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听着这番话,正是他曾经说过的话,默默闭上了嘴。
凌辛路微笑着说:“谢谢你。”尤里只能低声回应:“没什么。”
凌辛路歪着头,沉默地微笑看着尤里,像是回忆着遥远的过去,眼神中透着一丝恍惚。
“原来如此,原来那是盖布尔先生啊。果然,他看人时总是那么出神。”
他那似是自言自语的声音,清晰地钻入尤里的耳中。尤里低下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只敢盯着脚下。
忽然,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像开了。”
“什么?你说什么?”
凌辛路微微挑眉,疑惑地歪了歪头。他俯下身子,将耳朵靠近尤里的嘴唇。尤里望着眼前微微倾斜的脸,又轻声呢喃了一句。
“就像水中开了花,我无法移开视线。我从来没那么专注地看过什么东西,真是第一次。”
“花?”凌辛路眨了眨眼,看向尤里。他好像不敢相信似的,盯着尤里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发出一声嘲讽的笑声。
“十二岁的男孩子会因为看到什么像开花一样的东西而出神吗,真是好笑。”
凌辛路的声音略带尖锐,语气充满讥讽。然而,他突然闭上了嘴,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困惑。他望着尤里,似乎想说些什么,嘴唇张了张,却又合上了。
凌辛路微微眯起眼,注视着尤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盖布尔先生。你的初恋。”
听到这几个突然冒出来的短句,尤里的眼神闪了一下。尽管他面无表情,但凌辛路的眼神却越来越锐利,紧紧盯着尤里,仿佛要捕捉到一丝表情的变化。
“是谁?”
明知答案,却还要确认般地问道。尤里眨了两次眼睛,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挺直背脊,看向凌辛路。
“是凌辛路先生。”
凌辛路默默地望着尤里。这次,尤里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某一瞬间,凌辛路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直接说了。”
尤里微微耸了耸肩,仿佛在说:“反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仔细想想,确实如此。尤里已经对凌辛路表白过,而凌辛路也知道了。无论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说喜欢他,现在再去隐瞒已毫无意义。
尽管“初恋”这个词用得有些勉强——毕竟那时的少年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一种爱恋的情感——但毫无疑问,第一个让他魂牵梦绕的人就是这个男人。
尤里轻叹一口气,静静地继续说道。
“那时候也很漂亮。虽然现在也是一样,让人无法不失神地看着。”
凌辛路看着慢慢回忆往事、缓缓开口的尤里,没有说话。他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可置信的表情,夹杂着淡淡的苦笑,还有更多难以言说的情感。
但下一刻,那些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冷冷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尤里。
“那后来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什么?”
“你把人从水里救出来,却不等他醒来就跑了。之后也没再出现过。”
尤里只是静静地看着凌辛路,想着如果他当时联系了自己,说“我救了你”,那凌辛路大概会把他再次扔进水里,让他永远无法浮上来。
尤里从没想过要联系他。他只听凌堂允说“最小的弟弟已经安全了”,就心满意足了,事情也就此结束了。理所当然的不是吗?
凌辛路自己也应该知道,他的话有些无理取闹。即便如此,他还是在此刻质问尤里为什么没有联系他。
“人真是不会变的。”
凌辛路突然笑了,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容,笑容中却带着几分苦涩。
“那时候是这样,现在又打算直接离开了,对吧,盖布尔先生。”他突然冒出一句尤里无法理解的话,尤里疑惑地望着他。
“把一个痛不欲生的人拉回来,现在好不容易心情平静下来,刚刚觉得生活还过得去,就马上说不签合同,要走人。”
凌辛路紧紧地盯着尤里,眼中流露出怨恨。尤里一时语塞。
他从未说过那样的话。虽然确实不打算签终身合同,但他从未说过要离开——如果不续约的话,确实会离开——。虽然不算完全错误,但凌辛路把话微妙地曲解了,讲出完全不同的意思,尤里感到无比困惑。
但下一刻,尤里忽然想到,也许在凌辛路的耳中,他的话确实听起来就是那个意思。
人是按照自己想法去理解话语的生物,即使面对同样的事情,每个人的解释也会因人而异。所以,凌辛路现在可能并没有在说谎。
然而——
尤里心里想到“然而”。他忍不住感到一丝委屈。然而,尽管如此,如果他真是这么认为的,尤里还是想告诉他,事实并非如此。
“要不要续约?”
尤里对凌辛路说道。
合约即将到期。现在正是该考虑是否续约的时候。
虽然尤里认为从凌辛路的角度来看,这次合约结束后最好不要再续约了,但他本人并不排斥续约。
没关系的。至少还有一段时间,他还能帮到他。或许是几年吧。
凌辛路默默地看着提出续约话题的尤里。那双沉思的黑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即简洁地做出了结论:“我们签终身合同吧。”
尤里还没来得及开口,凌辛路便慢慢地继续说道:
“盖布尔先生曾经说过,反正每年都可以续约,为什么非得签终身合同呢?他还说过,自己绝不会签终身合同。这话没错。毕竟谁也无法预料未来的情况,在大多数情况下,拉长合同期限确实是件愚蠢的事。所以当时我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那……”
“可是,”尤里还没说完要像以前一样每年续约的提议,凌辛路就打断了他。
“你随时都可能离开。”
他喃喃自语道,脸上连一丝客套的笑意都不见了。尤里静静地看着表情毫无波动的凌辛路。
突然,凌辛路露出了美丽的笑容。
“盖布尔先生,你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吗?”凌辛路朝尤里走近了一步。尤里看着他靠近,心想此刻倒映在那双黑眼睛中的,是怎样的表情。
“你用一种像是在看世界上最美丽、最珍贵的东西的眼神看着我。”
是这样的吗?
尤里望着柔声低语、露出迷人笑容的凌辛路。最美丽、最珍贵的东西。
没错。他此刻确实是尤里眼中最美丽、最珍贵的存在。
尤里点了点头。没错,他轻声自言自语,虽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凌辛路一定听到了。
凌辛路的笑容更加深了。
“可是,即便你那样看着我,你却仍然随时可以离开。”
他低沉的声音仿佛叹息一般,真的变成了叹息。
“你说在新年或生日时会联系我,说要长久保持联系。这一点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
叹息逐渐变成了低吼,笑容也不再是笑容。
凌辛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继续看着尤里。
“我真的很认真地想过,几乎每天23个小时都在想。连睡觉时都觉得无法忍受。”
他停顿了一下。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到尤里的面前,用一种真的觉得奇怪的表情看着尤里。
“你喜欢我吗?真的?”
他再次问道。虽然是刚刚听到过的问题,但尤里还是稍作思考后回答道。
“是的。”
“嗯,我也觉得是。你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不可能不喜欢。你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但即便如此,我真的不明白。”
凌辛路微微向前倾身。虽然只是微微的动作,但那双黑眼睛仿佛已经近在咫尺,清晰可见,似乎能看透其中一切。
“既然那么喜欢我,怎么能不见我就继续生活呢?”
他的语气中没有责问,也没有指责,真的只是单纯的疑问。
凌辛路继续倾身靠近。他的鼻尖几乎贴上了尤里的脖颈,却又保持着不碰到的距离。
他肩上的力气似乎渐渐消失了。片刻后,他用温柔而体贴的语气轻声说道:
“盖布尔先生,我真的很感激你。和你在一起,我从未感到如此舒适。而且,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要给你一个非常尤里的提议。”
凌辛路退后了一步。目光交汇时,他微笑着,带着温柔而灿烂的笑容,他说道:
“让我们签终身合同吧,然后我会把自己交给你。”
他用白皙修长的食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我会把这个交给你。”
“我会把这一切都交给你,所以,按我说的做吧。”
这是对你非常尤里的提议,凌辛路的笑容似乎在说着。他那宽宏的傲慢。
尤里默默地看着他。凌辛路平静地等待着尤里的答复,他确信只要尤里按他说的去做,尤里就能拥有他。
第一次签合同时,只说可以随便看,现在却要整个交出来,真是诱人的提议啊。
尤里低头沉思片刻,问他:“你打算怎么交给我?”
“按照盖布尔先生的心愿。”
凌辛路简洁地回答。
“不仅仅是盯着看,还可以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我允许你贪婪。”凌辛路露出一个极具魅力的笑容。这笑容如此美丽,尤里再次被迷住了。
但是。
“为什么你愿意如此不惜一切代价地要得到我呢?”
他不得不问。心知凌辛路的笑容会因此消失。
他像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样,沉默片刻,只是眨了眨眼睛看着尤里。他的嘴唇似乎有话要说,却只是犹豫了片刻,最终缓缓说道:
“我讨厌那些曾经到手的东西消失……尤其是我心仪的。”
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孩童时代,脸上带着迟疑不决的神情,掠过一丝不安的光芒。仿佛有某种不知名的东西在他心头投下了阴影,虽然他自己也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只感到一阵模糊而无从解释的不安。
尤里再次陷入了沉思,随后又问道。
“您喜欢我吗?”
这次,依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尤里,仿佛不知道如何回答,甚至连“喜欢”是什么意思都不明白一样。
“我是说,您是否珍惜我,尊重我,希望我不受苦?即使这与您当下的愿望有所冲突?”
凌辛路依然没有回答。他的脸上逐渐没有了表情。
尤里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么您现在进行的这笔交易,对您来说是非常不划算的。”
即便如此,他也不认为这笔交易对自己有多么有利。
尤里清楚自己在生活中追求的是什么。
在那长也不算长、短也不算短的岁月中,他只明白了这一点。
尤里开口说道:“比如说,如果我和某人共度一生,我希望我们能相互关怀,过着平淡而长久的生活。就像您说的那样,像淡而无味的草,平凡、安静、持久。不以为自己在付出,也不一味地满足自己的欲望,不去毁掉对方,也不毁掉自己。”
因此,他不会接受那些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不清楚,或者只是为了眼前的欲望而提出的建议。那样只会毁了对方,最终也毁了自己。
“您说您喜欢我。”
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的凌辛路低声说道。
“是的。”尤里点了点头,但随后又接着说,“喜欢和一起生活虽然看似相似,但其实是两码事。”
凌辛路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看着尤里,仿佛不打算再说什么。
尤里耐心地等着他开口,但对方却一直沉默不语,直到尤里确信他不会再说什么了,才说道:
“如果凌辛路先生愿意,我们可以重新签约。合同快要到期了,您可以随时在方便的时候续签。”
“如果有新的年度合同需要补充内容,或者打算续约,请注意这一点。”尤里补充说道。然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 * *
“那里,我的桌子最上面的抽屉里有本红色的账簿,去把它拿来。抽屉让拜祥帮你打开。”
电话一接通,对方那粗鲁的声音就毫无顾忌地传了过来,根本没有确认电话的身份。
尤里沉默了片刻。见没有立即回应,对方似乎有些不耐烦,再次粗声说道:“听不懂吗?”
“不是的,我明白了。”
“那好,马上送来。下到地下室交给云安就行了。别像个傻瓜一样发呆。”
话音未落,电话就被挂断了。尤里仿佛看见了对方在电话另一端发出不屑的声音。
尤里之所以沉默,并不是因为其他原因,而是因为刚才那个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的声音,正是刚才电话里的那道声音,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句话的内容。
——那家伙怎么回事?
那个舌头发出咂舌声的声音,从早晨起就在他脑海中回荡。
“前辈联系过您了吗?”
尤里刚把电话放进口袋,门忽然打开,站在外面的女人探出头来。看来尤里一挂电话,她就接到了通知。
如果尤里突然让她去打开抽屉,她很可能会怀疑地看着他,不会马上同意。
“是的,他让我从最上面的抽屉里拿走那本红色的账簿。”
她确认了尤里的话后,走了过来,从腰间的钥匙串上取下一把小钥匙。她小声嘀咕着:“啊,这不是,那这把呢?”她似乎在许多钥匙之间犹豫着,几次试图找到正确的钥匙。尤里则在等待的过程中,再次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确认时间。
他们下到地下室不过才十几分钟。大概等尤里拿着账簿下去时,正好会看到一些不堪入目的场面。
嗯,尤里淡然地叹了口气。不堪的场面他已经见过无数次了,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但让他不舒服的是气味。
他们召唤尤里去的地下室,总是弥漫着霉味和腥味,呆久了会让人头疼。
然而,想到凌辛路现在正闻着那里的味道,尤里心想,只是去送一会儿账簿,闻点味道算得了什么呢。
对,气味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堪的场面也不在乎了。地下室里正在发生的事情也好,气味也好,那些都无关紧要。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脑海中不断浮现的,
凌辛路的三叔那句带着疑惑的嘀咕。
——那家伙怎么回事?虽然尤里偶然听到了三叔的自言自语,但三叔之所以说出这句话,绝不是偶然。
三叔是个目光敏锐的人。与其说目光敏锐,不如说他擅长察言观色。或许是因为他长年累月处理需要时刻留心四面八方事务的缘故,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尤里听到那话时,不由自主地看向说话的三叔。接着,他顺着三叔的目光望去。那边,凌辛路正坐在那里。
他像平常一样微笑着,温柔而明亮地微笑着,和旁边及对面的人交谈。尽管他大多数时间只是听着,偶尔才插上一两句。
尤里坐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观察着他们。白天,凌辛路常常来向他三叔请教工作,尤里也经常陪同前来。然而,由于有些事情不便对非亲属透露,三叔总是叮嘱尤里要和凌辛路保持一定的距离。因此,尤里通常在需要帮忙的时候才靠近他们,大多数时间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那时也是,尤里坐在一个距离他们能听到闲聊,但若稍微压低声音便听不见的地方。
反而是,离坐在桌前翻阅文件寻找什么的三叔更近些。三叔有时会叫几个男子来帮忙,这些人不是每天都来,只有有需要时才会被召唤。此时,三叔怀疑地看着他们聊天的模样,突然自言自语道:
“那家伙怎么回事?”
三叔这样说着,皱起了眉头,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尤里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他们那边。
“那家伙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我也不清楚。”
尤里顺着三叔的目光看向凌辛路,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三叔再次怀疑地看了看凌辛路,随后似乎觉得无所谓似的,嘟囔着把视线转回了文件上。
尤里又看向凌辛路。他依旧像往常一样微笑着。
他像平常一样说话、听着、做着表情。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然而,他明显显得不安定。
即使在微笑的同时,也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然而尤里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歪了歪头,怎么也弄不明白与平时有何不同,以及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但是,的确有一种微妙的摇摆感,就像在大地震前,一座坚固的城墙无声地落下了一两粒沙子那样,
一种不安的感觉油然而生。是的,虽然不像那时那样明显地表现出来,但这种感觉和之前在塞林盖迁往柏林后不久的感觉如出一辙。
尤里默默地注视着他。然而,这种不安的感觉也只是模糊的感知,找不出什么明显的不同。
唯一和平时不同的是,凌辛路没有看向尤里。
倒也不是完全无视,需要时他会开口说话,偶尔环顾四周时也会不经意地对上眼神,但这种对视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虽然不是刻意疏远,但尤里已经确信,凌辛路似乎有意避开他的视线。
今天也是,自从来到办公室后,他们的目光只交汇了一两次,且只是短暂的擦肩而过。
然而,察觉到凌辛路这种微妙态度的似乎只有尤里,还有一度露出疑惑表情但并未太过在意的三叔。
“今天有什么好事吗?你一直笑眯眯的,感觉像是有好事发生啊?”
正在交谈的几人中,一个坐在凌辛路斜对面的穿黑夹克的男子突然说道。凌辛路看向他说:“是吗?”然后微笑着眯起了眼睛。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啊。今天是不是有约会?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哎,为什么偏偏今天约会啊!等会儿还要下到地下室宰猪呢,衣服都要弄脏了,怎么行啊。如果真的和女朋友有约,那还是换个日子吧。我这不是嫉妒小少爷交女朋友,而是为小少爷着想啊。满身血污地去见她,哪有女孩能受得了啊?”
“又不是你亲自动手,弄得一身血也有点夸张。不过,确实会有点显眼。话说,真的交女朋友了吗?”
坐在旁边的蓬乱头发的男子也兴致勃勃地伸长脖子看着凌辛路。凌辛路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啦,没什么事。只是觉得你们说的话有趣所以笑了。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在笑呢。”
“真的没什么事?可小少爷长得就像是会交女朋友的样子啊。”黑夹克故意斜眼瞟着凌辛路,做了个滑稽的眼神。凌辛路笑着说:“没有啦。”
“哎呀,正因为太俊俏,女孩子反而不敢靠近呢。你看看小少爷这张漂亮的脸,女孩子们哪敢站在他旁边啊!”蓬乱头发的人故意对黑夹克出言讥讽,做了个虚空挥拳的动作。
“喂,靠脸泡妞可不行,小少爷的床技说不定很好呢。”他们互相开着玩笑,嬉笑着。
尤里看着他们,微微皱了皱眉头,但很快掩饰住了情绪,恢复了平静的表情。凌辛路与他们在一起时,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在意,只是淡然地看着他们。
无论他们聊些什么,他都显得漠不关心,偶尔附和一下,也只是敷衍般地微笑应对。
那些在三叔手下工作的手下们,通常在需要做“脏活”时会被叫来。虽然他们平时也会到处跑腿,处理一些常规事务,因此时常见面,
但每当有难事要办时,几乎总是他们被召唤。
那些在这行里干了十年、二十年的人,尽管他们恭敬地称呼刚在三叔手下学事不久的凌辛路为“小少爷”,但言谈中却隐隐表现出他们认为自己比他更有资历。
虽然因为他的家世好,他们称他为少爷,但实际上却觉得他不过是个被娇生惯养、不谙世事的孩子,有时会开一些听起来让人不快的玩笑。
不过,最近这种情况有所好转。
刚开始,凌辛路来到三叔手下的头几天,他们虽然表面上使用敬语,但态度上却并无尊敬之意,视他如下属一般。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凌辛路在短短几天内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工作能力,并且在处理事务时表现得相当干练,现在他们的态度已经收敛了许多。
就在不久前,他们还感叹说,“小少爷果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再过几年我们可能都得服他了。”从这些话里,已经能看出他们的心情。
虽然他们认可了他的才能,但仍然觉得他暂时还在他们之下,这就是他们的想法。
尽管凌辛路对他们的这些小心思了如指掌,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反应。
他似乎认为根本不值得在意。
他的面前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去处理,这些人对他来说不过是飞虫般的存在,微不足道。
所以即使现在,他们在一旁聊得热火朝天,凌辛路也只是淡然地笑着,没有过多理会。
或者说,他们在说些什么,他根本就没听进去。
尤里静静地注视着凌辛路。
他似乎在心里想着其他事情,对他们的谈话漫不经心。
然而,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安,这让尤里心里有些担忧。‘不过,为什么那个一楼接待处的女人每次看到少爷都会脸红呢?你不是说之前挺喜欢那个女人的吗?’
黑夹克的男人哈哈大笑起来,而那乱发男子则瞪大了眼睛瞪着他。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那种胖女人!”他大声嚷嚷,然后不屑地咂了咂舌。随即,他瞥了一眼凌辛路。
“不过,我们的小少爷确实长得很清秀。人太温柔了,反而显得没有城府,应该有点心狠手辣才行。”
“你在说什么呢?小少爷可比你想象的要有担当。之前你没看到三协的科长被他弄得灰溜溜地跑了吗?”
“哎,跟男人较劲跟泡妞能一样吗?是不是啊,小少爷?”乱发男子把话题转向凌辛路。
凌辛路笑了笑,说:“那是当然。人与人之间的事,谁也无法预料。只有真正到了关键时刻,才能看清楚。”
凌辛路说这话时,声音似乎微微低沉了一些。然而不知是否是错觉,凌辛路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没错,没错。不过小少爷看起来真的是太温柔了,找女朋友的时候还是得多加小心。”
“人如果太温柔,往往就没有什么实在的东西,最后甜头被别人占了,人也跑了。”
乱发男子似乎并不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他咂了咂舌,摇了摇头。“一开始就死心塌地为她付出了一切,结果到最后,她竟然说当初只是把他当哥哥,真是可笑。”他讲述的这段经历,似乎是他一个朋友的遭遇。
凌辛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在某个瞬间淡淡地笑了笑,说:“是这样吗?”
“可不是吗?现在她已经跟别人混在一起过得很好了。”
“倒霉的还是我那个朋友。”他又咂了咂舌,凌辛路则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他似乎在思索什么,手摸了摸下巴,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而那微微发青的目光却透出了几分冷意。
他的眼神中隐隐透出一丝不安,像是内心深处某种东西在不安地波动。
是的,就像很久以前,他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那段时期一样,有些不安——
就在尤里微微皱起眉头的一瞬间,坐在桌前翻看文件的三叔突然大声吼道:
“别再说废话了,差不多该起身了。现在楼下的猪应该都绑好了,我们该下去了。辛路,你也跟着来——你,留在这里等着!”三叔从桌前站起来,穿上了外套,看了一眼端坐在旁边的尤里,简短地吩咐道。
今天看来会有特别棘手的情况发生。
三叔几乎所有的事都会带上凌辛路,而尤里则总是跟随在凌辛路身后。而三叔对此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有时候遇到一些非法的事,特别是不想让外人看到的那些事,他们会把尤里一个人留在办公室。
而现在,可能就是这种时候。
下去,去这栋建筑的地下室,大概就能猜到会发生什么事了。是抓人。
不是那种敷衍的威胁或示威,而是真正的“抓”人,有时还能听到一些窃窃私语,说真的会发生这种事。
到底今天会到什么程度呢?
尤里送走了跟随他叔叔起身的男人们,目送凌辛路离开时,心里想着。
前阵子,有一次尤里也跟着凌辛路一起下到了地下室。那天,有一个人差点死在那里。
直到那人被抬走时,浑身是血,可能这一辈子都要拖着一条瘸腿,尤里一直站在凌辛路旁边,目睹那些男人们将那个倒霉的家伙打得半死。
在这种事情上,他叔叔实际上并不亲自动手,只是偶尔对那倒霉的人说几句,告诉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下场,接下来他会面临什么,要怎么做才行。
而这些,终有一天也是凌辛路的职责。
尤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凌辛路自己不觉得痛苦,他就不会插手。不过,这终究算不上愉快。无论如何,如果看不到尽头,无论是向上还是向下,或许向下看反而心里会更安定一些。幸好,尤里认识一个人在非人性的深渊里待得太久,早已习惯了。
与那个人相比,无论犯下什么恶行的人,看起来都还算有人性。甚至连那个因国际通缉而在外逃亡、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家伙,现在也活得好好的。
不过,比这些更让人困扰的,是尤里心中那股无法摆脱的不安感。那种起伏不定、看似平静但随时可能出错的感觉。
尤里摇了摇头,把这些想法从脑海中驱散。现在他得先把叔叔的秘书小姐从抽屉里拿出来的账簿带到地下室去。
*
尤里找到门口站着的男人,那个男人打开了铁门,示意他可以进去。尤里手里拿着账簿,看来里面已经接到通知了。尤里顺着男人指示的方向,走过连接几间宽敞房间的狭窄地下走廊。
地下室并不大。
大约有四五间房,每间约十几平方米。有时从敞开的门缝里看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铁床,显得很冷清。
但比这些视线中看到的景象更令人不安的,是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传出来的低语声。
几个人的动静断断续续地从那间房里传出来,还夹杂着铁器划过地面的声音、胶带撕开的声音。
这些声音单独听起来没什么特别,但因为尤里知道里面可能正在进行的事情,所以这些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
门口还站着一个男人,像是在守卫。当尤里走到走廊时,他看了尤里一眼,看到他手中的账簿,便点了点头。
“你是来给尹安送东西的吧?不过稍等一会儿,刚刚才开始。”
那男人边说边透过铁门上方的小窗往里看了看,咂了咂嘴,说:“早一点来就好了。”
尤里本想把账簿交给这个男人然后离开,但他并没有提出要账簿的意思。
他似乎认为尤里是三叔的下属,也没有让他出去等。
尤里心想,或许出去等更好,但门卫毫不在意,似乎默认尤里应该在这里等到事情结束。他还随口说了句“啊,真饿啊。连午饭都没吃。”
看来以往类似情况下,被派来送东西的人都要在这里等着事情结束。
尤里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麦片棒递给了门卫——他习惯性地会为凌辛路备上几根,毕竟有时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决定站在他旁边等着。
透过铁门上方的小窗,可以看到房间里的情景。
尤里首先看到的是凌辛路。虽然他没有像在办公室时那样微笑,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然地看着前方两步远的地方,那里有一件黑色夹克。
在那黑色夹克前面,有一个男人,粗暴地抓着一个人的头发。那个人的嘴巴被封住了,双手被胶带紧紧缠住,看样子今天的牺牲者就是他了。
“他从半年前就开始偷药了,最近偷得更多,卖的时候被抓了。”
门卫一边咬着麦片棒,一边透过小窗看着,咂了咂嘴,说:“真是个蠢货。”
他解释说,那人卖的药正好被公安查到,导致最近的大检查,使得生意都受到了影响。“生意都泡汤了,这家伙的人生也完蛋了。”
门卫耸了耸肩,走向几步之外的一把椅子坐下。他似乎认为尤里会替他看守门口,于是便不再关注这里,掏出手机开始把玩起来。
尤里默默地朝房间里看去。确切地说,他在看凌辛路。反正他不会亲自动手,只是冷眼旁观那些正在发生的事情。
那眼神像死鱼的眼睛一样。对眼前的一切毫无兴趣。这种感觉非常陌生。凌辛路从未见过尤里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
仔细回想一下,这段时间几乎没有正视过彼此。即使偶尔对上视线,也不会持续太久。
然而,凌辛路偶尔会不经意地盯着尤里看。那凝视中思索的内容,他无从得知。是在考虑续约的事情吗,还是其他什么想法?
有时,凌辛路咬紧牙关,带着焦虑的神色看着尤里,但当尤里与他对视时,他却会悄然转移视线,就像不想与他对视一样。
今天早晨也是如此。在几乎无言的静默中吃着饭时,电话响了。是詹姆斯。
“你差不多到续约的时间了,今年打算怎么办?还待在那儿,还是回来?要是回来的话,我得提前给你准备好位置。”
确切地说,是要把凯尔积攒的工作分配下去,詹姆斯坦率地说道。尤里瞥了一眼凌辛路。
从尤里接起电话,说出“詹姆斯?”的那一刻起,凌辛路就一直注视着他。两人对视时,凌辛路微微皱起了眉头。尤里打电话时看着他,让他显得有些疑惑。
“不知道呢,还不确定。这里的情况也有些模糊。等决定了再联系你。”
“到期日快到了,怎么还能不确定?算了,尽量早点回来吧。中国太远了。”
“偶尔还不能让你帮忙做点小事呢。”詹姆斯抱怨了一句,简单地问了下近况,然后挂了电话。尤里也放下听筒,回到餐桌前坐下。
凌辛路没有说话。他大概也能猜到詹姆斯打电话的原因。
续约与否,尤里将决定权交给了凌辛路。如果他不做决定,尤里也无法规划未来的行程。不过,尤里并不打算催促他。即便拖到合同到期的那一刻,他也希望凌辛路能在充分考虑后给出答复。
是续签合同,还是就此解约……
尤里看着面无表情站着的凌辛路,默默吞下一声叹息。
与此同时,房间里“工作”开始了。正如门卫所说,今天的“工作”恐怕不会轻松结束。
光是偷药这件事就已经是个大问题了。尤其是三叔,他一向主张严惩不贷,遇到这种问题从来不放过。
更何况,因为这件事,他不得不暂时收敛行事,怎么想都觉得不会善了。
“所以,你赚了那些钱,打算干什么?那点钱连保住你命都不够,你到底有多贪心,傻小子。”
穿黑夹克的男人一边笑一边咂舌,同时,刺耳的声音传来,是胶带封住的嘴里发出的沉闷呻吟声,那声音被扼住无法发出。
倒在地上的男人被旁边的蓬头发男人揪着脖子重新扶了起来。
“你挣了那点钱,可知道我们损失了多少?把你这身子拆了卖也捞不回百分之一。这事怎么解决,嗯?”
粗哑的声音夹杂着打击声不断传来。房间一角,三叔坐在椅子上,只是看着他们。看来,除了最后的决定之外,他把其他部分都交给了他们处理。
凌辛路默默地看着他们。即使面对普通人无法直视的场景,他也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神情。
不,他似乎根本没在想这些事。
凌辛路还没多久就被蓬头发的男人搭话了。
“小少爷,没事吧?脸色有点苍白啊。”蓬头发的男人像是找到了乐子,笑嘻嘻地看着凌辛路,似乎带着某种优越感。
“少爷也会慢慢习惯的。”黑夹克的男人接着说,看上去他和蓬头发的男人有着相似的心情。
直到那时,凌辛路才从他们身上移开目光,似乎一直在想别的事情。听到他们喊他,死鱼般的眼神中才隐约泛起了一丝光亮。
“脸色真不太好啊?没事吧?是看到了什么太过分的东西吗?”
“啊,最近没怎么休息好吧。没事,这点程度不算什么。”凌辛路轻轻摇头说道。他示意继续,看到凌辛路的手势,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他似乎心情不好。明明是个连伤人都不敢直视、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的懦弱小子,却故作镇定地自言自语道“不过如此”,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发号施令,这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蓬乱头发的小子悄悄瞥了一眼三叔。一直抱着手臂坐在那儿看戏的三叔依然毫无表情,似乎不打算干涉他们的行动。这是无声的默许。
抓住被绑男子头发、弯腰蹲着的黑色夹克站了起来,斜笑着对凌辛路说道:
“怎么样,小少爷要不要亲自动手试试?虽然平时这种事不需要您亲自出马,但以后更凶险的事情也不少,先来个实战练习也不错。”
“……我来?”
凌辛路低头看向倒在地上的男子。那个已经被他们折磨得遍体鳞伤、血迹斑斑、发出低沉呻吟的男人,浑身沾满了血,模样凄惨得令人不忍直视。
凌辛路冷漠地盯着那男子,随后转向蓬乱头发的小子。接着,他看了看站在旁边、表情相似的黑色夹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稍微远一点儿坐着的三叔身上。
三叔皱起眉头,怀疑地瞥了凌辛路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闭上了嘴。看样子,他打算再观察一会儿,不打算插手。
“好吧,那就这么办。”凌辛路再次将目光投向倒在地上的男人。
他走到那人身旁,弯腰蹲下,俯视着那个勉强睁开肿胀的双眼、满脸恐惧地望着自己的男人。凌辛路细细打量着他,然后伸出手,将缠绕在他腰后的胶带解开。撕拉,撕拉,胶带被扯开时,那男人瞪大了肿胀的双眼,死死盯着凌辛路。他那被束缚的双手终于得以自由,男人颤抖着身体,用恐惧且带有一丝感激的眼神看着凌辛路。
站在凌辛路背后的蓬乱头发的小子挑了挑眉,发出咂舌声。
“小少爷,那家伙可不能放开啊?虽说您可能觉得他很可怜,但今天他得被当成榜样……”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
凌辛路站起身,抓起靠在旁边墙壁上的一把粗大的锤子。他握着锤柄,轻轻晃动了几下,像是在试探重量,随后便直接砸向那男人的头部。
没有惨叫声。
破裂的头颅喷涌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倒在血泊中的男人只剩下手指微微抽搐着。
“虽然无法动弹,但意识还在吧?是的,就这样待着吧。像这样绑住胳膊,只会更难下手。”
凌辛路淡漠地看着那男人,喃喃自语。他随手丢下的锤子重重地撞击在石地上,发出“砰”的一声,房间顿时陷入死寂。
除了凌辛路之外,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动静。
“你算是运气不好吧。因为我现在心情很差,脑子也乱七八糟的。要怪就怪你不该偷别人的东西,才落到这个下场。”
凌辛路咂了咂舌,轻轻踢了踢那男人,将他翻了过来。虽然眼睛已经翻白、意识几乎涣散,但他依然在抽搐着。凌辛路的脚无情地踹向他的膝盖,随着“咔嚓”一声,膝盖碎裂的声音和凄惨的呻吟一同传出。
“我也曾被人夺走过自己的东西,那感觉真是糟透了。那时候我只想着要把夺走我东西的人杀掉。”
他那清秀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悦,眉头紧锁,嘴角微微扭曲。与此同时,另一只膝盖也被他踩得粉碎。
凌辛路用脚踩住那已经无法动弹的膝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像是沉浸在思考中一样,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随口自言自语道:
“不过现在想想,或许那样反而好些。”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踩踏身体的声响。肉体被踩碎的声音,骨头错位的声音。
“现在我只会担心会不会再被夺走。那种感觉简直糟糕透了。”
他低声呢喃,仿佛在喃喃自语。
然而,那低沉的喃喃声淹没在了男人肋骨断裂的声音中,无法分辨。
这简直就是地狱。
尤里见惯了生死,在他的过往经历中,类似这样的地狱场景早已屡见不鲜,但此刻,他的心脏依然感到一丝寒意。
房间里唯一在行动的只有凌辛路。那倒在他脚下的男人已经奄奄一息,再也无法动弹,或许已经死了。
站在他背后的两个男人面露痛苦,盯着他,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唯一一直保持不动、仍在无表情地踢着那男人的凌辛路背后,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一直在旁边观看的三叔。
“你打算杀了他吗?!”
他脸色阴沉地对凌辛路厉声喝道,凌辛路的动作随即停下,慢慢回头看向叔父。
“您交代我的事,难道不是让我去杀人吗?”
凌辛路微微歪头,仿佛困惑地说道。叔父瞪着他,啧了一声。
“你这小子,动手时得保持冷静!别让冷静的头脑失去理智!”
“我非常理智,叔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