嘛……但前段时间你已经送了我泳衣,真的没有了。”
尤里犹豫了一下,依然想不出什么想要的东西,便摇了摇头。
再说了,就算收到了礼物,如果用不上,那心里也不会觉得舒服。
就像那件泳衣一样。”
不久前,凌辛路突然递给尤里一个方形包裹,说道:“这是礼物。”尤里当时感到有些意外。
那天既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收到礼物。不过,既然是礼物,他还是道了谢,并当场打开了包裹。然而,当他看到包裹里是一件泳衣时,不禁一时无语。
明明前不久才随口提过现在用的泳衣还很完好,难道我说错话了吗?
尤里偷偷瞥了一眼凌辛路,他随意地将礼物扔给尤里,然后进房间换了衣服,出来时两人目光相遇。
“怎么了,颜色不喜欢吗?我可是费了心思,选了一件我觉得适合盖布尔先生的。如果不喜欢的话,我可以去换。”
尤里对穿衣打扮毫无兴趣,无论泳衣是红色的还是夏威夷花纹的,只要尺寸合适,他都不会在意。于是他回答道:“不是的,我很喜欢,谢谢。”然而,他还是不明白凌辛路为什么突然送他泳衣,便默默地低头看着那件泳衣。
不过仔细一想,如果要送礼物,自然应该送对方喜欢的东西。既然尤里喜欢游泳,送泳衣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尤里最终释然,再次向凌辛路道谢。
“我会好好保存着,等现在的泳衣旧了,再好好用它。谢谢。”
然而,尤里话音刚落,凌辛路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仿佛尤里说错了什么。
“把现在的泳衣扔掉。”
“什么?……还能穿啊,还很新。”
泳衣既没破,也没磨损。
可凌辛路显然不满意,皱起眉头。
“扔掉吧,很脏。”
“……”
尤里本想说“我每天都洗啊”,但凌辛路那冰冷的目光让他无法开口。
最终,尤里在凌辛路的注视下,扔掉了自己用了几年的泳衣,从那以后便开始使用新泳衣。
虽然每天都清洗,但被认为是脏的还是让尤里受到了一点冲击,他因此比以往更加用心地清洗。
“我每天都洗澡,每天都换衣服……”尤里无意中面带忧伤地自言自语,凌辛路看着他,又问道:
“真的没有吗?没有想要的东西?”
凌辛路握住尤里的手,轻轻抬起了一点。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手掌下眨了眨,抬头看着尤里。
“没有。”尤里安静但坚定地回答,摇了摇头。凌辛路的表情略显失望,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尤里的手掌。
凌辛路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会像猫一样撒娇。
最近,他这样的行为越来越频繁,尤里觉得这份爱意很可爱,他也因此更加喜欢这种感觉。
每当这时,凌辛路瞥一眼尤里,似乎知道尤里喜欢他这种撒娇的样子。
然后他会用细长的眼睛盯着尤里,好像在说:“你要感谢我对你撒娇。”这种高傲而可爱的模样让尤里忍不住笑了。
“好吧,那以后如果有什么想要的,记得告诉我。盖布尔先生给了我很多,我也该回报点什么了。”
凌辛路拉着尤里的手,覆盖在自己脸上。尤里感到他的睫毛轻轻刷过手掌。
忽然,凌辛路低声喃喃道:“……好香。”
他微微抬头,似乎在尤里的手心里轻轻蹭了一下,将鼻子埋在手掌中,像是闻着什么。
“有种好闻的味道,是肥皂的香味吗?”
尤里歪了歪头,举起另一只手靠近鼻子嗅了嗅,却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