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轻轻拍打着,指尖传来水声。
水声、指尖拍打水面的触感、那微凉却又渐渐习惯的水温,一切都如此熟悉,尤里心中渐渐平静下来。他一如既往地将那些复杂沉重的思绪抛诸脑后,抚摸着水面。
泳池里空无一人,这并不奇怪。尤里在凌家的本宅住下后,早晚都要来这里游上几十次,但与别人一起使用泳池的次数寥寥无几。即使是偶尔经过,也很少见到有人在这里游泳。
看来,凌家的人似乎并不怎么喜欢游泳,尤里心里想。回想起很久以前的记忆,那时凌堂允和他的家人一起去海边玩,他似乎也曾说过“我都不记得上次游泳是什么时候了”。
家里有私人泳池的人,却说很久没游过泳,这话听起来很奇怪,但自从住进这栋宅子后,尤里发现,几乎没有人在泳池里游泳。
……实在是无法理解。
这个半室外的泳池,即使在像现在这样寒冷的季节,也可以使用,因为水温被调到了30度以上。长长的遮阳棚像屋顶一样覆盖着,旁边还有淋浴间,冬天里,哪怕在进出泳池时稍微忍耐一下寒冷,就可以尽情享受游泳的乐趣。
可即便如此,竟然还是没有人来用这个泳池。
如果根本没人使用,那为什么还要设立如此完美的设施呢?
尤里想到这里,不禁为这美好的泳池被浪费而感到惋惜,叹了口气。
天已经完全黑了,时间刚过晚上八点。
费伊说要教他游蛙泳,吃完晚饭就去泳池见面,算起来,现在他差不多该到了,但周围却没有一丝人影。
凌辛路还要过两个小时左右才能回来,时间足够教费伊蛙泳的基本姿势,虽不能教得很精通,但时间应该是足够的。
他们到达本宅的时间是傍晚。
即使在车上小睡片刻,也不过是几十分钟,抵达本宅的时间并不晚。
“啊,真舒服。真是睡得好香啊。”
下车时,凌辛路带着满脸满足的笑容伸了个懒腰。他舒展着身躯,发出愉快的呼吸声,看起来短短的二三十分钟,似乎真的睡得很安稳。
看到他的样子,尤里心中的沉重情绪仿佛一瞬间消散了,眼角微微弯起,心想,真是万幸。
凌辛路回头看到尤里,满脸笑意地说:“是啊,多亏了你。我这么睡,你的肩膀不会酸吧?”他略带歉意地歪了歪头。实际上,尤里的肩膀确实有点酸痛,但他还是摇了摇头。看着凌辛路那轻松的表情,尤里感到很愉快。
凌辛路默默地注视着淡然微笑的尤里,突然盯着他看得太久,尤里的笑容开始变得有些尴尬,慢慢从脸上消失了,这时,凌辛路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突然想到,盖布尔先生,你会不会是龙王的第十二个儿子?”
“啊?龙王?”
“水的气息,有点……”
凌辛路张了张嘴,但似乎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语,便扶着额头沉思片刻。想了半天,似乎还是觉得没有恰当的形容,最终他也只是闭上了嘴。
还没等他想出合适的词语,本宅那边走出来一个人,迎接他们道:“小少爷回来了。”凌辛路脸上刚露出的笑容立刻敛去,转过身去看向来人。
听说父亲凌辉令已经等了他一会儿,凌辛路对尤里挥了挥手,说:“那我待会儿再见。”便跟着那人走了。尤里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外,才转身离开。
来到本宅,总是过着相似的时光。在凌辛路和家人一起吃完饭、聊完天回来之前,尤里总是在别院独自享受孤独的时光。这段时间,有时会延续到接近午夜,有时吃完饭、喝完茶,天还没完全黑,凌辛路就会从门缝里探出头来,说:“我们回去吧。”不过,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在九点或十点左右回来。
尤里今天也像往常一样,转身朝别院走去,但途中他停下了脚步。
或许是他们到达的消息传开了,电话突然响了。来电者是费伊。
“尤里叔叔,你来了!”
平时如果时间充裕,费伊一般不会打电话,而是直接跑到别院来找尤里聊聊。这次他打电话来找尤里,只是为了一个简单的请求——教他游蛙泳。
费伊在公司加入了内部的游泳社团,下个月有个游泳比赛,他抽签抽到了蛙泳项目,天真地向尤里坦白说,自己想在社团里给心仪的姑娘留下好印象。
“我现在正回家的路上,快到了。吃完饭就去找你,我们在牡丹园旁边的泳池见吧。”
30分钟内会到,费伊留下这句话后,似乎很急,就迅速挂断了电话。尤里还没来得及对他说“为什么偏偏选蛙泳呢?就算游得再好,姿势也很难看出有多帅。”他心想,这家伙看来对蛙泳还不太了解,等他学会后恐怕会有些失落吧。于是挂断了电话。
不管怎样,比起在别墅里读书等待凌辛路,尤里还是更愿意在泳池里游泳等待。因此,他吃完简便的餐食后,直接来到泳池边坐下。
尤里把长椅拉近泳池,双脚轻轻拍打着水面,目光投向了泳池旁的牡丹园。
初夏时节,牡丹盛放,十分绚丽美丽。但此时,取而代之的是栽在花坛和小路之间,像围墙一样的山茶树,上面开满了朴素却别有情调的山茶花。
在能看到冬季花卉的地方,一边在温暖的水中游泳,一边感受冷空气的侵袭,真是极致的奢侈。
尤里把脚完全浸入水中,心情愉快地眯着眼望着山茶花。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山茶树围墙那边似乎有人经过,便抬起了目光。
今天,凌堂允似乎回来的特别晚,他被两三名随从簇拥着,正朝主宅方向走去。
察觉到尤里的视线,凌堂允也抬起眼,发现了他。凌堂允那平时严肃且威严的面孔上,隐约浮现出一丝愉悦的笑意。
“你已经来了啊。啊,是啊,今天我回来得有点晚。你是打算游泳吗?”
“费伊让我教他蛙泳。他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蛙泳?”
他最近似乎有些得心应手了,看来悠闲下来了,下周得让他更辛苦一点。凌堂允笑着说,挥手让随从们先走,然后穿过山茶树,走向尤里。
他似乎打算在进屋前抽根烟休息一下,从怀里掏出烟放在嘴里。那模样像极了一个普通家庭的父亲,尤里不由得笑了。
“辛路最近怎么样?一切都还顺利吗?”
“嗯……他说下下周会开始学习工作,这决定已经定下了吗?”
“嗯,应该是这样的。不会再推迟了。”
凌堂允吸了口烟,眼角微微皱起,露出几道皱纹。
尽管有很多人不愿意凌辛路涉足这项工作,但既然决定了,就必须按计划进行。这样其他事务才能顺利进行。然而,由于他母亲的反对,辛路的工作安排已经多次推迟。
但这次不会再推迟了,凌堂允一边吐出烟雾,一边说道。在亲族间,关于这件事的讨论似乎已经告一段落。
尤里点头表示理解,沉默片刻后,抬起视线说道:“那么,凌辛路先生是按照计划,向小叔学习工作吗?”
凌辛路以前曾说,在处理酒类业务的人中,只有那位小叔有余力照顾他。
尤里也曾几次见过那位小叔。虽然没有近距离交谈过,但在多人聚会的场合,他听到过对方几句随口的谈话。那是一个令人感到亲切的人,很难相信他是凌徽凌的亲弟弟。
尤里心想,如果是这样的人,多少可以放心些。当凌辛路说他可能会在那位小叔手下学习时,尤里心中一度松了口气。
然而,凌堂允却皱起眉头,很快摇头说道:“啊,不,不是这样。”尤里露出意外的神情,微微歪了歪头。
凌堂允把快要烧尽的烟头轻轻弹到放在小桌子上的空盘子里,沉默了片刻,仿佛心中有些不快。尤里疑惑地望着他。
心里泛起一丝不安。凌堂允这种沉默,往往意味着有事情困扰着他。
“有什么问题吗?”尤里郑重其事地问道。
“不是,不是那样。”凌堂允摇了摇手。
“小叔上周末夜里突发脑溢血倒下了。幸运的是,情况并不严重,但他可能要休息一段时间。我前几天去看过他,他似乎在考虑就此退出工作。”
“嗯,毕竟年纪也不小了,想休息也是正常的。”凌堂允一边说,一边玩弄着烟盒,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抽一根。
“那么,凌辛路先生……”
“嗯,所以我们可能要调整一下学习的顺序。因为在酒类业务上,没有其他人有余力照顾他。可能会从其他方面先学起吧。”
话说到这里,便停止了。凌堂允转移了话题,笑着对尤里说:“如果他忙起来,你也会跟着忙吧。”他似乎不想深入讨论这个话题。
尤里闭上了嘴。
他很快理解了凌堂允话中的意思,也明白了他不愿深入谈论的原因。
那些将会随酒流动的东西。
尽管大家心照不宣,但作为亲族之外的人,凌辛路终究得首先学会这一点,而凌堂允也在暗示这一点。
凌堂允大概知道,他那简短的话语和态度会让尤里猜到其中的含义。他对尤里的了解到了这种程度,尽管如此,他仍觉得说出来也无妨,因为他信任尤里。
尤里沉默片刻,陷入了思索。然后他低声喃喃道。
“凌辛路先生会很辛苦吧。”
“嗯,是的。要学的东西很多,所以会很辛苦吧。不过,那小子学什么都很快,应该不会太难。只要把这当成是去了一家工作量较大的公司就行。”
然而,事情的艰难并不在于此。尤里并不认为,仅仅因为工作量大,凌辛路就会感到辛苦。
不,或许凌辛路根本不会觉得辛苦。确切地说,他大概不会感到辛苦。他可能会觉得“麻烦”,但绝不会说“不想做”。
既然如此,这事本不该由尤里插嘴。他明白这一点。
而且,平时的尤里在这种情况下绝不会插手。
不,如果已经是决定了的事,他通常只会点到为止。
即便如此,尤里还是开口了。说出了他本不该说的,别人的私见。
“倒不如先学一些关于合法方面的知识,这样还能有些适应的时间。但现在却让他从非法的部分开始学习,这就像把人一下子丢进滚烫的水里,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对于凌辛路先生来说,对于工作的角度来看,都是如此。”
尤里的话音刚落,凌堂允的脸上便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僵硬。他仿佛不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似的,注视着尤里。显然,他从未想象过尤里会说出这种话。
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是恪守分寸的。虽然亲密到可以与家人一同相处,但彼此心照不宣地明白不能越界。
这条界线之一就是凌家所涉足的、不愿让外人知道、不希望从外人口中听到的——事。
不论多么亲近,尤里终究是他们之外的人。
“……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
凌堂允虽没表现出不悦,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明显的隔阂,尤里在这沉默中感受到了那道无形的墙。
如果不是因为凌辛路,尤里绝不会说出这番话。如果他不担心凌辛路会毫无预备地陷入困境。
“如果可能的话,我觉得先学习其他方面会更好。”
“也可以这么看。毕竟把一个完全没接触过相关工作的人突然投入到最艰难的地方去。”
“但是,尤里,你难道真的认为辛路会这么轻易被打倒吗?你一直在他身边,看着他成长。”
凌堂允微微一笑,意外地坦率地继续说着,从口袋里又拿出了一根烟点上。
“你或许已经察觉到,我其实并不太喜欢辛路。因为他缺乏那个年纪该有的青涩。虽然他现在还很年轻,可能会有些冲动行事,但再过一段时间,他真的会变得难以对付。所以,我不喜欢他,因为我应付不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已经年过五十的凌堂允,每次谈论起那个比自己小一半的弟弟时,都会习惯性地皱起眉头。似乎这是他的一个习惯。
他暂时沉默了一会儿,弹了弹烟灰,平静地继续说道。
“就算把那孩子扔进什么样的底层,他也不会花太长时间就能爬出来。更何况,他要去的地方还算不上底层。虽然他要处理的东西确实在流通环节上有些棘手,有一定的风险,但他要学的东西,是由‘头脑’来完成的。……即便如此,他还是会看到更多丑陋肮脏的东西,但无论早晚,这也是他迟早要学会的事情之一。”
说到这里,凌堂允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停顿了一下。他呼出一口烟雾,然后直接掐灭了还剩很长的香烟。以此间接表明他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凌堂允侧头看向尤里,眼神中带着淡淡的笑意,默默观察着他。
“看来你挺担心辛路的。作为兄长,这让我觉得很放心。谢谢你这么照顾我们的小弟。”
“……不,这是我应该做的。”
尤里摇了摇头。但凌堂允低低地笑了,摇了摇手。
“不是的。你能对我说到这个程度,说明你真的很担心辛路。你比谁都清楚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能说,哪些人可以说,哪些人不能说。但你还是对我说了这些话。”
凌堂允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像个和蔼的长辈,柔和而没有棱角。
然而,此刻他却明确地告诉尤里。
尤里刚才的话,触碰了他不该越过的界限。虽然他不会立刻对尤里采取什么行动,也不会让这件事继续发酵下去。
但是,尤里已经越界了,凌堂允对此给予了警告,提醒他不要再深入。
“嗯……无论如何,我还是很感谢你照顾了辛路。再说了,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主动,看到你这一面,还挺有趣的。”
凌堂允满脸笑意地说道。警告到此为止,他又恢复了朋友间的那种亲切表情。
既然如此,尤里也应该在此时恢复到平日里朋友的模样。
“我自己也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我只是希望凌辛路先生能够过得幸福。”
“哎呀,我这人,其实过得还挺满足的。”
凌堂允苦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像他这个年纪的普通大叔一样,腹部有些发福,拍打起来肉都在颤动。
嗯,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
尤里看着凌堂允,心里想着。
凌堂允虽然对不太亲近的人冷酷、自私、甚至有些恶毒,但他自己却能无怨无悔地生活下去。尤里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
这时,站在尤里旁边的凌堂允突然停下了准备离开的脚步,本来已经转过身的他,忽然停下来,茫然地望着尤里的肩膀后面。
“你站在那里像个石像干嘛?来了也不说一声。那身打扮又是什么鬼?”
尤里顺着凌堂允瞪着的方向转过头去,只见费伊穿着泳衣外加一件厚厚的羽绒服,缩着肩膀,一脸怪异地站在那里,显然是被冷得够呛。
平日里总是挂着顽皮笑容的费伊,此时却带着一丝天真的忧虑,眨巴着眼睛。
“不是嘛,我看你们在说些严肃的事儿,怕贸然插嘴惹麻烦。现在你们聊完了吗?”
“我爸是不是有点小气?”
费伊嘟囔道,这话是他在水里游了几圈,像只青蛙一样晃动四肢的样子时,说的。
蛙泳这种姿势怎么看都不帅,费伊对此有些失望,不过,尽管觉得很难用这姿势吸引到自己心仪的姑娘,但既然已经决定参加比赛,他还是得认真学起来。于是,他专注地听尤里的指导,尽力学习。
本就有些运动天赋的费伊,没花太久时间,就能勉强用类似蛙泳的姿势在泳池中来回游动。
很快掌握窍门的费伊,刚才还在为这滑稽的姿势如何能吸引到姑娘发愁,转眼间就乐在其中,开心地在泳池里来回游动。
大概在他来回游了三圈,已经不用再听尤里的建议、对蛙泳掌握得挺熟练的时候,费伊忽然冒出一句:“我爸其实挺小气的。”
刚好在水里游了一圈浮出水面的尤里,听到了这话,看向费伊。费伊带着苦笑,一脸无奈。
“别看他笑着说话,但他说出口的话,总能让人记住很久。而且,他自己可以骂自己,但别人要是敢说他坏话,他就不高兴了。家里人之间偶尔吐槽也没关系,但要是让外人听到,就会非常不快。尤里叔叔,你明知道这些,为什么还要那样说呢?”
费伊语气中带着些许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看来,他听到了尤里和凌堂允刚才的对话。
这不能算是偷听,因为他们谈的也不是什么秘密,再说,本来费伊就是要来这里的。
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插话,他只能站在阴影里听他们说话。叹了口气后,他从水里站了起来,然后一跃跳上了泳池边的梯子,坐在那里。
“小叔叔没事的。工作虽然辛苦,但他学得很快,也能适应。……虽说听说那边环境不太好,但他从小就见惯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倒也不算什么。”
费伊笑着说道:“在我们这种关系复杂的家庭里长大,谁还没见过点肮脏的事儿呢。”尤里默默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是啊,我确实多嘴了。”
“哎呀,别这么说……不说还好,一说确实有点扎心。大家对于自己觉得是短处的部分,确实不愿意从别人嘴里听到。不过,也不至于你说的那么严重。”
“毕竟,大家不都是掩耳盗铃吗?”费伊带着玩笑的语气说道。
尤里看着这个试图安慰自己的贴心侄子,摇了摇头。
“不是,我确实是多嘴了。这事儿本来就不该由我来说。我不该跟你爸说这些话,也不该提到凌辛路先生的事,本来就不该由我来说。”
“难怪凌堂允先生会不高兴。”尤里低声自言自语,轻轻叹了口气。费伊故作皱眉,“哎呀,别这样嘛。”说道。
从梯子上下来,他游到尤里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想要安慰他。
“你也是为了小叔叔着想才说的。我明白,你爸怎么可能不明白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是凌辛路先生自己的决定,我不该轻易插嘴。他应该比起讨厌工作,更讨厌没有选择的余地。”
尤里苦涩地咂了咂舌。
凌辛路并没有特别表现出来,但他对母亲干预自己预定的事情并不感兴趣,无论是反对还是请求。他从来不愿意让别人——即便是亲生母亲——插手自己的事情。
然而,现在自己竟然因为不成熟的担心而冒然插手,甚至还对不该插手的家庭事务发表了意见。
这真是久违的“失败”感。
“唉……,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没办法了。还是以后正式向你父亲道歉吧。——谢谢你的安慰,费伊。”
不管怎样,这个话题到这里就算告一段落了。事情会按照既定的方向发展,尤里也只能尽力在这个决定之下做到最好。
尤里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向费伊告别。就在这时,他突然与一直默默注视着他的那个人对视了。
“别客气啦,谢什么呀,咱们之间。”费伊夸张地低下了头,然后轻笑了起来。
“不过说真的,尤里叔叔真的是个理想的雇员呢。”
“什么?”
尤里因费伊突如其来的话而眨了眨眼,微微歪了歪头。费伊则往后一靠,躺在水面上,浮在水中,望着眼前的月亮,含笑低语。
“从小我父亲常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要是能把尤里这样的人放在手下就好了。父亲一直很中意叔叔,说把事情交给你他就能彻底放心,几乎可以忘掉这件事。但他也感叹,我们家里没多少事能真正发挥尤里叔叔的才能。”
尤里默默注视着费伊。
他早就知道,凌堂允偶尔轻描淡写地说“有空来我手下干活吧”并不是随便说说。如果凌堂允真的认真提出合同意向,尤里可能也会考虑。
然而,正如费伊所说,尤里最擅长的工作是通过收集大大小小的线索得出有效结论,但在他们家族的事务中,这种才能并没有太多的用武之地。所以,他们一直保持着关系良好的状态。
“但从小听父亲这么说,我也不由自主地觉得,能把尤里叔叔这样的人放在身边真是件好事……虽然这么说可能显得有点功利,但也不是完全那样。”
“你知道我喜欢你吧?”费伊故意露出灿烂的笑容,尤里也忍不住笑了。
“我现在也不再是小孩子了,学了点皮毛,渐渐看得清了,手下的人能否在你手中最大程度地发挥他的能力。这对上司来说是非常重要的问题。……所以我也有点矛盾,但还是有这个念头,如果能和尤里叔叔一起工作就好了。”
“谢谢你。不过比我工作做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父亲的部下中像我这样能力的人多得数不胜数。”
“那倒也是。尤里叔叔又不是万能的。”
费伊大声笑着,调皮地浮在水中,用头轻轻撞了撞尤里的腰。“刚夸完我就打击我?”尤里也用手指轻轻弹了弹费伊的脸,把水溅到他身上。
“不是那样啦。”费伊摇晃着身子,头轻轻地撞在尤里的腰上。尤里看着费伊,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费伊既是个淘气鬼又颇有几分可爱,于是笑了起来。
“我觉得,不仅仅是在工作上,你还会在精神上给我很大的支持。即使我犯了什么错误,也会觉得没关系,因为你在我身边。嗯……,如果硬要说的话,感觉你像是我工作上的妻子?”
“确实,我做的工作并不引人注目。”尤里自言自语,手指继续拨弄水面,费伊则抓住了他的手指。“眼里进水会痛的哦。”费伊嘟囔道。
“总之……,我一直在想这些,结果突然就听说叔叔被小叔叔雇佣了,还真的是让人意外。如果我早知道你会同意来中国生活,我应该先开口签合同的。啧。”
费伊半开玩笑地抱怨着,然后闭上了嘴,把头向后仰了仰。他仰望着尤里,尤里也平静地低头看着他。突然,费伊握住尤里手指的力量增强了。
“小叔叔的合同什么时候结束?合同结束后要不要来我手下?”
虽然像是在开玩笑,但尤里很快意识到这并不是玩笑。
仔细一想,费伊也不再是尤里无意识中记得的那个淘气的小孩子了。他现在也到了在家族中掌握一项事业,并开始渴望人才的时候。
但仍然显得有些稚嫩。竟然这么容易被看穿。虽然比凌辛路年长几岁,反而更像个孩子,尤里忍不住笑了笑。就在他刚要开口回应时。
“没结束。”
一个短促而冷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簌簌,穿过山茶树的脚步声响起。
尤里回过头去,原本悠闲地漂浮在水面的费伊也站了起来。
他是什么时候在那里出现的?凌辛路穿着宽松的短裤,随意地将手插在口袋里,慢慢走近,站在池边。他俯视着泡在水里的两人,目光有些冷。
“已经谈完了吗?你们马上就要回去了吗?”
原以为今天他会和大人们谈事情,会晚些回来,没想到比预期的早。
尤里看了看放在池边的手表,然后从水里出来。哗啦,他特意避开了一步,防止水溅到凌辛路身上,然后披上毛巾。
“这么快就要走了吗?”尤里有些不舍地看向他,同时扔了一条毛巾给费伊。费伊用毛巾擦了擦头发,但并没有从池子里出来,而是带着玩笑的神情对凌辛路说道。
“哎呀,好不容易和尤里叔叔玩得开心,为什么这么快就来了,凌叔?看父亲和叔叔们的样子,本以为他们会缠着你一段时间呢。”
然而,他那带着亲切笑意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应。取而代之的,是冷淡的瞥了一眼。
费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直到这时,尤里才意识到凌辛路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他擦拭身体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吗?在他和父亲、长辈们谈话时。虽然他很安静,但明显情绪不佳。罕见地,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可怕。
“凌——”
然而,尤里还没来得及叫他的名字,一直沉默地俯视着费伊的凌辛路就先开口了。
“有眼光是好事,不过,去别的地方找吧。物品可以随时更换,但人才是无可替代的。而且你可能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那些后来居上,抢别人身边人的人。”
凌辛路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声音中带着一丝微弱的咬牙声。与此同时,尤里也回忆起了他的话。
后来居上,抢别人身边的人。
郑泰义,本该属于凌辛路,却被里格罗夺走了。
那段记忆像一根小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无法拔除。虽然时间久了,那片记忆上的伤口结了痂,已经不再疼痛,但那根刺依然留在心底。
这种记忆,无论多久都不会消失,只要有一点契机,就会再次浮现。
即使你认为自己已经平静下来,认为自己能够平和地面对他。
尤里闭上了嘴。啊,果然。那张冷如冰霜的脸,连一丝笑意都没有,满是寒意的怒火,原来是这样啊。
心里微微一阵刺痛。刚从水里浮起来的沉重感再次压在了胸口。
尤里放下毛巾,刚想对他开口说些什么。然而,就在此时,站在水里,早已收敛笑容的费伊,一脸古怪地说道。
“如果这么说的话,凌叔,先遇到尤里的可是我啊。照你的话说,你是错了,那么现在轮到我了吧?”
费伊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然后他转头看向尤里。
“难道你们签了终身契约吗?为什么合同没有结束?”
尤里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看向凌辛路。
一时间无言以对,冷冷地盯着费伊的凌辛路,终于察觉到了尤里的视线,眼神一转,看向了尤里。那带着寒意的愤怒似乎朝着他袭来,尤里不禁在心里一颤,但外表依然平静,只是犹豫了一下,才有些尴尬地开口。
“我记得好像没有……应该是按年签的。我从来不签终身合同。”
尤里低声自言自语道,最长不过三年合同吧。凌辛路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如刀锋般的目光,冷冷地盯着尤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同样冷漠的声音,简短地说道。
“先穿上衣服。”
“什么?”
“衣服。别一直光着。”
凌辛路的语气就像在质问他为什么这样,尤里一时愣住了,但随即点了点头。既然凌辛路的事情已经办完了,是时候回家了。
“难道在游泳池里不脱衣服吗?难道你要我穿西装游泳吗?!”费伊像是对无理取闹的人发牢骚似的嘀咕着,但尤里却用毛巾包裹住因为冷空气而迅速变凉的身体,走向了淋浴间。
尤里从后视镜中偷偷瞥了一眼凌辛路。他望着昏暗的窗外,显得心情不好。从刚才起就一直如此。
凌辛路在抵达凌家之前,脸上还挂着愉悦的表情。然而,自从再次相见的那一刻起,他的表情就一直冷淡无波。似乎在某个地方受了气。
甚至在尤里简单冲了个澡出来时,他发现凌辛路和费伊依然待在泳池边,费伊半开玩笑地扭曲着脸,发出假哭声。
“叔叔叫我别去澡堂,还说大半夜的如果真要下水游泳,那就干脆沉进去算了。”
他像告状似的嘟囔着,但凌辛路却对眼前的告状毫无反应,只是冷冷地对刚从澡堂出来的尤里说道:“那就回去吧。”
自那以后,凌辛路几乎一言不发,偶尔才说上几句话,就这样沉默地走到现在。
尤里再次不由自主地瞟了眼后视镜,看见凌辛路冷漠的侧脸正转向窗外。
也许是与家族长辈们的谈话没有得出什么好结果吧。
“谈得顺利吗?看起来比预想的要快结束。”尤里终于打破沉默开口了,如果他不愿意回答,也可以随便应付一下。尤里眼望前方,继续开车,他感到有目光落在自己的侧脸上。
“老大今天好像不想多谈,说等到下周小叔的情况好转了,再继续谈。所以也没说什么特别的事。”
“是吗。”尤里应了一声后便再次沉默。
刚才用笑脸与尤里交谈后转身离去的凌堂允的模样浮现在脑海里。
虽然在微笑,但显然在划定界限:“到此为止”。尽管如此,他并没有完全无视尤里的请求,哪怕这只是暂时的。
“听说你对老大说了些没用的话?”
这时,一直沉默的凌辛路突然开口。尤里这才稍微转头看向他。
“对不起……他很生气吗?”
尤里低下头致歉。凌辛路看了尤里一眼,随后转回视线,沉默片刻后说道:“他似乎更觉得遗憾。”
尤里露出疑惑的表情,但凌辛路一时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低声嗤了一声,像是压抑不住情绪般说道。
“他说,不是家人却还这么关心,像他这样的很难得……大哥他是个贪心的人。”
“你看看他,把儿子都丢下了。”他低声自言自语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尤里默默地看着前方。
凌辛路说大哥觉得遗憾,而尤里则认为大哥可能生气了,或许两者都对。无论多么亲近的人,家务事是不会允许外人插手的。所以,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那时恐怕就不会有遗憾了,只会更加清楚地表现出不满。毕竟,大哥可不是个会一再发出警告的人。
“家里的事你别插嘴。大哥再怎么对你好,一旦失去信任,就会变得很麻烦。”
凌辛路带着一丝隐约的警告说道。尤里立刻回答:“对不起。”
“我以为你知道,除了家里的事,个人来说,我也不喜欢别人插手我的事。”
尤里闭上嘴。过了一会儿,他再次低声说道:“对不起。”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他对凌辛路的性格并不陌生。自从初次见面时,尤里就知道凌辛路不喜欢别人插手自己的事。
但即便如此,当凌辛路毫不犹豫地称他为“无关紧要的人”时,尤里还是感到心头一痛,苦笑了一下。那抹笑意甚至没能在他唇边停留片刻,便消失了。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车子在黑暗的道路上低沉的引擎声和暖风从空调口吹出的风声填满了寂静。
忽然。
“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关心。”
像是随意丢出的一句话,却让尤里转头看向他说话的凌辛路。他看到凌辛路正望着车窗,而从窗玻璃的反射中,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尤里不由得笑了出来。虽然他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但眼角微微弯起,凌辛路也许从车窗的倒影中看到了这一点。凌辛路也在那一瞬间微微扬起了嘴角。
尤里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到此为止。
这已经足够了。
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凌辛路接受了,他就不再需要多说什么。
接下来剩下的事情是。
如果真的很快开始忙碌起来,短期内他还能应付,但从长远来看,这并不是尤里一个人能够承担的事。他需要找一个比他更专业,更适合负责管理事务的人。
虽然非常遗憾詹姆斯可能无法过来,但或许可以请他帮忙找个人。若对詹姆斯说:“我想找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他肯定会不满地嘟囔:“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夸我。”
想到这儿,尤里不禁摇了摇头。
又来了。这些事不是他该操心的。
凌辛路若是亲自向他请求还情有可原,但挑选合适的人选是凌辛路的职责。再说,就算尤里不主动请求,凌家也能随时找到合适的人选帮忙,尤里根本不用为此担心。
倒不如说,尤里更应该担心的是自己的事情——虽然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久后,等合同签订完毕他再返回时,他又该做些什么呢?
或许此时此刻,柏林的家里,信箱里已经堆满了信件。汉娜——尤里不在的这段时间,她偶尔会过来帮他打理家务——应该已经将这些信件整理好放在了桌上。
尤里默默地叹了口气。时间一眨眼就这么过去了。
与凌辛路在一起的日子非常愉快。虽然有时会发生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让他感到困惑,但只要看着他,就会觉得满足。所以那些时光总是让人无法忘怀。
即使回到柏林,也希望还能偶尔保持联系。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仅靠单方面的努力是无法维持的,能否长久保持联系,还得看双方的意愿。毕竟,这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问题。
他觉得即使是这个人,就算十年、二十年不联系,忽然打个电话过去,他也会毫不在意地笑着问:“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我挺想你的。”但总觉得,平时倒不会经常亲密地联系。虽然他总是温柔地笑着,但在某些方面,他也有着冷静果断的一面。
那这样的话,或许我可以偶尔主动联系他。逢年过节,生日或者圣诞节,有了这样的借口。
这么想着,尤里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悄然地叹了口气。就在这时——
“对了。”
尤里正打算伸手打开收音机时,凌辛路开口了。尤里停下手,默默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然而凌辛路开口后,迟迟没有接下去。
他似乎有些犹豫,尤里以为他最终不会再说什么了,就在这时,他慢慢地开了口,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情愿。
“你和费伊关系似乎不错啊。”
“费伊?啊,是啊,毕竟认识很久了。”
尤里微微歪了歪头,心想凌辛路本来是不是想说点别的,但最终却提到了费伊。不过也无所谓,如果他不愿意说的话,尤里也不打算强求。所以他只是淡淡一笑,顺着凌辛路的话题聊了下去。
“虽然认识很久了,但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并不多。不过因为从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认识了,所以感觉彼此都非常了解。而且他性格开朗,从小就喜欢开玩笑,长大了也没变。”
尤里笑了起来,脑海中浮现出费伊那副哪怕对方不太搭理他,他也会满脸笑容地凑上去打趣的样子。即使面对冷淡的凌辛路,费伊也时不时会开上几句玩笑。
凌辛路瞥了尤里一眼,“是吗。”他嘟囔了一句,语气中隐隐透着一丝不满。两人之间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关系好是好事,”他慢悠悠地说道,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冷意。可很快,他又以略带撒娇的语气抱怨起来。
“可你非得在那种场合让我难堪吗?那不过是一份合同,再重写一次不就行了?重写成终身合同就好了,有什么好在他面前说什么不是终身合同,是按年签的?”
尤里愣了一下。镜子里的凌辛路仍然望着窗外,不知道窗户上是否还能映出尤里的身影。
“……”
他话说得轻巧,但尤里觉得他确实有些不快。这个自尊心很强的青年,或许觉得自己的面子有些挂不住。
不过就在这一刻,凌辛路似乎也有点后悔刚才的发言,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幼稚地表达内心的感受。他用手指搔了搔额头,轻轻咂了下舌头,然后偷偷瞄了尤里一眼。他也意识到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了。随后他摆了摆手,仿佛在说这不重要。
“算了,下一次续约的时候改成终身合同就好了。”
“什么?”
尤里还没反应过来,凌辛路便看着他,满脸疑惑,好像在问他为什么这么惊讶。尤里心里嘀咕着,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什么,于是看着凌辛路,慢慢说道:
“我不签终身合同的。”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未来的几年,或许几十年,尤里可能会继续续约,和凌辛路在一起的时间也可能会接近终身合同的期限——事实上,他在T&R也工作了将近十年——但合同本身从未签得太长。迄今为止,最久的合同也不过两三年,只有在合同内容必然要求合同期限较长的情况下,他才会签稍长的合同。
凌辛路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尤里,听到尤里果断的回答后,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为什么?条件肯定比其他地方好。至于报酬,如果你介意的话,可以加上每年根据市场行情调整的条款。”
“不是的,和报酬和条件无关。我就是不签终身合同。”
尤里再次摇了摇头。这次,凌辛路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他盯着尤里看了许久,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尤里反而觉得他的提问有些奇怪,不明白这种理所当然的事为何还要问,微微歪了歪头,开口说道。
“因为我不知道未来的我会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将来会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希望随时随地,能随心所欲地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凌辛路没有回应。
他的脸上毫无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不曾预料的言语,又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尤里一时之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微微歪头思索,觉得可能有些地方会让他误会,便连忙挥了挥手。
“不是的,但当然,我不是说在合同结束前就随便离开。我说的是在合同期结束后——”
“你是打算走吗?”
凌辛路打断了尤里的话,低沉的声音中透出一丝寒意。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思,随后歪了歪头说道:“目前还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所以没有仔细考虑过……不过,我个人觉得,最好还是不再续约。”
如果凌辛路真的要正式踏入家族事业,可能由比尤里更熟悉那个领域的人来辅助他会更好。至少,这个人不会是尤里。
尤里想,凌辛路或许早已意识到这些,即便他决定在合同期结束后不再续约,也不会有任何影响,因此尤里在话语中隐含了自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