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辛路脸色苍白,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终身契约?只要在那张纸上签字就行了吗?”
这并不是尤里真正想要的。实际上,即使不签字,只要不断续约,那张纸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实在没有必要。
但反过来想,为了他,签一个字也无妨。
与其看他这么痛苦,还不如为他做这点事。如果仅仅这样就能让他的心情好转的话。
但事实并非如此。
凌辛路没有回答尤里的问题,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显然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想要的并不仅仅是一张纸。
“想要我更多。”
凌辛路突然低声说道。
“对我再多一些贪婪吧。一直看着我,更、更多,渴望我。不让我感到不安。”
这样,带着无法忍受的心情向你诉说,就像你渴望我到无所适从一样。
看着凌辛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尤里没有回答,只是困惑地眨了眨眼。
不是不愿意。尤里很愿意这么做。既然已经这么喜欢他了,要继续喜欢他,甚至更加喜欢他,又有什么难的呢?
可是。
现在的凌辛路,希望尤里用一种不同的方式来爱他,而不是像平静的水流般安静地、淡然地爱他,而是要以一种足够让他内心的焦虑和不安得到满足的方式,强烈地、显而易见地爱他。因为凌辛路渴望尤里以这样的方式爱他,所以尤里无法立刻回应。
这是一种性格上的问题。从一开始就是天生的性格问题,是尤里无法控制的事情。就像吃草的动物不可能变成肉食猛兽一样,这是与努力无关的事情。
凌辛路似乎看出了尤里脸上的为难。
他肯定猜到了尤里的想法,也猜到了原因。
在用炽热的眼神看着尤里片刻后,凌辛路走出了房间。当他再次回来时,他手中拿着的东西轻轻落在了尤里面前。
落在被子上的,是一份合同。
凌辛路拿起笔,在合同的期限栏中填上了“终身”,然后在雇主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再次递给尤里。
“答应我吧,说你会对我更贪婪。不让我感到不安,就像现在这样,甚至更多,像我渴望你一样渴望我,带着这样的意思,签上你的名字吧。”
尤里默默地看着那份只有自己的签名栏还空着的合同,抬起了视线。凌辛路正以紧绷的面容俯视着他。那张因为紧张和不安而僵硬的脸,看起来就像是生气了一样。
“我给你时间。离你的合同到期还有几天,
在那之前,好好考虑一下,决定是签字,还是就此结束合同。”
“这不是靠努力和意志就能做到的事情。”
“就算勉强也要努力做到。”
凌辛路坚定地说道。他知道自己在固执地坚持一个荒谬的要求,但似乎又不得不这样做,他紧紧闭上了嘴。
尤里再次看了看合同,感到为难。抬头时,他的视线与一直紧盯着他的凌辛路相遇。
“我不想做无法兑现的承诺。”
“那就更要承诺,然后一定要兑现。”
凌辛路毫不退让。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几乎要哭出来一般,紧紧盯着尤里。
但凌辛路也知道自己在讲不合理的话。尤里没有指出这一点,因为他知道凌辛路已经明白自己在固执己见。
“生气了吗?觉得我讨厌了吗?”
看着只盯着合同,面露难色的尤里,凌辛路突然说道。那僵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尤里抬起头,心想自己真不想听到这样的声音。
“别生气。我真的……如果盖布尔先生生气的话,我会很害怕。”
因为他几乎从不生气,所以如果他真的生气了,可能真的会讨厌我。
凌辛路低声说道,露出疲惫的神情,轻轻伸出手。他想要抓住尤里的手腕,但那只手却像是在犹豫一般,在接近的地方停了下来。
**尤里的手腕被抓住了,但他没有挣脱,即便知道这一点,手还是像害怕似地在空中徘徊,最终却只是抓住了面前的被子。仿佛不甘心,却又没有其他东西可以替代,只能死死抓住它。**
**“如果是其他的事情,我会努力的。”**
**他像在乞求一般轻声说道。**
**“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迁就盖布尔先生,但这件事不行。我无法像你那样,即使远隔千里,也能安心地过好各自的生活,只是偶尔联络彼此,互相祝福。我无法做到那样平和和坦然地去爱。我真的做不到。”**
**凌辛路摇着头,恳切地诉说着。**
**已经考虑了好几天了。几乎没有安稳睡过一夜,大部分时间都在想着尤里。虽然试图去想,试图努力去接受,但最终还是办不到。**
**只要一想到尤里能够在远离自己的地方感到满足,眼前就会一片漆黑。**
**“是你救了我,不是吗?”**
**心脏疼痛、压抑,委屈和悲伤最终变成了扭曲的怨恨,突然而出。**
**“是你从海里把我救上来的,不是吗?是你把我从塞林盖带走的,不论我说什么,你都不希望我受伤,所以你擅自救了我,不是吗?”**
**凌辛路用犀利的目光盯着尤里。颤抖的声音中,带着他的恳求。**
**“那就请你救我到底吧。”**
**这一次如果不救我,我将会受到比以前更深的伤害。凌辛路像是威胁般说道,紧紧抓住了被子。**
**其实他更想抓住那近在咫尺的手腕,但万一被甩开,或是尤里不情愿怎么办,他害怕得连触碰都不敢,只是将被子抓得关节都发白,也不肯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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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小而单调的机械声传来。**
**膝上放着笔记本的尤里抬起了头。看了眼每到整点就会响的钟声,他发现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似乎刚刚还在出神,时间就这样飞快地过去了。**
**尤里看了看空无一人的玄关处。目光停留在不见凌辛路鞋子的玄关,随后又看了看手机。没有收到任何消息,看来凌辛路差不多该回来了。**
**每到周末,凌辛路都会回家吃晚饭,今天也是下午晚些时候才去的。**
**往常的话,尤里也会一同前往,但今天他身体还没完全好转,所以留在家里。**
**(尤里表示自己现在已经可以活动了,想要一起去,但凌辛路坚决摇头,嘱咐他好好休息,说自己会很快回来。)**
**如果和亲人一起吃饭并聊上会儿天,可能会晚些回来,但如果只吃了饭就回来,现在差不多该到了。**
**尤里虽然不知道凌辛路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但他觉得凌辛路会早些回来。**
**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合同到期的日子是明天。准确地说,合同将在今晚午夜结束。所以在此之前——也就是今晚,尤里必须回答凌辛路关于合同是否续约的问题。**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凌辛路从早上开始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虽然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也没有发呆,但像是要外出处理重要的事情一样,显得有些不安,坐立不安。**
**不会单纯只是因为今天是合同到期的日子吧?**
**尤里看着凌辛路,从上午起就无缘无故地站在阳台上眺望外面,好一会儿才进去,今天还洗了第二次澡,喝着咖啡又停下来泡茶,看了几页书又换了其他的书,尤里不禁想着:难道是因为这个吗?**
**接近下午的时候,尤里突然想起今天是周末。**
**‘凌辛路先生。’**
**如果要回家的话,现在该准备了吧,尤里走到阳台,叫着正在发呆往下看的凌辛路。**
**就在那一瞬间,凌辛路显眼地一颤,身体缩了起来,像是闪电般迅速转头。**
**‘凌辛路先生’这个称呼还未完全说出口,凌辛路的目光就已经紧盯着尤里,那目光闪闪发亮。**
**不安、焦虑、期待、渴望,像是将这些情感汇集在一起的眼神,让尤里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凌辛路从早上起就在屋里来回走动。同时,也觉得自己此刻叫他实在是做了件很不好的事,心里有些愧疚。**
**‘什么?你刚刚叫我了吗?’**
**凌辛路立刻从阳台走进客厅,坐在尤里对面的位置。下意识地模仿尤里的动作,端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乖巧地看着他。尤里一时语塞。**
**‘今天不是要回家吗?’**
**尤里说道,正如所料,凌辛路的脸色瞬间暗淡了下来。他显然对这个话题感到失望,但仍然努力不让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平静地点了点头,说道:“是的。”**
**‘那现在该准备出门了吧。’**
**尤里放下手中的书,做出要起身的动作。然而,他的腰猛地一阵疼痛,让他不得不停下动作,轻轻叹了口气。**
几天前,在餐桌上不小心碰撞到桌角,至今仍感到疼痛。而且身体似乎也不如以前恢复得快了。
虽然现在勉强能动了,但当天一整天都躺在床上,连起来都难。
尤里刚叹了口气,凌辛路便立刻站了起来。他轻轻推了推尤里,让他重新坐下。
“我一个人去就行,你好好休息。不用去盖布尔那儿。”
“只是去吃顿饭,没必要盖布尔先生也去,”凌辛路这么说着,但尤里摇了摇头。
“不,我现在没事了。前几天答应了费伊要借书给他,今天还约好了见面,走动也没什么问题。”
“真的没事。”尤里甚至挥了挥手。过去几天,凌辛路一直把尤里当成病人对待,夸张点说,连让他自己走路都不放心。
这几天来,凌辛路对尤里真的很体贴。除了笑脸,他总是小心翼翼地迎合尤里的行为。
他那谨慎的动作始终保持着礼貌,和尤里说话的声音也总是柔和的。
唯一暴露心底热情的,是那毫不掩饰的目光,直直地望向尤里。
“费伊?”
凌辛路微微歪着头,反问时脸上的笑容似乎稍纵即逝,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依旧笑着说:“那书我顺路带给他,你别担心,安心休息吧。”说完,他把手放在尤里的大腿上,按住不让他起身。
看他的神情,似乎是真的下定决心要独自去了,尤里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想,等会儿得给费伊发个简短的短信。
之后,凌辛路在尤里身边徘徊了一阵子,直到比平时更晚的时间才出门。
“我就去吃个饭,很快回来。”凌辛路说着离开了玄关,却在门前停下,默默地望着尤里。
那张隐隐透露着焦虑的脸上,此刻映照出从老家回来后的今晚——面对即将到期的期限,心情正不安地动摇着。
万一,万一,万一……各种想法在他心中交织,但尤里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尤里,最后说了句:“那我去了。”便关上了门。尤里叹了口气。
他并不是故意这样的。
凌辛路从早上——不,事实上从几天前就开始悄悄地看着尤里的脸色。每次尤里叫他时,他都会带着期待的焦虑,盯着尤里的嘴唇。
他在想,尤里会怎么回答?会不会在那份写有终身期限的合同上签字?还是,不会吧,他不会那样做吧?
他也知道,日复一日的焦虑和希望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耗着凌辛路。
即便如此,他并不是故意不作答的。
“只是……我不想轻易许下不确定能否实现的承诺。”
尤里轻声对着凌辛路刚刚坐过的空位说。其实答案早已揭晓。尤里早就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他不想看到凌辛路痛苦的样子。这就是他的答案。
至于自己能否按照凌辛路想要的方式——贪婪地,渴望占有他的全部,喜欢上他——尤里不知道。也许自己根本做不到。
人的性格在根本上是无法改变的,尤里深知这一点。凌辛路所说的“淡然的草”那部分,终究不会变。
然而……
——请尽力尝试。
——承诺之后,一定要遵守。
凌辛路的恳求依然在耳边回荡。最终,尤里明白了自己想满足凌辛路的所有愿望,不想看到他失望和痛苦,所以答案已然明确。
尽管如此,尤里还是拖延了回答,因为这是他在努力。每一刻,他都在努力让自己更加喜欢凌辛路,以他希望的方式看待他。这种努力何时能结出果实,尤里不清楚,但他会继续努力下去。
不过,现在尤里已经得出了结论,剩下的就只是等凌辛路回来,在合同上签字,然后交给他了。这样至少在这段时间里,他会留在这里,留在凌辛路身边。几年,或者更久,或许比预想的还要久得多。
尤里看了一眼笔记本电脑上显示的“确认”字样后,关闭了页面。下定决心后,他总是毫不犹豫地处理该做的事情。
合上笔记本电脑,他再次看了看时间。照理说,吃完饭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尤里想着,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也有点焦虑。
他才意识到,从刚才开始,自己已经看了好几次钟,脑海里一直浮现出凌辛路的身影。
“……”
尤里拿起了手机。手指在依然没有消息的手机屏幕上滑动,心里想着要不要给凌辛路打个电话。
他突然很想知道凌辛路现在在哪儿,什么时候能回来。似乎这种问题一问出口,凌辛路就会非常高兴。
也许他想象中的“努力”并没有那么难,尤里开始按下手机的按钮。
然而,在他刚按下凌辛路的号码,准备拨通时,电话突然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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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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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屏幕上显示来电时,他以为是凌辛路,但接着看到的是另一个号码。长长的数字显示这是一个国际电话,而这个号码他很熟悉。
『尤里。你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一接起电话,对方就直接进入正题,这是因为碰上糟糕上司而总是忙得不可开交的詹姆斯。
“是的,詹姆斯。我已经跟露西说了事情,难道她没告诉您吗?”
『她告诉我了。但你说要整理房子,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尤里仿佛能看到詹姆斯皱起眉头的样子。
“就是字面意思。我想处理掉在柏林的公寓,想请您帮忙。”
『怎么突然这样?你是打算不回来了?』
“看来暂时不会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尤里静静地等待他的回应。
『暂时不回?要多久?』詹姆斯冷冷地问道。从他语气中的不悦可以看出,他似乎感到有些不对劲。
“我也不确定。暂时是签了终身合同。”
『终身?!』
声音似乎一下子大了三倍。尤里稍微把手机从耳边移开,回答道:“是的。”
『怎么突然签了终身合同?你不是从来不签这种合同的吗?!』
“是的,但不知怎么的,这次就签了。”
『既然如此,早该跟我们公司签的!你这是要和凌家续约吗?』
“是的。”
其实应该准确地说是跟凌辛路个人续约,不过尤里并没有详细解释。反正很快就会见面了,没必要在电话里说得太多。
『突然间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你这次合同结束后就会回德国,所以提前为你准备了一些工作。』
“正因为如此,我才第一时间联系您。”
“其实,我也是刚刚决定的。”尤里补充道。
詹姆斯像是被信赖的同事背叛了一样,开始抱怨起『终身合同应该优先给已经和你多次合作过的对象吧』,『那以后短期合同的可能性怎么办』,等等一系列的问题和不满。
詹姆斯似乎真的很失望。尤里猜想,他可能觉得失去尤里这个人才固然遗憾,但更遗憾的恐怕是他本来准备交给尤里的大部分工作都是处理凯尔的烂摊子。
“无论如何,我还是得回去整理一下房子和其他东西。不过我不会停留太久,所以还是希望您能帮忙处理公寓的事情。”
『好的。我会帮你找个合适的买家或者中介。你对卖房条件有什么要求?』
詹姆斯似乎已经放弃了纠缠,也意识到再说下去也无济于事,于是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
“条件就按平均水平吧。”尤里张口却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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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听到门口有动静,便转头看向门口。
但好像是听错了,门口并没有人,他等了一会儿,也没有其他动静传来。或许是隔壁传来的声音。
“嗯,电话里说太多也不合适,还是见面聊吧。”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订了明天的航班。”
尤里轻轻敲了敲刚刚确认了机票的笔记本电脑。
“想到还有些事要处理,赶紧查了一下,发现下周以后就是假期,机票很难买到,所以就订了最早的。”
『明天?真是火急火燎的。』
“是的,合同今晚午夜到期,既然决定了,就没什么好拖延的。反正要回去,还不如早点回去。”
虽然整理在那边住了十几年的生活需要一些时间,但他还是想尽快处理完,然后回来。等到把那边的生活整理好,回到这里,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去了。
“我会坐早班机,明天晚上见。按柏林时间,应该是下午。我去公司找您。”
『下午啊。好的,明天下午我有外出的安排,可能要到四五点才能回公司。你自己看时间吧。』
“好的,到了我会打电话给您。”
『知道了。虽然这次见面不会很愉快。』
詹姆斯似乎还没从终身合同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直到挂电话前还在嘟囔。
尤里轻笑了一声,挂断了电话。那么要联系的人也都联系了。暂时没有其他事情了。
尤里再次看了一眼时间。
如果凌辛路只是回本家吃晚饭,现在也该到了,但他还没回来,看来是聊得时间有点长了。
不过,这倒有点出乎意料。他本以为凌辛路会草草吃完饭赶紧回来。
尤里想了一会儿,又按下了刚才拨到一半的凌辛路的号码。然后按下了通话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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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里歪了歪头。凌辛路的电话关机了。
电影厅或乘坐飞机等极为基本的情况除外,他几乎从不关机,这真是稀奇。
或许电池已经耗尽了吧。或者,他可能正在和家里的长辈们谈论什么重要的事情——这样一来,他还没回来的理由也就有了答案。
真希望他快点回来。
我想看看他在签合同并交还给我时的表情。在那张混杂着不安与期待的脸上,明亮的笑容渐渐浮现时,该有多么美丽可爱啊。
尤里轻轻叹了口气。
等着凌辛路什么时候回来,这种心情竟让他有些焦虑。
这几天来,他是不是也一直抱着这种心情呢?
尤里放下了电话,心里想着等凌辛路回来时要跟他说对不起,现在才回电话。
*
午夜钟声敲响了。
平时很难听到的细小机械声,在这个寂静无声的房子里,却显得格外响亮。
屋内没有任何声音。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灯,尤里安静地坐着。手上的书已经很久没看进去了,只好合上放在一边。
“……”
凌辛路还没有回来。
平时如果周末回老家,虽然时间不定,但早的话八九点,晚的话也会在午夜过后回来。通常在用完餐,喝杯茶聊几句之后,他会在十点左右回来。
有时与亲戚的谈话一拖再拖,直到深夜才回来的情况也偶尔会有,所以凌辛路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算特别奇怪。只是,可以认为今天就是他偶尔会晚归的那一天。
但尤里以为今天他会早点回来。他歪着头叹了口气。
大概是和长辈们的谈话拖延了吧。或者是被母亲缠住了。每当被母亲缠住时,往往需要几个小时才能脱身。
尤里再看了一眼钟表,然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想着,既然不知道凌辛路什么时候回来,不如先泡杯咖啡等着。
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呢?会很快进门吗?还是会像之前那次最晚归的那天一样,凌晨两点多才回来?
如果真的这么晚回来,最好能发个信息。想到刚才第一次打电话后又试了两次,但依然是关机状态,尤里不禁叹了口气。
就在那时,水刚刚开始煮沸,电话铃声响了起来。这个时间能打电话来的,除了凌辛路不会有别人了吧。
尤里关掉炉火,走向客厅接起电话。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来电显示的并不是凌辛路的名字。“费伊,什么事?”尤里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不让失望显露出来。
电话那头,依然是那活泼的声音。
“叔叔,书已经收到了。我会仔细看完再还给您——”
“哦,是吗。慢慢看,不急。”
看来是特地打电话来感谢借书的。听着那如往常一样愉快的声音,尤里微笑了。
“身体好点了吗?听说您病了?”
尤里似乎明白了凌辛路独自去老家的理由。为了不让凌辛路显得像个骗子,尤里含糊地说道:“没事,好得差不多了。”费伊听到尤里声音正常,似乎松了口气,笑着说:“那就好。”
“不过,这次一定要多使唤一下小叔叔。生病的时候不使唤他,什么时候使唤呢?”尤里笑着回答道:“他真的很尽心尽力。”这不是假话。这几天尤里身体不适,凌辛路一直悉心照顾他。
送饭到床边,甚至会抱他进浴室帮他洗头,做这些事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凌辛路无微不至的照顾,反而让尤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凌辛路在你旁边吗?”
尤里觉得既然费伊打电话过来,不如顺便问问。或许他正和叔叔们在一起,或者刚刚离开,总会有个答案。
然而,费伊的回答却出乎意料。
“小叔叔?他不在你那儿吗?他刚刚走了。”
费伊的语气中反而带着一丝疑惑,似乎理所当然地认为凌辛路应该在尤里那里。尤里一时怔住了,沉默不语。
“刚才?什么时候?”
“晚饭后就走了。他吃饭也吃得心不在焉,连茶也没喝完就起身了。哦,他说有急事要赶回去,不知道是不是有别的约会。”
费伊带着疑惑说道,似乎终于想起了刚才随口听到的话,自己也似乎找到了答案。然而,尤里再次沉默了。
凌辛路并没有提到晚上有别的约会。如果他要去其他地方,出门前一定会说些什么的。我猜,他所说的急事,大概就是赶回家这件事本身吧。
“……”
“要不要我再打个电话?”
“不用,没关系。”
尤里摇了摇头。反正电话也是关机的。
他想告诉费伊,凌辛路没有别的约会,也还没有回来。但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他不想让费伊白白担心。
不如由尤里自己去找会更好。
尤里随意结束了通话,从座位上起身。反正去凌家本家的路就是沿着大路一直走,中途不太可能迷路。
从吃完晚饭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足够往返两三次的时间,应该不至于还在路上。但是——虽然可能性很小——或许是因为开车疲劳暂时把车停在路边休息,或者,不愿去想的情况,万一发生了事故,那沿途找过去总能发现一些痕迹。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电话关机!”
尤里把钱包塞进口袋,咂了咂舌,随便踩上了鞋。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如此心急如焚的感觉了。
拜托了,
拜托了,千万不要出什么事。
尤里默默祈祷着,不知是在对谁祈祷,然后推开大门冲了出去。或者说,试图推开大门冲出去。
“……什么……”
门没有打开。
尤里停下了打开大门的手,疑惑地看着门把手。他疑惑地歪了歪头,转动门把手并试着推开,但理应打开的门纹丝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紧急的时候。尤里咂舌,焦急地摇晃着门把手。咔嚓咔嚓,没有上锁的门却怎么也打不开,仿佛是被外面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门是不是卡住了?尤里低声咒骂着,狠狠踹了一脚门。门微微晃动了一下,看来门前确实有东西挡住了。
尤里转动门把手,用力推了一把。门猛然被推开了一小缝。
但也仅此而已,门不但没有继续打开,反而似乎要合上那已经打开的一小缝。尤里愣住了,不停地用力推门。
“什么情况,前面到底是什么——”
“别开门!”
尤里咂舌低声嘟囔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叫喊。
尤里的手臂顿时失去了力气,门砰的一声又关上了。“什么?”
尤里愣愣地握着关上的大门喃喃自语。
那声音不可能听错,分明是凌辛路的声音。从声音传来的方向来看,他似乎就坐在门前。“……”
尤里眨了眨眼睛,盯着门看了一会儿。
看来不用再去找人了。而且,也不像是出了意外,也没有因为去别的地方而耽误了时间。
无论如何,失联的人回来了,尤里心里稍稍放松了一些。他轻轻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一次,依然没有回应。
最终他只能再试一次开门。他转动门把手并用力推,但门依旧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似的无法打开。看样子,凌辛路似乎正坐在门前,但尤里搞不明白为什么。
尤里靠在门上,用全身的重量强行推门。门再次打开了一小缝,他试探着说道:“凌辛路先生?”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句“我叫你别开门!”紧接着,门被外面的大力猛然推回去,砰的一声又关上了。
尤里在门前愣了好一会儿,只盯着门看。随后他皱起眉头,歪了歪脑袋。说别开门,是有什么事情吗?
尤里把手放在门上,蹲下身子敲了敲门。
“凌辛路先生,您没事吧?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即便隔着一扇门,但他的声音足以传到外面,然而依然没有任何回应。看来他是打算继续坐在门前,不开门,也不回答问题。
尤里轻声叫了几次凌辛路的名字,间隔了几次,但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尤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他第三次尝试开门。这次他用尽全力推门,门再一次被推开了一小缝。“等一下,怎么了,开门我们好好谈谈……”他透过门缝说道,然而对方依然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用力推门想把门关上。
就在门几乎要合上的那一瞬间,门被卡住了,只有1、2厘米的缝隙。
“啊!手,手!手被夹住了!”
尤里尖叫了一声。与此同时,猛推门的力量瞬间消失,门猛然打开。
脸色大变的凌辛路冲了进来。
尤里把夹在门缝里的钱包重新塞进口袋,站在门框上,淡淡地俯视着凌辛路。
凌辛路愣愣地看着尤里,脸上满是错愕。
他一会儿看看完好无损的手,一会儿又看看尤里的脸,愤怒的表情瞬间掠过他的脸庞。尤里则从头到脚慢慢打量了一遍凌辛路,确认他没有受伤后,平静地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凌辛路直勾勾地盯着尤里,仿佛要从他的表情中看出自己不知道的什么东西。
尤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脸疑惑的凌辛路,歪了歪脑袋。
忽然,他注意到大门旁被随意丢弃的大包裹。那个被丢在那里的巨大花束到底是谁放的。
尤里看着那束大得几乎让人看不见前方的巨大花束,不由得对凌辛路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这是凌辛路先生带来的吗?”
不等回答,尤里正弯腰想要抱起那束花,凌辛路却像突然惊醒般缩了缩身子,毫不犹豫地将他硬推进了屋内。
被推搡着进入玄关时,尤里困惑地低头看着他。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没事吧。告诉我。”
“别出来,不要出去。你不能出去,我不会给你开门。”
凌辛路固执地紧抿着嘴唇,果断地说道。虽然门已经开了,凌辛路也已经踏入了玄关,无法像最初那样把尤里推回房里然后关上门,但他还是成功地和尤里一起进了屋,背对着大门站在那里挡住了去路。
尤里茫然地看着他。凌辛路脸上毫无表情,冷冷地注视着尤里。
不知为何,他的脸看起来格外苍白。那种像是既愤怒又痛苦到无处发泄的样子,让他那泛青的嘴唇微微发抖。
“怎么了?开开门吧。你打算一直站在那里过夜吗?”
尤里因为被遗留在外面的巨大花束而有些心烦,向门口走去,但凌辛路依旧挡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即使尤里低头看他,他也没有动。
终于,尤里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不悦的表情。
“你得告诉我才行啊。我很晚才到,担心了一路,你到底在门前干什么呢?像是把人关在门里似的。”
“是的,我确实把你关起来了。”
凌辛路冷冷的回答让尤里顿时无言以对。
凌辛路依旧面无表情,那双不安地闪烁的眼睛显得极为危险,仿佛稍微触碰一下就会爆发。
“是把我关起来了吗?”
尤里小心翼翼地问道,但凌辛路没有回答。然而,那紧盯着尤里的目光却泄露了答案,尤里再次低声说道。
“为什么?”
“因为你要走了。”
凌辛路简短的回答,嘴唇微微颤抖。他紧紧咬住下巴,试图再次闭嘴,但已经爆发出来的话语似乎再也止不住,颤抖的嘴唇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声音。
“天一亮你就会走了……对,已经过了午夜,我们的契约也结束了。”
凌辛路像是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般吐露着话语,停顿了一下。那压抑在心中的情感随着每一句话语涌出,他那原本漆黑死寂的眼睛逐渐变得更加冰冷而刺人。
尤里想要说些什么,但一时竟说不出口。
他看着尤里那张苍白的脸,仿佛随时会崩溃一般。我以为你会继续履行契约。
有时我会突然变得焦虑,几乎要发疯,但我还是以为你会留在我身边。
我确信你会这样,我一直确信……
凌辛路的声音渐渐模糊。那缓慢而迟疑的语调最终彻底停了下来。
他像蜡像般苍白,一动不动地盯着尤里。仿佛轻轻一触就会崩塌。
就在那一瞬间。
“我该怎么办?”
仿佛自言自语般,细微的声音低低地响起。随着那声音,滴答,滴答,粗大的泪珠从他的下颚滚落下来。
像个漂亮的娃娃在哭泣般,毫无表情的脸上,凌辛路无声地看着尤里,开始默默流泪。
“我该怎么办?我没有任何办法能将你留住。我……我什么都……”
靠在门上的身体慢慢倾斜,积蓄在眼中的泪水也开始倾泻而下。伴随着短促的低语,他似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凌辛路先生,我——”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救我!”
尤里刚开口,便突然中断了。
那仿佛连呼吸都被压抑得无法喘息的悲痛声音,狠狠地责备着尤里。
“为什么说喜欢我,为什么要让我抱有希望,为什么让我这么悲惨!为什么?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要让我眼中只有你?
为什么要让我只想着你,为什么要让我看到你就心跳加速!”
那哭泣中的低语声渐渐变大,充满了整个房间。
那仿佛心脏要爆裂般的喊声,痛苦地责备着尤里,伴随着泪水,哭得撕心裂肺。
凌辛路那双黑色的眼睛狠狠地盯着尤里。被泪水浸湿的眼睛更加黑亮,他盯着尤里,视线渐渐模糊。眨眼,眨眼,泪水不断从他那湿润的长睫毛间滴落下来。
他仿佛喘不过气来般,弯下腰,低垂着视线,紧紧抓住胸口。轻声哽咽着,仿佛在诉说着心脏的痛苦,诉说着无法呼吸。
我一只眼睛看不见,总是做你讨厌的事,比你还年轻……这些带着哭腔的悲惨话语断断续续地传入尤里的耳中。凌辛路不敢直视尤里,只能用手背擦拭着脸。
他像个孩子一样胡乱地用手背擦着脸,眼泪却依然止不住地流淌。泪流满面的他低声说道:
“可是我就是这样的人啊,我就是这样的人,怎么办呢?”
那只被泪水浸透的手缓缓向尤里伸去,小心翼翼地,低声祈求着,希望不要被推开,那手终于触碰到了尤里的手臂。
那只手刚刚轻轻地触碰到尤里的手臂,接着猛然用力,把尤里拉入怀中。泪水从他摩擦着尤里脖子的脸上滑落。
“我……如果改了,能不能一起生活?我会努力的,我真的会努力的。所以,别走,求你了,留下来陪我吧,求你了……”
凌辛路哽咽着,紧紧地依偎在尤里身上。尤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置身于不真实的世界中。
这个抱着自己哭泣的可爱青年,就在眼前,与自己紧贴在一起,这一切都让他觉得无比奇怪。
奇怪得让他觉得不真实,但滑过脖子的泪水却如此炙热。
“你是我的水。”
忽然,凌辛路低声说道。那细微的啜泣声在耳边回荡。
“没有你,我这辈子都会心里沉重,最终被压垮。没有你,我就无法安歇。”
他紧紧地搂住尤里的背部和腰,好像誓死也不愿放手。尤里动弹不得,但即使他松开手,尤里也不会动。
在这个男人的怀里,在这个温暖的地方。然而即便如此,尤里依然不会离开这个他认为温暖舒适、可以安然休息的地方。
“凌辛路,我……”
尤里轻轻开口。但就在那一刻,凌辛路似乎害怕尤里会说出什么话,他搂住尤里的手臂更加用力了。
“你不能走。你把我变成这样,然后说要走?你不能走。我绝不会让你走。随便你去哪儿……
无论你去哪片水域,哪片海,我都会把那该死的水全都蒸干。”
“我会放毒,毒死它们。”他咬牙切齿地说,声音再次因哭泣而哽咽。他悲伤地抽泣着,只是紧紧抱住尤里。
尤里在他那永不放手的怀抱中站了许久。
然后,他慢慢地把手绕到凌辛路的腰间。
感受到尤里的手轻轻地放在自己腰上,凌辛路的肩膀微微僵硬起来。同时,他搂住尤里的手更加用力了,尤里也紧紧地抱住他。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很难像你喜欢我那样去喜欢你。”
尤里轻声叹息般地喃喃自语。
他曾想过要努力满足他的愿望。
现在依然这样认为。在等待他的时候,尤里感受着心中隐隐的焦虑和期待,拨通他的电话时,也曾觉得这或许并不是那么难的努力。
然而现在,他却愈发清晰地感受到,这也许会成为一项艰难的努力。
但即便如此。
尤里还是会留在这里。
凌辛路所期望的,是与他一起生活在这里。
尤里轻轻地,慢慢地试图推开凌辛路。然而,他却猛然用力,把尤里搂得更紧了。尤里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我不走。放开我吧。”
凌辛路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到尤里的话,只是紧紧地抱住他。尤里微微侧头,把唇轻轻贴在他耳边。轻轻地吻了一下,他微微一震,但没有动。尤里犹豫片刻,随后用唇含住了他的耳垂。
“你在做什么?”
“为什么还要让我失望?”他哽咽的声音再次响起。
尤里从耳垂移开唇,在他的太阳穴上吻了一下。然后,沿着耳前、颧骨、脸颊,慢慢地吻了下去。每次吻下去,凌辛路的身体都会微微颤抖,他慢慢地低下头,以便尤里更容易吻到。
“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总是这样?”凌辛路一边抽泣,一边安静地接受着尤里的吻,终于松开了搂住他的手臂。
尤里最后一次轻轻地吻了他的唇,然后慢慢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退后一步,拉开了一个小小的距离,与他对视。
凌辛路仍旧泪流满面,满脸不安地看着尤里。尤里默默地注视着他,随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过了不久,尤里再次出来时,凌辛路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钉在了门口。
尤里走近他,保持一步之遥,递出手中的东西。
那是合同。
几天前,凌辛路将一份期限为终身的合同交给了尤里。如今,尤里将那份纸递还给凌辛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