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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in Seringe..2

作者: 当前章节:147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9:02

只能期待下次了。

尤里心里想着,尽可能地将眼前的美景尽收眼底,出神地望着无边无际的水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虽然没睡着,却仿佛像是做了个梦般,意识里空白了一段时间。身体在水中,心却仿佛沉入了水里。

隐约听到水声。

“.........”

尤里看向孩子。孩子似乎很开心,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海里浮浮沉沉。透明的水面下可以看到水底的一切,美得令人惊叹。孩子虽然不能长时间屏住呼吸,却依然努力地在水中潜行。

这时,孩子像是看到海底有什么东西,突然停下了动作,专注地向下望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力一蹬,再次潜入海底。

“......”

尤里微微皱了皱眉。旁边的凌堂允则笑着说:“看来他们真是玩得开心,根本不想离开水。”

“怎么了?”

看到尤里半起身,凌堂允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你的小弟……”

“嗯?哦,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水里进进出出。平时他虽然也很活泼,但像今天这么兴奋的情况还是不多见,看来他真的很喜欢这里。刚才又下水了。”

远处传来了费伊的欢呼声。哇,好大一只海龟!他和妹妹一起兴奋地叫着。

“爸爸,海龟正朝我们这边游过来!”

费伊惊喜交加地喊道。好啊,真不错。凌堂允回应着,却突然看到尤里站起来准备走向大海,不禁露出困惑的表情。

“怎么了?那海龟有危险吗?”

“不会的,不去打扰它就不会有危险。一般来说,即使靠近它,海龟也会避开的。”

尽管这么说,尤里还是皱着眉头——虽然他平时也是这样——快步走向大海。当他刚迈出步伐时,看到费伊像刚才那个小弟弟一样猛地潜入了水中。可能是想摸摸那只海龟吧。小淳也急得直叫:“哥哥,我也要,我也要。”但几次试图下水却呛到了水,结果哭了起来。

“小淳,待在那里。”

尤里这样说着,跳入了水中。

他很快游到小淳身边,擦掉他脸上的泪水,轻声说道:“一定要抓紧游泳圈。”然后向下看去。

正如费伊所说,一只巨大的海龟正悠然游过水底。那是一只长度约有六七十厘米的大海龟,这种在浅水区很少见到的大龟。而费伊正奋力向它游去。

也许刚才那个小弟弟也是因为看到了这只海龟才潜入水中的吧……不过。

尤里也潜入了水中。

水非常清澈,可以直接看到下面的景象。那只海龟看起来似乎触手可及,但实际上那里的水深至少有数米。费伊在下潜时,几次捏住鼻子吹气,似乎是因为耳朵感到不适。

就在费伊潜入某个深度时,他本来游得十分顺畅,却突然失去了平衡。仿佛撞到了看不见的东西,身体晃了一下,开始倾斜。

果然。

潜到那个深度,必然会遇到洋流。那股洋流强得连经验丰富的成年人应对起来都十分吃力,立刻把费伊卷入其中。费伊的身体无法按自己的意志行动,他有些慌乱,呼出了原本储存在肺中的空气,随即感到呼吸困难,开始挣扎起来。

“……!”

尤里及时赶到了费伊身边,费伊惊慌失措地紧紧抱住了他。因恐惧而失去理智的孩子,根本看不到尤里的手势或眼神,只是死命地抓住尤里的肩膀、手臂和腰,拼命地拉扯。

即使是孩子,如果在恐惧中拼尽全力,成年人也难以应付。如果费伊再潜得深一点,如果洋流再强一些,尤里可能也无法这么快就接近他。

还好,现在还没到无法应付的地步。

尽管费伊胡乱地缠着他,尤里依然费力地朝上游去。他庆幸自己没有潜得太深,迅速冲出了水面。

即使离开了水面,费伊仍然一时无法回过神来,紧紧贴在尤里身上不肯松手。他大口喘息着,似乎喝了水,带着哭腔猛烈地咳嗽起来。

“没事了,费伊。冷静点,现在已经没事了。”

尤里慢慢游向一旁目瞪口呆的小淳。他小心翼翼地将费伊移到小淳的浮圈上。费伊在瞬间抽动了一下,似乎不愿离开尤里,但很快他恢复了些许神智,慢慢移到了浮圈上。

尤里将浮圈悄悄推向一旁脸色苍白,匆忙游过来的凌堂允,然后再次转身,环顾四周。尽管心里有所担忧,但那个小男孩的身影并没有出现。

把孩子们交给凌堂允安抚,尤里再次跃入海中,朝着刚才那个小男孩潜入的方向游去。

越是朝那个方向,越是往下潜,洋流越发强劲。如果继续这样被洋流冲击,刚才的位置肯定找不到了。或许他已经被冲得很远了。尤里庆幸这不是向下的洋流,暗自咂舌。幸好,没过多久,他就找到了那个孩子。

那个几乎失去意识的孩子,在被冲走的过程中,似乎还拼命抓住了珊瑚或岩石之类的东西。他的手、胳膊和身体各处都有轻微的受伤痕迹。几乎看不到他嘴唇上冒出的气泡,似乎他的呼吸已经快耗尽了。尤里急忙靠近他,有些吃惊。

如果他刚才一直在水中没有出来,早该失去意识了。然而,这孩子似乎在强行保持清醒,即使眼睛已经模糊不清,仍然在努力地眨动。在那微微张开的眼皮间,黑色的瞳孔隐约闪烁着光芒。

那时,尤里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凌辛路这个孩子。

从如此近的距离,这样清晰地看见,还是第一次。

然后,尤里竟然忘记了当前的紧急情况,陷入了短暂的失神。

那孩子紧紧抓住巨大珊瑚群,随着水流摇曳,仿佛在柔和地飘动。

那一丝丝柔顺散开的黑发,那在水中微微泛蓝的白皙肌肤,那张比任何洋娃娃都美丽的脸庞,宛如看到了仙女,或者是水神最宠爱的精灵。

像水中绽放的花朵一样。

明丽而美丽。

除了水,尤里还是第一次被什么东西短暂地吸引住了心神。

然而,尤里很快注意到,那个即将失去意识的孩子突然睁大了眼睛,看到他后,尤里迅速恢复了理智。

那孩子一看到尤里,意识到救他的人来了,便疯狂地挥动双手。死亡的恐惧早已将他微弱的理智抛在了脑后。尤里惊讶于他还没有失去意识,但这孩子似乎已经将所有的意志力集中在抓住尤里身上,仿佛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尤里退缩了一下,稍微后退了一步。

现在不行。这和费伊的情况不同。

即使是孩子,在这种情况下的力量也是不可小觑的。尤里刚才逆流而上,已经很疲惫了。更何况这里的洋流比刚才还要猛烈,尤里自己也难以控制住身体。如果现在这孩子用那种蛮力抓住他的四肢不放,两人都会陷入大麻烦。然而,此刻尤里身边也没有什么绳子或棍子之类的东西可以让他抓住。

在这种情况下,最明智的做法,反而是等对方失去意识。而且,对于已经开始感到呼吸困难的尤里来说,幸好这孩子失去意识的时间看来不会太久。

没事的。虽然很害怕,但不要担心。我就在这里守护着你。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你就会在一个安全舒适的地方了。

尤里从稍远的地方注视着孩子。虽然他用眼神那样呼唤了孩子,但他觉得孩子可能并没有理解。看着孩子拼命挥动着手臂,想要向他靠近,尤里感到一阵心酸,但他也不能轻易伸手去帮助他,只能在心里轻声呢喃:没关系,我一定会救你的。

即使在这过程中,尤里还是被孩子的可爱模样深深吸引住了。

真的就像海底开出了一朵花。这么明媚又可爱的花,世上还能找到第二朵吗?

尤里努力克制住即将失去神志的自己,镇定地等待着孩子的靠近。他的呼吸也逐渐变得急促起来。

终于,孩子的眼中燃起了怒火,那一瞬间,那份狂怒和恐惧甚至让尤里微微一惊。这是对默默看着自己逐渐死去的人发出的愤怒。

充满委屈、愤怒和痛苦的眼神狠狠瞪向尤里,下一刻,孩子便失去了意识。他紧握在手中的珊瑚松开了,身体也开始随着水流漂走。

这时,尤里才在确保孩子失去意识的瞬间,迅速靠近,并将这朵美丽珍贵的花儿拉出了水面。真是漂亮啊,真的很美。他心中一边感叹,一边救起了孩子。

*

塞林盖的海水全年水温都很高,即使在雨季也几乎不会降到20度以下。尤其是在这样炎热的旱季,水温甚至不亚于任何热带海域。

“这个温度恐怕已经接近28、29度了吧……”

海水包裹着全身,带来刚好让人感到舒适的温暖。

闭上眼睛后,耳朵里充满了低沉的声音,那声音低到几乎无法形容,永不停息。这是海底的声音,是活着的海在呼吸的声音。

在水面上,可以听到活着的空气那无声的呼吸;在水下,可以听到活着的海洋那无声的流动。

甚至在海底,头顶上的天空也被水充满。

尤里很喜欢这种感觉。

因此,只要是能够浸泡身体的水,他都喜欢,尤其是大海。

尤里睁开眼睛,看到头顶上深蓝色的水面在轻轻荡漾。深邃的海水和黎明的天空像宝石一样耀眼地闪烁着。

尽管他已经无数次欣赏过海底的美景,但每次看到时还是会被这美景迷住。然而,他不能一直待在那里。尽管尤里引以为傲的肺活量远超常人,但此刻他也感到呼吸渐渐急促。

他遗憾地祈愿下一生一定要成为一条鱼,然后向水面冲了上去。

“……”

他吐出唇边的水滴,深深吸了一口气。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微微发亮,新的一天如常开始了。尤里望向岛屿,朝着那在清晨的懒惰沉寂中打盹的岛屿,静静地划开水面前进。

他的日常生活总是从与水的接触开始。若是在海边,他会在清晨愉快地泡在海水里;若是在没有海的地方,虽感遗憾,但也会在泳池里稍作替代;若是连泳池都没有,他会无奈地在浴缸里泡一泡。而在最恶劣的情况下,他只能像得了抑郁症一样度过阴郁的日子。

比如前年此时,他不得已在内华达山脉迷了几天路。因为身处山中,自然无法找到水源。更不巧的是,当时正逢干旱,连小水洼都难以找到,饮用水都得节省,别说浴缸了,连淋浴都成了奢望。尤里在那段时间几乎不笑,也很少说话,一直郁郁寡欢。看着尤里那副样子,同行的伙伴们忍不住商量着说:“再这样下去,他恐怕要得精神病了,我们赶紧结束任务吧。”于是,大家齐心协力,比预定时间更早地完成了任务。

“那时候病得不轻啊,我可以给你介绍个好医生。”

甚至连一向对别人的隐私毫不关心的詹姆斯(除了凯尔外)都认真地拉住尤里,建议他去看医生。尤里不忍拒绝詹姆斯的恳求,最终真的去见了医生。尽管经过了各种检查,但结果显示尤里的精神状态非常正常,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发现。

“人本来就应该有一两样执着的东西。”

尤里淡然地说:“所以以后不再接受没有水的地方的委托了。”这句话让詹姆斯的工作安排变得更加困难。

虽然不能完全说是因为这个原因,但现在尤里确实在一个让他满意的环境中工作,而詹姆斯对尤里完成任务的情况也非常满意。

一切都快完成了。只要确定郑在义的位置。而这正是问题所在。

尤里猜测他大概在哪里,但却无法确定……

尤里走到水刚刚漫过腰间的地方才站起身来,脚下踩着细碎的贝壳和珊瑚。在完全离开水面之前,他脱下靴子,光着脚踩在沙子上。细腻的沙子穿过脚趾,带来一种轻微的痒感,尤里很享受这种感觉。

“……啊嚏。”

尤里缩着肩膀打了个喷嚏,随后搓了搓冰冷的手臂,弓着身子蜷缩起来。

水里是温暖的,但一旦离开水,外面的空气还是有些寒冷。尽管这里一年四季都很暖和,但清晨的空气总是无法像水中那样温暖。

“毛巾,毛巾……”

“在这里。”

尤里在寻找丢在凉鞋旁的毛巾时,一道陌生却熟悉的声音传来,同时一只白皙的手突然递到了眼前,手里拿着毛巾。

“……谢谢。”

尤里接过毛巾,直起腰来。正如他听声判断的一样,面前站着一个长相清秀的青年,微笑着看着他。尤里默默地擦拭身体,脸上带着淡淡的尴尬表情。青年似乎没有注意到,或者即使注意到了也装作没看见,依旧保持着灿烂的笑容,开始搭话。

“天还没亮就下海,不冷吗?哎呀,我早上连从床上起来都不愿意呢。”

“……其实水里比外面暖和。”

“是吗?我倒觉得不太可能。你每天清晨都来海边吗?”

尤里没有回答,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青年眼里带着笑意,不顾一切地上下打量着他。

“原来如此。果然经常游泳的人身材真好,真让人羡慕。怎么也不像快四十岁的大叔。”

尤里擦拭身体的手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用毛巾擦拭。随意地擦去水滴后,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这才正眼看向青年。

距离四十岁还有四年,但在这个二十出头、青春洋溢的年轻人面前,这话显然没什么说服力。不如说,明明昨天遇到他时,还用“下次再见,等着瞧”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自己,现在却又如此亲切地笑着,真让人捉摸不透。

尤里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看他就在这儿,然后上来搭话,似乎是特意来找自己的。尤里默默地盯着青年,但青年只是天真地笑着。两人间有几秒钟的微妙静默,尤里终于让开了一步。见状,青年疑惑地挑起了一边眉毛。

“是来游泳的吗……?”

这是尤里想出的最合理的结论。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如果不是为了找自己,那就只能是为了游泳了。毕竟,这么美丽的大海,想游泳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当尤里用下巴示意海洋时,青年却以短暂的沉默回应。松松垮垮地穿着白色衬衫,手插在整洁的棉质裤子口袋里,这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来游泳的样子。

“我不游泳。”

青年露出一瞬间不可思议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复了那抹美丽的笑容。尤里眨了眨眼,问道。

“你不会游泳吗?”

他知道这不太可能。十几岁时见过他,那时他已经在海里游得很好了。然而,青年皱起鼻子,嘴角微微扭曲。

“小时候差点淹死过,从那以后,我就讨厌海洋。虽然会游泳,但我不游。游泳池也不喜欢。”

他似乎连想都不想想,耸了耸肩,还故意皱起眉头。虽然带着几分戏谑的意味,但他真的表现出极度厌恶的样子。

差点淹死……尤里隐约猜到了什么。如果不是多次差点溺水而亡,青年口中的那次经历可能就是尤里也知道的那次。

“可是你还是活过来了啊……?”

“即便如此,我还是讨厌。”

青年毫不犹豫地回答,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微笑,态度却极其坚定。那副表情仿佛在说,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也不接受任何劝说。讨厌水,真是件令人遗憾的事。

虽然尤里没有打算劝他,但显然他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青年盯着尤里的脸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出来。

“哈哈,你的表情好像在说‘真是可惜’。这又不是你的事,干嘛这么认真?”

“因为我觉得可惜。”

那片海是那么美丽……尤里回头看了看自己刚从中出来的大海。那片宁静的水域是多么美丽,多么富饶和宁静啊。他竟然说讨厌它,真是让人感到惋惜。

尤里看了一眼大海,又转过头。天色渐渐亮了。他得回去洗个澡,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在那之前,得先解决这个似乎是专程来找自己的青年的事。

尤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青年则像只神秘的猫一样,嘴角挂着狡黠的笑容。本以为再见面时,他会立刻冲上来说“你那时竟然朝我开枪?!”但眼前这种意想不到的反应让尤里心里有些发毛,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见状,青年笑得更开心了。

“我接到了大哥的联络,说你们是熟人。”

“……啊。”

看来凌堂允昨晚已经和青年联系过了。尤里昨天傍晚才给他打的电话,速度还真快。

“看来你们关系很铁嘛。居然为了保护那个凶手,连亲弟弟中弹的事都不在意。”

他的语气亲切随和,以至于尤里晚了一拍才意识到其中的讽刺。先拔枪的是青年,而尤里射中的也不是他,而是他手里的枪,但显然这对青年来说毫无关系。

尤里并没有深究的打算,于是保持了沉默。

“你平时的表情就是这样吗?冷淡又无情,让人猜不透你在想什么。没有表情的人,真让人难以相处。”

青年皱着眉头笑了。尤里俯视着这张同时展现出两种截然不同表情的脸,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下意识地用手掌抚过自己的脸。

虽然并非刻意为之,但他经常听人说自己的表情很淡。根据情况,有时这是表扬,有时是指责,而现在看来,无疑是后者。

“应对那些容易看穿、容易把握的人,倒是轻松多了,操纵起来也简单。”

青年一边抱怨,一边用那种好像在说“你的表情怎么这样”的眼神瞥向尤里。尤里有些不适应他毫不犹豫地吐出这些无礼的话语,但仍然用一张淡然的脸迎了上去。

青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露出了美丽的笑容。变得太快,让人难以捉摸。

尤里仍然不明白他为什么找上门来。不过看来,他并不是来复仇的。

“我是来和解的,咱们做朋友吧。”

青年这么说着,突然抓住了尤里的手,做出握手的样子。尤里看了看被抓住的手,又看了看青年的脸。与他那张漂亮的脸不同,青年的手很大,关节粗壮,是典型的男人的手。然而,手掌却柔软得令人惊讶,就像在触摸一只毛茸茸的猛兽爪子一样。

“和解……?”

尤里对随时可能露出的爪子感到有些不安,偷偷地瞥了青年一眼,嘟囔着。青年的黑眼珠微微眯了起来。

“这意味着把过去的事一笔勾销了。虽然我们的初次见面确实有些不愉快,想到那时的情景,现在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但毕竟你是大哥的朋友,总不好直接动手,是吧?”

青年装模作样地用手指比了个枪,调皮地眨了眨眼。

“这可不是第一次了。”虽然这么想,但尤里并不打算提起他小时候救过这件事,也没有说什么。不,应该说,在听到青年说自己是来和解的那一刻,尤里终于猜到了他来的真正目的。

“不过,关于郑泰义的有用信息,你是得不到的。因为我知道的也不多。”

尤里开口说道,青年却哈哈大笑。

“哎呀,别这样嘛,我都说了我是来和解的。而且,关于泰义哥的事,你根本不用问。我知道的肯定比你多,恐怕没几个人比我知道得更多。”

“而且,我也没打算帮你对付尤里。我可不想和里克闹僵。”

尤里直接打断了青年的话,没有理会他的说辞。

果然,这次青年也闭上了嘴。只是带着那种微妙的笑容,默默地盯着尤里看,这目光让尤里感到有些不安。

“不过……没关系。我对你也没什么特别的期待。不过契机往往是在非常微小的、如芥菜籽般的小事上产生的。”

那目光好像在说,或许你会为我提供这个契机呢?总之,看起来有点用的苗头,他总是会注意到的。

“而且——”

青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突然闭上了嘴,微微倾着头。虽然那探索的目光毫不掩饰,但因为他那双大大的黑眼珠,反而显得纯真无邪。这个人真的是靠着外表就能占据一席之地。

“大哥似乎对你印象不错。虽然他说你话不多,看起来有点冷淡,但你是个值得信赖、心地善良的人。因为你没有恶意,所以尽量不要计较。我们大哥可不是一个轻易夸别人的人啊。”

“……谢谢。”

“哈哈,夸你的可不是我,你该去感谢大哥才对。”

青年大笑着,亲切地拍了拍尤里的肩膀。尤里没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自大,或许是因为他的笑声十分悦耳。

尤里默默地看着青年,同时把快要滑落的毛巾重新拉了上去。

他确实很漂亮。尤里不明白郑泰义为什么会放着这么漂亮的青年不管,反而选择了那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如果比拼外貌,这边无疑要胜出许多,尽管两个人都是不好应对的麻烦人物。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青年慢慢地问,直视着一直盯着自己的尤里。显然,他知道别人为什么会这么看他——这张脸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尤里摇了摇头,移开了视线。

他明白了,可能是因为那双像老虎一样的眼睛吧。那双看似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确实令人感到有些压力。

“我得走了。为了见你,我特意调了闹钟,凌晨起床,现在有些困了。你也该去换衣服了吧?湿漉漉地出来,看来很冷……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青年伸出手,摸上尤里露在毛巾外的手臂。尤里没来得及躲避,青年的手掌从他肩膀下方轻轻抚到肘部。这时,尤里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臂确实起了鸡皮疙瘩——因为寒冷而身体缩紧的同时,也意识到被那只手掌触碰的地方异常温暖。

那只手柔软又温和,但必要时,随时可能变得强硬而凌厉。

尤里收回了看向即将松开的手的目光,说了句“那我走了。”最后露出一个微笑,像来时一样爽快地转身离去,怔怔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青年背影。

*

看到伊莱·里格罗看起来像个普通人,这让人感到非常奇妙。

离背包客栈慢慢走个十几二十分钟,有个小夜市。那个隔天开一次的小夜市规模并不大,远不及每周一次的大型巴赫尔夜市。只有在一片小空地上排列着十几个露天摊位,主要卖些新鲜海产和小吃,周围的居民经常光顾。

应安娜背包客栈老板的请求出来买西瓜的尤里,在拥挤的人群中看到里克和郑泰义的身影,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站在被呛人的烟雾笼罩的露天摊位前,正在吃龙虾。如果不是熟悉的面孔,他们看起来不过是普通人罢了。

“.........”

从未想过在我有生之年,会有那么一刻觉得那个人看起来如此普通。

尤里带着一丝感慨地望着他们。

伊莱·里格罗,这个名字,凡是认识他的人都会立刻皱眉摇头。因为关于他的骇人传闻实在是太多了。尤里所知,没有人愿意与这个男人同处一地。

然而此时,他竟然在吃完龙虾后,向同伴推荐起扇贝串,并随手接过摊主递来的酱料瓶,随意地嘟囔了一声“谢谢”。他就这样毫无违和地融入了这市场中的景象。

尤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轻声自语道,啊,终于明白了他看起来普通的原因。那是因为站在他旁边的同伴,一副悠闲地咬着他递过来的扇贝串的样子。正因为郑泰义把他当作普通人一样相处,所以他才会在人群中显得如此平凡。

“........”

忽然间,郑泰义看起来有些不凡。

尤里这次把目光投向了郑泰义。他放下手中的两块西瓜,仔细端详着。

是什么吸引了那个普通男人?尤里想不明白。与郑泰义交谈过几次后,尤里也对他产生了好感。虽然偶尔会有些出人意料的地方,但他是个端正成长得很好的人。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无论如何,里格罗绝不会轻易放开这个男人。而实际上,一个人迷恋上另一个人,并不需要多么惊天动地的理由。

“.........”

不,也许郑泰义确实有某种特别之处。毕竟能同时吸引这两个男人,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尤里放下了西瓜,索性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他们。这时,他在与两人形成三角形的另一个顶点,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那是坐在长椅末端的年轻人,翘着腿,托着下巴,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目光紧紧盯着他们。

是那位最小的少爷。

在这种东亚人稀少的地方,加上他的长相,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他自己似乎也不在意是否被他们发现,自然地坐在那里,看样子并没有打算偷偷躲起来观察。反倒更像是因为他们没有立即发现自己,独自交谈着,感到有些失落般地睁大了眼睛,紧盯着他们。

“........”

尤里忽然意识到不妙。

对方已经发现了他。

不,其实早就知道尤里在那里了,只是一直没有在意。当尤里看向他时,他则以一副无所谓的神情与尤里对视。

眼神交汇的瞬间,尤里更加感到不妙。为什么时机总是这么不好?或者说,为什么不早一点假装没看见?

这次他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脸上隐隐流露出一丝不快的神情。仿佛在别人面前露出了不愿意被看到的表情。或许是因为被别人看到他那凄楚地盯着郑泰义,或者羡慕地望着里格罗的样子,让他感到格外难堪。

如果不想被看见,就不要坐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尤里一边反复告诉自己这不是他的错,一边赶紧捡起西瓜,转身离去。还是快点回到背包客栈吧。对,安娜也在等着西瓜……

虽然没做错什么,但心里总觉得不安,于是加快了脚步。快速走过夜市那片摇曳的黄灯区域,进入到一条昏暗的小巷后,步伐才稍微慢了下来。

但是。

那会有多好呢。

尤里想起了那个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的年轻人。羡慕、惋惜、委屈、愤怒。那样的表情,充满激情地盯着两个人。拜托,哪怕看我一眼吧。我这么努力地看着你们,怎么能一次都不看我呢?!就是那样,满脸怨恨与委屈。

……看他一眼吧。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认真地看他。

就在尤里轻叹一声的时候。

“为什么一见面就跑?”

背后忽然有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毫无声息地——或许是故意放轻了脚步——悄然靠近,然后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握。尤里微微一颤,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肩膀上的那只手的主人恐怕已经察觉到了。

用细长的眼睛弯起笑意,拦住尤里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小公子。

“……你在这里做什么?”

尤里疑惑地问道,眼前这个人,明明就在不久前还在市场里盯着那两个人看,转眼间却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

“一见到我就急着跑,你不觉得这很可疑吗?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什么都没做啊。”

“那你跑什么?”

“我根本没跑。”

“我亲眼看到你一见我就转身跑掉了。”

一时之间,他无言以对。

他并没有想着要逃跑,但仔细一想,见到他后立刻转身确实是事实。这可能让人觉得他在逃跑,可其实并不是这样……

尤里还没来得及完全回过神,那人就像连珠炮一样接连发问。

“为什么要跑?是不是对我有愧?是不是我大哥叫你暗中监视我?或者你是不是在泰伊哥那里说了我的坏话?否则一见到我,怎么会像见了鬼似的立刻逃走?”

“不是……不是那样的……”

尤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堵住这个人的嘴。

尤里尴尬地皱了皱眉刚想开口,看到尤里的表情,那人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像猫一样。他这才意识到,这个人是故意来找自己麻烦的。可是,为什么是找自己的麻烦呢?

尤里困惑地看着他,而那人却微微歪了歪头,仔细观察着尤里的表情,接着忽然轻笑一声。

退后一步,那人似乎感到满意了,眼中的捉弄之意也渐渐消散,语气悠然地说道:

“你这人平时连别人表情都看不出来,怎么自己反倒这么敏锐?每次都能读懂别人的表情,可每次一读懂,就露出一副自己吃亏的表情,这可真让人伤心。”

“……我那样了吗?我没有那个意思,抱歉。”

尤里顺从地低下了头。虽然他并非有意,但既然对方因为这点小事追到这里,看来道歉是应该的。

看来这个人,无论是羡慕、不安还是悲伤,任何弱点,只要不小心暴露出来,被人看破了,他都会感到极其不舒服。

不过,这也许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样的。毕竟,谁也不愿意自己的脆弱被别人看穿。

尤里心里暗自理解地点了点头。

“哇,没想到你力气这么大。抱着两个大西瓜还能跑这么快。我还以为你拿的是装饰用的西瓜花纹橡皮球呢……真沉。”

忽然,一只手感到凉爽,回过神来,尤里发现右手提着的西瓜绳子已经不见了。再看时,原来那人已经将他手里的西瓜抱在了怀里。

尤里刚想开口说点什么,那人已经轻快地走了出去。尤里张口想喊“等一下”,那人却一脸疑惑地回头,歪着头问道:

“你现在不是正要回背包客栈吗?方向应该是这边吧?”

“是,没错,不过,你……不打算回市场吗?”

“你希望我回去?……奇怪,我就这么讨人厌吗?是脸的问题?”

那人像是非常疑惑似的,不停地歪着头皱眉,小声嘟囔道:“还真是少见,竟然有人这么讨厌我。”随后抱着西瓜的那人,回头看了几步远的尤里一眼,微笑着,干脆地说道: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虽然我很想再见见泰伊哥,但旁边跟着个碍眼的家伙,我实在忍不了。”

“……凌辛路先生的住所,不是在这边吧?”

“你怎么知道的?”

尤里看着他那装作惊讶、天真的样子,沉默不语。

了解对方的底细是必要的,尤其是对那些可能会成为危险人物的人。既然他主动出现在这里,他自己也不会以为对方会毫不在意。

“居然怀疑偶然碰见还帮忙搬西瓜的好心人,真是太过分了。”

“.........”

“你把我们见面的事,都告诉泰伊哥了吗?”

那人问道,同时和尤里并肩走在一起。尤里摇了摇头。虽然他并不打算帮这个人达成什么目的,但也没有兴趣故意去告状,尤其在事情已经败露的情况下,何必再让他更不利呢。

事实上,只要不影响找到郑在义,尤里并没有插手的打算。

“尤里·盖布尔,36岁,3月30日出生,白羊座,血型O型。父亲是德国人古斯塔夫·盖布尔,母亲是英国人娜塔莉·沃森,是他们的独生子。他出生在南非开普敦,但在未满一岁时随家人迁居德国柏林。13岁时父母离婚,青少年时期在英国伯明翰度过,但考入自由大学后回到了柏林。然而入学仅半年便退学,之后在T&R公司短暂工作。27岁时加入国家情报局,但两年后辞职,再次回到T&R公司工作,直至现在。”

在一条人迹罕至但毫无危险感的幽静小巷中,一名青年不紧不慢地说着这段话。尤里瞥了一眼这位毫不费力就将如此冗长的内容背得滚瓜烂熟的青年。青年没有看尤里,直到说完“直至现在”才转过头,露出了一个微笑。

“有说错的地方吗?”

“没有。”

“其实我知道得更详细,但怕你听着烦,所以特意简略了一些。”

尤里默默地看着他那张仿佛在等待表扬的笑脸,就像一个做了好事等着大人夸奖的小孩。

他想表达的意思很明确:你能调查出我的信息,我也对你了解得非常清楚。

尤里并没有什么不能对人言说的过去,所以他平静地点了点头,并没有显露出什么不快。

“你不生气吗?”

青年察言观色地问道,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尤里沉思片刻,平静地回答道:

“如果我是郑泰义,我大概会说:‘得知你调查了我的身份这件事我不介意,但你现在问我是不是不生气这句话倒是让我有点生气了。’”

青年闭上了嘴,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无踪。尤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倒是不怎么生气。”

青年低声咕哝了一句。尽管他说的是他的母语,尤里并没有费心去翻译,但他大致能猜到那是在骂“真是个该死的混蛋”之类的话。

看到青年脸上浮现的恼怒表情和他用生硬的语气咒骂,尤里的心情竟然莫名地轻松了一些。

“不过你现在说这些话时,应该很清楚这会让我不高兴吧。”

尽管尤里听见他冷冰冰地说道,却没有回应。青年的目光更显凶狠,盯着尤里。然而,也许是他意识到自己先挑起了这场争论,他决定就此打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关于泰义哥,我也知道不少。其实,比这些还多得多。我甚至知道他在哪家医院,几点几分几秒出生,几岁时哪天打了什么疫苗。”

“……你记忆力真好。”

青年眼中再次闪过一丝锋芒,但当他从尤里的表情中读出那句话是真心的感叹时,他才稍微放松了下来。

“或许你不知道,泰义哥本来是喜欢我的。是那个疯子后来突然出现,横刀夺爱的。”

尤里只是用眼神回应,意思是:是吗?然后继续与青年并肩而行。

“我们之间一切都很顺利,直到那家伙无耻地介入。他明明已经和我约定好不碰泰义哥的,但他却背弃了约定。”

青年咬牙切齿地骂道,眼中几乎能喷出火来,似乎真要射出一道凌厉的目光。

“我绝对不会原谅他。”

青年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尤里瞥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将视线转向前方。

一时间,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只有他们在坚硬的砂石小路上缓慢行走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盖布尔先生,你没有吗?那种为之倾尽青春的初恋?”

这时,青年突然问道。初恋吗?尤里在脑海中搜寻着记忆,却一时想不起来,便反问道:

“你收集的数据里没有这方面的内容吗?”

“12岁时曾经经常一起玩的邻居女孩多洛雷斯?16岁时交往了两个月,却甩了你去找另一个男孩的布伦达?还有在情报局时曾与你搭档一段时间的阿内特?”

听到这些名字,尤里这才想起了那些曾在他人生中短暂出现的女人。这个冷酷的男人稍微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

“好像没有……确实没有。”

尤里说这话时,心中感到了一丝微妙的震动。

尽管难以置信,他竟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即便现在回想起来,也依然难以置信的是,他确实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初恋。尽管他并非一生都没有爱过任何人。虽然这些恋情都没有持续很久,但他确实曾与几位女性交往过,而且这些关系并非敷衍了事。他还保留着每段恋情中那份珍贵而温暖的记忆。

然而,正如青年所说,那种“倾尽青春”的爱,他却毫无印象。那种能够吞噬全身心的强烈感情,对他而言几乎是陌生的。

尤里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是个非常平淡无味的人,这让他感到一丝难言的忧郁。

那样注视着尤里的青年微微一笑。那笑容带着几分得意,好像他已经胜利一般,令尤里有些不快。或许是洞悉了他的这种复杂情绪,青年假装宽容地拍了拍尤里的肩膀,安慰道:

“别太沮丧了。虽然你现在不记得了,但如果你认真想一想,或许你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也许在某一瞬间,你对某个人失神了,或是移不开视线,类似这样的经历。”

说完这番话,青年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仿佛心情大好。看来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满足,真是个脾气古怪的人。

尤里不满地看着那个轻快地走在前面的青年。然后,他再一次更加拼命地在记忆中搜寻,想知道自己是否曾经对某个人失神过,移不开视线。

“.........”

确实有过。

几乎不需要多做思考,记忆立刻浮现,因为那段回忆实在是太过清晰,以至于后来也时不时地突然想起。

不知不觉中,尤里的脚步慢了下来。走在他前面几步的青年回头看了看。他看到尤里愣愣地看着自己,显得有些疑惑,微微扬起了眉毛。

“有过这种时候吗?”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得意洋洋了,但现在显然有些扫兴。尤里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恢复了刚才慢下来的步伐。耳边传来轻轻的咂舌声。

尤里瞟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青年斜侧的面庞。

那是一朵在水中绽放的美丽鲜花。

尽管只是存在了一瞬间,但却比尤里在水中见过的任何事物都更加美丽的生命。

现在,那时的情景依然清晰地留在他的记忆中。

……咚。

突然,尤里的心脏猛然一跳。

尤里轻轻歪了歪头,心里纳闷。

虽然并不痛,但那种钝重的感觉却异常清晰,就像是久违的童年热情忽然苏醒了一样。

嗯……?

尤里再次放慢了步伐,走在他前面的青年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尤里静静地望着青年,青年怀里轻轻抱着一个西瓜,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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