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辛路低下头,默默地看着那份合同。
尤里·盖布尔,那工整的字迹是他亲手在合同下方签的名。
“ ”
凌辛路接过合同,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他疑惑地望着尤里,生怕这是场梦。尤里再次将合同递到他面前,示意他接过。
“本来想在午夜前交给你,不过现在也不算太晚。”
“你不回去了吗?”
凌辛路用微弱的声音问道,这次尤里的表情显得有些奇怪。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要走?”
“你说过你会走的。合同期满了,你说你会尽早离开,明天早上就会走。”
凌辛路声音中透着淡淡的不安,说完这些话,他便闭上了嘴,仿佛后悔说了这些。
尤里眨了眨眼,默默看着他,回忆起自己曾说过的那些话。虽然那些话并不是对他说的,也不是他理解的意思,但尤里确实说过。然而……
“你一直在外面等着吗?”
即使天气回暖,早晚还是有些寒意。这大半夜的,他是不是一个人站在走廊上守着门?尤里皱起眉头,露出一脸不解的表情,瞪着凌辛路。
他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没交出去的合同,然后再次递了过去。
“我以后会一直待在这里,所以德国的房子也得整理一下。”
凌辛路静静地看着尤里,渐渐地,他的脸色变得奇怪起来。怀疑、不安、喜悦等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尤里伸手推开大门,指着门外被遗弃的大花束,问道:“这是给我的吗?”不等凌辛路回答,他便将那束花抱在怀里,走了进来。
尤里抱着几乎塞不进大门的大花束,摇摇晃晃地摸索着走进客厅。
凌辛路呆呆地看着尤里的举动,然后跟了进去。
“这束花放哪儿好呢?”家里没有足够大的花瓶可以装下这么大一束花。
最后,尤里只能想到浴缸。
尤里回想起曾经有一次,他用花束装饰过浴缸,这次的花束比那次的更加庞大和华丽。
凌辛路会买这么大一束花,内心一定是激动不已吧。这束巨大的花束承载着他同样巨大的期待,还有与之相仿的不安。
那份巨大的不安压得他在门外蜷缩着坐在那里,不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
尤里看着放在客厅正中央的大花束,目光转向凌辛路。
凌辛路一只手紧紧攥着合同,仿佛生怕丢掉一样,从刚才起他就一直盯着尤里。
“我回去整理好就回来。”
“你真的会回来吗?”
尤里点了点头,仿佛在说理所当然的事情,虽然轻描淡写,但这句话却有着沉重的分量。直到确认了这句话,凌辛路那紧握得关节发白的拳头才稍稍放松了一点。
他那张因不安而快要爆发的脸突然一阵扭曲,像是要哭出来,但他咬紧牙关忍住了泪水。
尤里心里暗自苦笑,想着已经哭过了,现在再忍住也无法让那张脸看起来平静。
这个人真是让人爱不释手。如此美丽、如此可爱,让人心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爱意。
“还有那份合同……”
尤里用目光指了指他手中的合同,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凌辛路低头看着合同,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了——”
尤里刚开口,凌辛路那一直静静看着他的眼神猛地变得有些愤怒,但他还是沉默着,继续听他说完。
“那么我们就解除合同,可以吗?”
尤里平静地说完这句话,等着凌辛路的回答。
凌辛路认真地听完了尤里的每一个字,他几乎没有思考便爽快地回答:“当然可以。不过,”
“除非我说不需要你了,否则你要一直在我身边,按照我说的去努力。”
尤里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并不是不愿意。尤里在把那份合同交给凌辛路时,就已经下定决心这么做了。
但他没能马上答应,是因为他觉得这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他觉得凌辛路会等他很久。
凌辛路坚定地说完话,看着尤里犹豫的表情,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他的声音也低沉了些。
“就算需要很长时间也没关系,反正时间有一辈子那么长,不急着赶回来,我可以等你。所以,请你爱上我吧。”
“请你爱上我吧。”固执地补充的这句话,虽然带着些许不自信,声音也微微颤抖。尤里看着他,久久未语。
尤里感到不可思议,这个机智聪慧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呢?他这么可爱,自己绝不会让他感到痛苦或难过。
尤里微微点头。凌辛路从未移开视线,看见尤里点头,他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开。
仿佛又要哭出来,但因为哭了会显得不那么好看,所以他努力忍住。
无论他哭还是笑,甚至是生气的样子,在尤里眼中都显得可爱无比。
尤里悄悄笑了,这是真心的。不论凌辛路是何种表情,他的每一个模样都让尤里觉得美丽可爱。
于是,面对这个可爱的人,尤里忍不住放松了一点表情,笑了起来。
而凌辛路却不知道,尤里这样笑着看着他,仿佛能透过他一般。
“你什么时候回来?”
当尤里在浴缸里放水准备插花时,凌辛路站在浴室门框旁,默默地看着尤里,突然问道。
尤里把花束拆开,在花朵之间留出足够的空间,然后回头看着他。
“嗯,大概整理完需要多少时间呢?”
尤里歪着头,模棱两可地回答道。
他通过詹姆斯把可能花费最长时间的公寓托付给了中介,所以不必担心。然而,整理曾经长期居住的地方,确实有很多琐碎的事情需要处理。
尽管尤里打算尽量加快速度,但也无法确定具体需要多少时间。
凌辛路紧紧盯着尤里的嘴唇,仿佛在等待他给出答案,像等待医生宣判的病人一样紧张。
尤里再次含糊地说:“嗯,我尽量快点回来。”他不打算待太久,只要把事情处理好,哪怕是夜航,他也打算尽早回来。
“对了,那……”
尤里将花束放入已经装满水的浴缸中。巨大的花束几乎填满了整个浴缸,仿佛浴室里开满了花一般。
尤里满怀爱意地看着那美丽的花丛。
“在这些花枯萎之前,我会回来。”
尤里这样回答道,然后又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那些花朵,才转身对凌辛路说:“谢谢你的花。”这才迟来的感谢完,便离开了浴室。
凌辛路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目光转向浴缸里盛开的花朵。
那里面夹杂着无数刚刚开始绽放的花蕾,他的目光逐渐变得黯淡。
这束花是他特意挑选的,要送给最珍贵的人,所以他只选了那些最饱满、最美丽、最持久的新鲜花朵。
这些花看起来还要过很长时间才会枯萎。
“……”
他微微倾身,俯视着那满是鲜花的浴缸,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拔掉浴缸的塞子。然而,花束占满了整个浴缸,根本看不到底部。
就在他默默注视这些花朵时,尤里从房间里拿着什么东西又走了进来。他把几颗小药片均匀地撒进了浴缸里。看到凌辛路疑惑的眼神,尤里笑着解释道:“这是阿司匹林。据说把花浸泡在溶解了阿司匹林的水里,可以让它们保持更久的新鲜。”
尤里希望凌辛路送的这束花能够尽可能长时间地保持鲜艳,但他并没有注意到,凌辛路正站在他身后,带着些许怨恨的眼神盯着他。
许多年后,尤里才会反省,听到凌辛路的一句话:“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认真且严肃地怨恨盖布尔先生。”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