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难忍。
甚至无法保持清醒。
不能失去意识。不能放弃清醒。脑海深处那声拼命呼喊的自我在耳边回荡,但模糊闪烁的意识却混沌不清,无法感知周围的事物。
头脑炙热。那从眼睛开始蔓延的灼痛渐渐扩散到头部,最后席卷全身。
一种清晰的实感:自己的身体——身体的一部分——在痛苦中挣扎,逐渐死去。
即使在无法保持意识、徘徊于无意识的状态下,这种感觉依然如此鲜明,令人毛骨悚然。我正在死去。
不行。不可以。
宁愿找到痛苦的根源,在它彻底死去之前——在它的死亡蔓延到我的身体之前——将它拔除。即便痛苦到极点,那根源也会像毒药一样残留,最终将我的整个身体吞噬殆尽。
到底哪里痛?
所有地方都痛。
但一定有最痛的地方。在那里,呼吸都被阻塞的地方。
一丝残存的意识细细搜寻着双臂、双腿,受损的内脏,最终摸索到头部。那炽热的痛楚就是从那里开始的。那里。那双死去般尖叫的眼睛。
我抓住了眼睛,想要将它撕下来。然而,正当我试图将眼睛摘除时,一只手却紧紧抓住了我的手,不让它动弹。
是谁在阻止我?是谁在阻挠我解除这痛苦?
猛烈的愤怒在痛苦中爆发,但很快便无奈放弃。痛苦得无法再继续抵抗。
眼睛。眼睛。无法忍受的炽热,仿佛在地狱的烈火中燃烧。
但是。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
找到最痛苦的地方后,我才真正明白,最痛的并不是那里。
眼睛?这种仿佛被烧红的铁棍刺穿的感觉?我可以忍受。即便痛到窒息,也不是让我失去意识的痛。我从未拥有那样脆弱的精神。
真正痛的。
是心。
是心脏。是头脑。是精神。是理智。是构成一切的自尊,自信,作为一个人的根基。现在,这试图杀死我全身的痛苦,瞄准的是我的心脏。
从未看上或看下,只是堂堂正正向前看去的自尊,还有从未意识到但一直存活在我内心的自信,那些让我作为“我”存在的一切,此刻都被惨烈地践踏,嘲笑着我。
比痛苦更黑暗的火焰在燃烧着我——屈辱。它正在杀死我。
* * *
医生说,如果再深入一点,可能眼球本身就被摘除了。
虽然医生说不会留下外观上的疤痕,但对于视力,他却迟疑地表示无法给出明确的答案。结束与医生的面谈后,尤里确认凌辛路已经沉沉睡去,便立即前往詹姆斯的住处。
“看来他原本是打算直接把眼球挖出来的吧。即便如此,那眼球竟然还能保住,真是侥幸。”
詹姆斯只是听了几句医生的话,立刻便推测出了里格罗的原本意图。短暂的沉默后,他面带不悦地说道:“如果拜仁医生这么说了,那视力恢复的希望还是不抱为好。”
“是啊,确实如此。”
尤里简短地附和后便闭口不言。即使再怎么抓狂地撕扯头发、尖叫,詹姆斯在处理事情时总是冷静地把握住前后关系,这次他的判断也一定是正确的。而且他眼光也很独到。
“怎么了?看你一脸郁闷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长时间的生死与共,詹姆斯已经相当擅长读懂尤里那张通常被人评价为冷酷无情的脸。
“不,没事。”尤里摇了摇头,詹姆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理解般点了点头。他心中想着:我懂,我懂,现如今的情况怎么可能不让人头疼呢。就在不久前,詹姆斯刚刚与凌家的律师通话结束,并向凯尔汇报了情况。
虽然这不是里格罗第一次肆无忌惮地践踏贵族子弟,也不算稀罕事,但这并不意味着处理这种情况会变得更容易。詹姆斯摇了摇头,庆幸这次的事情至少可以交给律师去处理。
“那小子真可怜。到现在为止应该一直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结果碰到这么个疯子,身体永远无法恢复如初了,真是可怜。”
“不过……还没有确定视力恢复是不可能的,不是吗?”
尤里不由自主地反驳道。詹姆斯投来一丝疑惑的目光。
尤里也知道拜仁医生的作风。那位尽可能往积极方向解释的医生都这么说了,几乎可以肯定希望渺茫。而且拜仁作为眼科领域的权威,名声在外,这次他并非无能之辈。
“……啊,对了,他是凌堂允的弟弟。希望能有个好结果吧。”
詹姆斯似乎把尤里反常的反应解读为对熟人弟弟的关心,于是附带了一句徒劳的祝愿。
不是因为他是凌堂允的弟弟。尤里只是单纯地为凌辛路感到惋惜,因为他就是凌辛路,单单因为这个事实。
应该早点带他走的。不,倒不如说,应该在达累斯萨拉姆直接处理掉。或者,早在萨那收到消息时就应该预料到这一切,并安排医疗团队在达累斯萨拉姆待命。
尤里明知道自己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在那种情况下,比任何人都更迅速、适当地采取了行动——但他还是不断回味着那些来不及的后悔。
从塞林盖到达累斯萨拉姆,尤里联系好了当地的医生,进行了紧急处理,然后立刻乘专机飞往柏林。从机场直接送到医院,那里已经有接到通知的医疗团队在等候。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不过几小时。
即使再三思考,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但他的内心依然痛苦不堪,为自己的无力感叹息。
“是啊。你电话关机了,那疯疯癫癫的二弟联系上了我。他说立刻回来找郑在义。”
“啊……对,是这么回事。他失踪了。”
尤里惊讶于自己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然而,由于忘了充电,手机没电了,开不了机。
“怎么回事,连你弟弟也失踪了?”
“我们已经确认过,他并没有离开塞林盖。或许他失踪和郑在义有关。”
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大,但因为只是猜测,尤里没有多说。
以里格罗的性格,他不会拖延太久,但也不至于非要争分夺秒赶回去。他已经安排好,任何人或物要离开这座岛,无论是通过船运还是航空,都要进行严格检查。而通往巴赫别墅区域的所有道路,也被他查封得一丝不漏,甚至连阿尔萨乌德的别墅动态也掌握得清清楚楚。
尤里想要得到满意的信息,至少还需要几天时间。而且,不管怎么说,从众多重要或琐碎、真真假假的信息中,筛选出关键线索,再根据这些线索制定策略,适当地派遣人手,这是尤里的任务。除非必要情况,他并不一定需要亲自在场。
……不过,还是尽量待在现场比较好,反正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里,回去太晚的话,里格罗恐怕要把他吃了。
对的。寻找郑在义的事情已经拖延了一年多,现在急的只有里格罗。
尤里觉得这很奇怪,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里格罗确实很着急。明知道要收集足够的信息还需要几天时间,他却还是给你打了电话。”
“别提了,他打了多少次电话。你开机后估计会发现那个疯子二弟打了无数通电话。”
“……里克也变得急躁了。”
尤里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奇妙。
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里格罗。以前总觉得这个男人完全不懂得什么是焦虑或不安,也许连里克自己都不知道他有这种情感。
或许,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男人。是那个让里克看起来像个普通人的男人。
“那些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事,也开始变化了。”
“别再说了。听起来越来越糟糕。刚才打电话的时候,他就有抓狂的迹象。”
詹姆斯呻吟着摆了摆手。随后,他看了看尤里,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对了,尤里,按日子算,你的合同几天前就结束了。只要这次任务完成,你的合同也就到期了……如果不打算继续,你也可以放弃这次任务的完成奖金,直接结束合同。”
即使合同到期,尤里在任务完成之前依然受合同约束,詹姆斯认真地问他是否打算就此放手。
其实,到了这个地步,尤里的任务基本上已经完成了。只是还没有确认郑在义是否确实在塞林盖。所以之后的事情交给别人也没问题。
詹姆斯提出,如果尤里愿意,现在就可以结束合同,不必再回塞林盖。
尤里注视着詹姆斯片刻,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既然接了这个任务,就应该负责到底。反正也不急,只是少了一条决定性的线索,不会拖太久。”
尤里一边换着手机电池,一边平静地回答,詹姆斯耸了耸肩。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这样吧……你今天就回去吗?”
“不了,最后一班飞机已经起飞了。我打算明天一早的第一班飞机回去。”
“嗯,时间确实不早了。”詹姆斯喃喃自语,拿起电话。
“我来帮你订酒店吧。机场附近的好,还是这附近的?”
“啊……,……不用了,没关系。”
尤里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詹姆斯虽然感到奇怪,却也没有多说,放下了电话。
尤里打算先回医院。
凌辛路被带到柏林并完成了手术后,尤里再也没有理由继续照顾他。尤里的任务是“寻找郑在义”,其他琐事并不是他的责任。无论凌辛路需要的是医生还是律师,这里都有比尤里更专业的人可以帮助他。
所以,从现在开始,除非偶然的机会,否则尤里和凌辛路再见面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他们本就微乎其微的交集,也就到此为止了。
然而,正因为如此,尤里更想多确认一瞬间他的安全。就像当初在海上救起他时,未能亲眼看到他睁开眼睛就不得不离开的那种心情。
虽然确认了躺在恢复室里的凌辛路从麻醉中醒来,但他似乎又陷入了迷迷糊糊的睡眠。尤里想确认他彻底清醒过来,如果可以的话,想守在他的病房里,至少在明天清晨去机场之前。
“.........”
尤里有些后悔刚才拒绝了詹姆斯的提议。也许不该回塞林盖,而是留在柏林。这样他就能看到凌辛路康复的样子——前提是他不回中国,而是继续在这家医院接受治疗。
但这种后悔很快被尤里从脑海中抹去。两人的交集已经到此为止,还能再多看什么呢?今晚能不能见到麻醉刚醒的凌辛路,甚至不被他厌恶地赶走都已经算幸运了。
尤里一打开手机,收到一连串的未接来电记录,便歪了歪头。有几通是里格罗打来的,还有一些来自联络人或下属情报员,中间夹杂着一通凌堂允的电话。
想起来,尤里还没特意通知凌堂允凌辛路住院的事。虽然凌家已经通过T&R联系了医院,凌堂允应该已经知道消息了,但他大概还想通过尤里了解更详细的情况。
尤里想着在去医院的路上给他回个电话,正准备起身时,电话就像被人监视着一样,刚开机不到几十秒,铃声就响了起来,正是他刚想到要联系的那个人。
“我正想着要给您打电话呢,堂允。”
『啊,终于打通电话了。你还好吗?』
凌堂允的声音低沉,像是几天没睡的样子,尤里脑海中浮现出他那张因疲惫而消瘦的脸。
“我没事。只是,您大概已经知道了,凌辛路受了重伤。”
『是的,我听说了。你把他送到医院,真是谢谢你了。』
“不用谢我。……只是关于凌辛路的眼睛。”
『嗯,我也听说了。我已经联系了医院了解情况。』
凌堂允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凭他的性格,尤里可以猜测到他应该得出了既不乐观也不悲观的、非常现实的结论。而这个结果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就像詹姆斯和尤里预料的那样。
尤里沉默了。凌堂允也随之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叹了一口气,打破了僵局。
『算了,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关于这个问题,我会联系里格罗,你不必费心。』
这也是典型的凌堂允风格。他从不纠结于已经发生的事。无论得出何种结论,都会有相应的代价,而这个代价将在两家之间达成共识。尤里没有做错什么,也无权干涉。他只是一个完全的局外人。尤里简单地应了一声“明白”,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
“您父亲还好吗?心爱的儿子受了重伤,想必他一定非常伤心吧。”
凌辉凌倒是不会因为伤心而病倒,反而可能因为愤怒而暴跳如雷。即便如此,尤里还是关心地问候了一句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突然间,凌堂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叹息中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他还不知道。刚好他暂时不在家。大家都怕像给猫挂铃铛一样向他报实情,所以暂时还瞒着他。或许这算是件好事,但问题是,辛路唯一肯装作听话的人就是我父亲。』
反正我的话他是不会听的,但无论如何,我现在也有不得不处理的事情,暂时无法过去,凌堂允自言自语道。
『真是棘手。他被折磨成那样,以他的性格,一旦清醒过来肯定会大闹一番……没有人能看住他,防止他做出危险的举动。』
“..........”
啊,尤里突然意识到了一些什么。
他尴尬地挠了挠太阳穴,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瞥了一眼詹姆斯。正在阅读刚从传真机里拿出的纸张的詹姆斯似乎感觉到了尤里的目光,也抬头看向他。
『所以,尤里,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看着他?拜托了。就一段时间,不会太长……顶多一个月吧。之后如果情况不妙,我亲自过去。』
“呃……没有其他人可以托付了吗?”
『没有人比你更让人放心了。那些稍微可靠点的人手里都有放不下的事。现在这边乱得像捅了马蜂窝,简直一团糟。』
尤里再次瞥了一眼詹姆斯。正在来回打量着传真纸和尤里的詹姆斯干脆转过身子面向他,似乎在等他开口。
“如您所知,我现在有其他工作在忙。”
“当然,我知道。所以只是暂时拜托你一下。我真的很担心啊,尤里。以我父亲的性格,现在这种情况就已经足够让他大发雷霆,甚至想把那座岛整个沉了。要是辛路在那儿再受点伤,我真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虽然不太可能发生这种事,但也不能排除有人趁机对他下手,比如绑架之类的。”
听到“下手”这个词,尤里的心猛地一沉。
不,理智地想,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现在詹姆斯已经在病房周围安排了充足的保安人员,而且凌辛路也不是那种会轻易被什么拙劣的犯人所伤的人。
虽然这些都很清楚,但一想到因麻醉而失去意识的凌辛路那苍白的脸,尤里的心还是不由得焦虑了起来。
他望向詹姆斯,发现他已经读完了传真纸,此时正抱着胳膊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詹姆斯是个很敏锐的人,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他大概已经猜到了通话内容。
一个月。在这段时间里,工作虽然已经延续到了下一年,但这点时间并不算什么,即便再拖延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时间其实并不紧迫……
“再者,这件事家里人虽然在隐瞒……”
忽然,凌堂允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叹息的阴沉声音让尤里不由自主地将听筒紧贴在耳边。
“辛路,他在不安的时候有些危险。”
“危险……?”
“对,他在极端情绪下会失去自我控制。不仅会伤害别人,甚至还可能伤害自己。事实上,比起那些想对他不利的人,他自己更为危险。”
听到凌堂允说辛路以前在极度敏感的时候曾有自残行为,尤里一时无言。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白天看到的情景。
即使眼睛受了严重伤害,也不愿在里格罗面前发出一点痛苦的呻吟,他紧咬着嘴唇,直到它裂开、出血,只为了忍住痛苦不发出声音。即使明知自己会受伤,他仍然毅然决然地将枪口对准那人。
这不是以肉换骨,而是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
“.........”
尤里揉了揉太阳穴。
凌堂允的话里或许有些夸张的成分,是为了将自己牵扯进来。但那些话也并非全然虚构。尤里再次瞟了詹姆斯一眼,这次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詹姆斯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如果有什么话就说出来。
“詹姆斯,我可以再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吗?可能会长达一个月。”
尤里问道,詹姆斯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
“里克会在这边尽量处理好一切,如果有紧急情况就这么做吧。”
他痛快地说道,手指间夹着的传真纸微微晃动了一下,补充道:“就是这个吧?”他递过来的传真纸上写着凌家发来的简短通知:“对此感到遗憾,详细情况将在家族内部讨论后另行正式通知。”并附有关于凌辛路人身安全的附言。
“是的,没错。”尤里点了点头,放下了原本遮住话筒的手,然后向一直耐心等待他回复的凌堂允答应了下来。
*
凌辛路依然在沉睡。
尤里问护士,他是否中途醒来又睡着了,但护士摇了摇头,只简短地说了句“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醒来”便离开了。
尤里将桌前的椅子拖到床边坐下,默默地看着他。
虽然脸色仍然不太好,但比之前有了不少血色。刚才他那苍白如尸体的脸上布满了冷汗,看起来十分吓人。
除了眼睛,其他伤口还不算太严重。肩膀只是脱臼,脚踝骨折也可以在一两个月内勉强恢复。虽然这些伤口都很痛,但比起致命的眼伤,显然不值一提。尤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尽管大半张脸被缠绕的绷带遮住,但那如瓷娃娃般白皙美丽的脸庞依然安静地呼吸着沉睡。他那结痂的嘴唇看起来很痛苦,尤里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竟然这么美。
"........"
尤里轻轻伸出手指,谨慎地触碰着他嘴唇上的血痂。接着他想要摸摸那绷带,但一想到之前从他眼睛流出的血,便不敢轻易触碰,只是犹豫了一下,手指在他脸颊下方轻轻拂过几厘米便停住了。
粗糙的伤口与柔嫩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婴儿般柔软的脸颊让他不禁轻轻触摸。
真的,这么年轻,这么美。
如此美丽的眼睛,再也看不到光明了。
尤里突然想起了弟弟。其实他并没有弟弟。作为独生子,他小时候虽然有时羡慕那些有兄弟姐妹的朋友,但并不觉得特别孤单,也没有强烈渴望过兄弟姐妹。
然而,他突然想,如果有一个弟弟,是否会像这样?可爱,惹人怜爱,让人心生爱意。
当然,看着弟弟,心脏不会像现在这样刺痛。
尤里一边摸着他那软绵绵的脸颊,像刚出炉的白面包般柔软,一边默默地、一下一下地戳着。就在这时,他的手停了下来。凌辛路微微张开的嘴唇间,低沉嘶哑的声音传了出来。
“别碰,滚开。”
他那只黑得像死水般的眼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一直盯着天花板。
尤里收回了手,安静地坐了下来。
凌辛路像是石化了一样,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眨了几次眼睛,然后斜眼瞥向尤里。
他似乎一时无法辨别现实。他的眼神中透露出迷茫,仿佛在努力区分混乱的记忆中,哪些是真实,哪些是梦境。
不过这种迷茫只持续了片刻。很快,他的理智回到了身处的现实中,目光中带着冷酷的扭曲看向尤里。
“早该杀了你。”
他像自言自语般低声说着,然后试图起身下床。他放下腿,似乎想下床,但看到自己缠着石膏的腿时,停了下来。接着,他看了看自己用压迫绷带包裹的肩膀。最后,他抬起手,摸向那只被绷带遮住的眼睛。
咯吱——他咬紧了牙,发出磨牙的声音。他的下巴微微颤动,眼中燃烧着黑色的怒火。似乎回忆起了自己倒下时的情景,他的拳头慢慢地握紧,青筋暴露在颤抖的皮肤上。
随后,凌辛路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黑暗。
“现在几点了?今天是几号?”
“刚过晚上九点,日期还没变。”
凌辛路弯下身子,似乎想离开床边,却停住了。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眼前一阵晕眩。
“衣服。”
凌辛路突然开口,尤里沉默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能出去。”
凌辛路的目光锐利地瞪了过来。他直视着尤里,用更为坚定的语气再次说道。
“衣服。”
“不能。”
尤里虽然声音低沉,却态度坚决。凌辛路从床上站了起来,虽然头晕还未完全消退,但他慢慢跛着步,走向尤里,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巴掌。椅子嘎吱一声转动,尤里的头也随着转向了同一方向。
尤里一时间动弹不得。那一瞬间,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不,之后的好一会儿,他都难以正常呼吸。即使凌辛路才刚从病床上爬起来,身体还没恢复,他也毫不留情地打了这一巴掌。
“尤里·盖布尔。你以为我对你笑一下,你就真以为自己是谁了?像你这种人,我身边有的是。那些盯着我看,想要碰我一次都手足无措的人,一旦我对他们笑一下,他们就自以为是,妄想得寸进尺。这样的卑贱之徒,不知道有多少。”
夹杂着嘲笑的愤怒低声在尤里耳边回响。
他似乎认为尤里是仗着什么才敢如此放肆。尤里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揉了揉被打的脸。凌辛路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就像在对待一个壮汉一样。但他显然还头晕目眩,向后退了一步,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后,他转身走向内嵌衣柜,艰难地从里面取出一件外套。尤里揉着脸,平静地问道。
“你要去哪里?”
没有回应。他连看也不看尤里一眼。
“无论是塞林盖,还是回中国,现在出去都没有意义。今天已经没有飞往那边的航班了。”
凌辛路刚要穿上的外套停在了半空中。他用一种古怪的表情瞪着尤里,然后终于走到了窗前。从这间比大多数酒店还要豪华的特等房里望出去,可以看到井然有序的城市夜景。这里既不像到了晚上就一片漆黑的塞林盖,也不像达累斯萨拉姆那样,只有零星几盏黄色的路灯点亮着寂静的街道。
从离开塞林盖的时候起,凌辛路几乎处于半昏迷状态。此时,他凝视着窗外的夜景。尤里也站起身,走到他身旁几步远的地方,和他一样望着窗外。
“这是你第一次来柏林吗?”
听到“柏林”这个词,凌辛路咬紧了牙关。
那个让他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把对方撕成碎片的人,现在却离他如此遥远。他的眼前因愤怒而变得血红,心中充满了炽热的怒火,仿佛自己的心脏随时都会烧成灰烬。如果不能立刻将那个人撕成碎片,自己可能会被这可怕的怒火烧死,但那个人,却离他太远了。
“为什么……”
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他的话没有完全说出口。因为他的双唇在颤抖,声音也随之模糊。
黑暗的窗户中映出了尤里的影子,映出了他凝视窗外的身影。尤里开口时,他像冰冻般一动不动的身影,终于微微颤抖了一下。
“凌?”
“………”
然而,尤里刚开口,凌辛路已经转身,瞬间逼近尤里,猛地抓住他的衣领。接着,他用力将尤里推向墙壁,仿佛要将他撞得粉碎。尤里的后背猛烈撞在墙上,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发出一声呛咳。
“从一开始。”
凌辛路冷冷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是的,从你朝我开枪的那一刻起,我就厌恶你了。你总是无聊地揣测别人的脸色,随意耍嘴皮子,没有一点让我满意的地方。早该知道你会不合时宜地插手,如果我早点明白这一点,就该早点除掉你。”
他握紧尤里的衣领,仿佛随时要掐断他的喉咙。尤里咳嗽着,再次吐出一口气,脸因为窒息而涨红。在尤里完全无法呼吸之前,凌辛路再次狠狠地将他推向墙壁,痛得尤里后背几乎要碎裂,但终于能喘过气来。
尤里弯下腰剧烈咳嗽,凌辛路厌恶地瞪了他一眼,仿佛不愿再在这个地方停留,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虽然有些跛脚,但步伐仍然坚定。
尤里还没来得及平复粗重的呼吸,就迅速跑上前去挡住了门。凌辛路刚要伸手抓住门把,却被尤里挡住,气得他瞪大了眼睛。尤里放下手,冷冷地说道:
“我收到了凌堂允先生的联系。他让我在找到一个适合照顾凌辛路先生的人之前,照顾你大约一周。”
凌辛路冷冷地盯着尤里几秒钟,随即发出一声嘲笑。
“从里格罗家的狗变成我哥哥的狗了?”
尤里没有回答,凌辛路也不再打算说什么,试图推开尤里。然而,尤里依然坚定地站在门前,没有退让。尤里心里暗自思量,虽然凌辛路状态不佳,无法平衡好身体,但他仍有这样的力量,如果他恢复了健康,恐怕自己难以应对。这一刻,他一方面希望凌辛路早日康复,另一方面又希望至少这一周他的状态能继续低迷。
凌辛路见尤里不肯让开,目光变得更加凶狠。
“让开。”
尤里默默地摇了摇头。凌辛路盯着尤里片刻,又冷笑了一声。
“我以为你是个机灵又敏锐的家伙。虽然我讨厌劝说蠢人,但看在大哥的面子上,我只说一次。即便我在这里杀了你,也没有人会说我什么,杀死一只虫子而已。而且,我现在可不是在无聊地威胁你。”
“就算杀了我。”
凌辛路的话刚落,尤里突然回答道。他说完这句话后,沉思了一会儿,但想法并未改变。
“当然,你可以杀了我。即便你现在不杀我,但惹恼了你,招致你父亲的愤怒,对我来说也是件极为危险的事情。毕竟,我还得活下去,而断了我的生计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大事……不过。”
尤里再次停顿了一下,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只会激怒这个男人。他叹了口气。
“如果你现在离开这里去找里格罗,这次你肯定会死。我更担心的是,明知道你会死却任由你离开,这个想法会在我心中徘徊,直到我死,比起你或你父亲,我更担心的是这个。”
虽然尤里对生活没有特别的执念,但也不意味着他完全没有求生欲望。他有过一个朦胧的希望,希望能够平静地老去,晚年乘船远航,最终在大海中央游泳,葬身海中。(如果那时不行,钓上一条大金枪鱼,与鲨鱼分享,直到只剩骨头,他也觉得不错。)但至少,他不想成为一个充满悔恨和罪恶感的老父亲。尤里现在正处在这样的十字路口。
然而,尤里的话还没完全说完,拳头就已经砸了过来。由于背后有门,尤里无法退后,这拳头砸得他更加疼痛。
尤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但很快被凌辛路愤怒的吼声掩盖。
“肯定会死?死在那家伙手里?!”
“……”
尤里用手背擦了擦脸。不知何时,他的嘴唇裂开了,血渗了出来。但在尤里重新擦掉血迹之前,又一拳打了过来。剧烈的呼吸声不是尤里的,而是凌辛路的,他因愤怒而浑身颤抖。
尤里早已猜到,这番话必定会深深刺痛凌辛路。
“你打不过那个人。”这些话将他早已破碎的自尊心撕裂得更加支离破碎。
尤里觉得口中一片苦涩。
“你在健康的状态下都打不过他,更何况现在眼睛、手臂和腿都受伤了,还想与他对抗?不过,如果你一定要去,至少等眼睛好了之后再──”
无力的叹息般溢出的淡淡反问在半途停住了。他揉搓着眉间的手也跟着停了下来。
“……等眼睛好了再走吧。等到能看清东西了,我就让你走。”
尤里只说到这里便闭上了嘴。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察觉的事实。
喉咙突然间一阵灼热。
仔细一想,原来如此。以后这只眼睛恐怕再也难以复原了,可他还不知道。他还不清楚自己受到了多严重的伤害,只是因为受了伤而感到不满。
尤里不自觉地低下了视线。那一瞬间,他无法直视凌辛路。尽管他自认为能在不撒谎的情况下用一副扑克脸掩饰内心,但在这一刻,却没能做到。啊啊,原来在有感情的对方面前,这么难做到啊,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尤里低头看了一会儿鞋尖,等情绪稍微平复时才抬起头。但他顿住了。凌辛路正盯着尤里看。毫不转移视线,凝视着他,仿佛一切都停滞了般,凌辛路神情古怪地,久久地注视着尤里的每一处面容。
“.........?”
尤里感到疑惑,微微倾斜了头,露出一副淡漠的神情。看到这样的尤里,凌辛路眨了眨眼,缓缓开口。
“我的眼睛。”
尤里闭上了嘴。他不确定凌辛路是否察觉到了自己微微颤动的嘴角,但感觉他的视线似乎扫过了尤里的唇边。
凌辛路的声音低沉、缓慢而清晰地响起。
“治不好了吧。”
带着半信半疑的语气,凌辛路静静地逼问尤里,等待他的回答。
看着凌辛路那失去表情的脸,尤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已经不是可以继续隐瞒的事了,撒谎并不明智。尤里曾见过许多失去四肢或受了其他致命且永久性伤害的人。那些人虽然在理智上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身体和情感上却无法接受,当他们真正“明白”这种伤害在生活中的意义时,往往会爆发出极度的绝望与愤怒。
而现在,眼前这个青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看待世界了,他脸色苍白,失去了所有的表情。
“……不是这样的。”
尤里选择了沉默,而不是撒谎,只能这样低声喃喃道。不是,实际上这并不是撒谎。拜仁医生并没有说“完全无可救药”。还不确定,也许还会好起来的。他这样对自己说服着。
凌辛路默默地看着尤里。他的眼睛渐渐变得愈发黝黑发亮。
终于。
──砰!!
仿佛有什么东西爆炸般的巨大声响,在尤里的耳边炸裂。那一瞬间震得耳膜都在嗡嗡作响,那不仅仅是声音,拳头几乎擦过他的耳边,那股强大的力量敲击着尤里挡住的铁门。那一拳力量之大,甚至在铁门上留下了痕迹。如果不是尤里下意识地侧过头,那一拳可能已经毁了他的脸。
“你这样看着我,好像要哭?”
凌辛路歪着头,脸紧贴着尤里,低声呢喃着,语气柔和得近乎温柔。然而靠得如此近的脸,却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是吗?再也看不到了,是吧?以后这辈子都得瞎着一只眼睛生活?每次照镜子时,每次意识到自己看不到一只眼睛时,都要想起是谁把这眼睛弄成这样的?……啊哈。”
他似乎笑了笑。抚摸着裹住一只眼睛的绷带,用另一只眼睛笑着的他,下一刻笑容却消失了。依然压在铁门上的拳头猛地抓住了尤里的脖子。
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尤里的脖子直接扭断一般。毫不留情地紧紧扼住他的脖子,那手仿佛真的要将尤里置于死地。
不,不仅仅是因为他对尤里愤怒。他对这一切的愤怒,找不到发泄的地方,只能向身边的任何人爆发出来。
此时此刻,尤里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面临死亡。全身如针刺般的杀气,原来是这种感觉。他下意识地反手抓住了凌辛路的手,尤里双手抓住那紧紧扼住他呼吸的手腕,试图将它从自己的脖子上移开,但他很快放弃了。
与其说是因为他放弃了抵抗这种力量,或是不在乎是否会死,不如说,不是出于什么可笑的人道主义,他自己也觉得滑稽的是,他先感到的是一种忧虑的心情:该怎么对待这个人呢?这个失去了所爱之人,自尊心,甚至完美无瑕的身体,现在无法掌控自己一切的年轻野兽。
尤里试图移开那扼住他脖子的手,但最终放弃了,带着逐渐模糊的意识默默地注视着他。
两人目光相遇。
尤里虽然看着凌辛路,但他的目光却越过尤里,凝视着那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另一个充满憎恶的对象。就在那一瞬间,凌辛路的眼神突然回到了尤里的身上。与尤里对视的瞬间,他的表情突然扭曲了。不再是那种模糊的情绪,而是眼前突然爆发的愤怒,瞬间席卷了他的脸庞。
"──!!"
正当那只掐着脖子的手似乎要松开时,突然那只手却狠狠地甩向了尤里。尤里被打得倒在门边,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他用手揉着被掐得发痛的脖子,抬头看向凌辛路。
凌辛路俯视着尤里,冷笑了一声,脸上露出了一种几乎要被愤怒吞噬的表情。
“你挺聪明的嘛?连让人杀你都觉得窝火?”
他抬脚踢了过来,尤里下意识地稍微蜷缩了一下身体,原本应该踢在腰部的一脚因此踢中了他的背部。
“哈,我这一生眼瞎了,被最讨厌的人狠狠打击,结果到头来还得博取这种无足轻重的人的同情?我,凌辛路,居然落到这种地步?”
凌辛路苦笑了一声,仰望着天花板,似乎无法相信一般地笑了几声,接着低声喃喃自语道:“真是要疯了。”尤里慢慢站了起来,靠在门上的背部隐隐作痛,脸上也很疼。但更让他感到沉重疼痛的是内心的情绪,他默默地注视着凌辛路。凌辛路依然盯着天花板,没有看向尤里,冷冷地低声说道:“别看了。”尤里微微低下头,把目光转向了凌辛路紧握的拳头。
他似乎要哭了。然而,片刻之后,他并没有哭出声来。或许,他是在拼命压抑着那种几乎让他精神崩溃的情绪。
“真是让人恶心的感觉。”
终于,凌辛路从牙缝里低声吐出一句话。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然后将手里抓着的外衣扔向了尤里。当尤里把盖在头上的衣服拉下来时,凌辛路已经一瘸一拐地走向了床。
尤里默默地看着凌辛路爬上床,背对着他躺下,拉起被子盖住了自己。尤里静静地将他的衣服重新挂回到衣柜里,然后坐在门旁的椅子上。
*
“你害怕?他对你?”
阿内特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放声大笑。幸亏她的椅子是靠着墙,不然她可能会直接笑倒在地。
“这是怎么回事,我得赶紧去告诉德里克。他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高兴得流泪。”
“别这样。”
尤里低声喃喃道,心想自己不该多嘴。如果让德里克知道,他很可能会马上放下手头的工作,跑来尤里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大笑。然后,他会责备道:“看吧,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别装出那副严肃的样子,笑一笑就好了。”
“你听到有人说你可怕,心里很高兴吧?这不就是你想听的话吗?”
“不是这样的,阿内特。”
尤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该老实地说出那次詹姆斯安排的相亲不超过一小时就回来了。
比尤里大五岁的同事阿内特特别喜欢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她是个坏心眼的姐姐,但同时也是个非常体贴和温柔的搭档。看到尤里情绪低落,她很快就收敛了笑容。
“哦,尤里,Mon sucre,别难过。你唯一的错就是脸上的肌肉动得不够。”
她柔声说着,轻轻把尤里抱在怀里,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阿内特的父亲是法国人,所以她的情感表达总是直接而丰富。虽然当时她和尤里还没交往,但她常常称呼尤里为“my sweet”。而且,她非常敏锐,一见面就用亲昵的称呼称呼尤里,而尤里只是用惯常的冷漠表情看着她,她便立刻笑着说:“哦,亲爱的,你是不是被吓到了?”仿佛一下子就看透了他的心思。(后来她还说“如果不喜欢Mon sucre,那叫你Mon MM怎么样?”让尤里无语至极。)
阿内特松开尤里,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双颊,歪着头说道。
“但那个女孩也真是奇怪,她是从温室里走出来的公主吧?不管你再怎么不笑,这张脸怎么可能让人觉得可怕呢?”
尤里微微挑了挑眉。阿内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阿内特被介绍为他的同事,打过招呼后,她还歪着头问:“你家里出了什么事吗?”尤里疑惑地回答没有时,她回答道:“因为你完全不笑啊。”
尤里严肃地解释说:“因为笑容会让人觉得我软弱,所以我不笑。”阿内特沉默了一秒,接着大笑起来。她甚至拍着手大笑,说:“为什么?你笑起来会变傻吗?真想看看!”然后不断戳尤里的腰,想让他笑。即便如此,尤里在那场合下依然没有笑出来。
虽然现在他们已经一起工作了很长时间,关系也变得更加融洽,偶尔也会在她面前露出笑容,但尤里还是不愿意在工作场合,无论是在她面前还是在其他人面前,展露笑颜。
从小就在T&R工作,他原本就不是那种给人强硬印象的人,再加上长得比实际年龄显年轻——这种情况随着年龄的增长反而愈发明显——因此常常被人小瞧。可以说,几乎没有不被轻视的情况。
尤其是刚接触陌生的客户时,光凭一张年轻端正的脸,很难赢得对方的信任。就在两三年前,甚至还有客户认真抗议说“我们不跟未成年人做生意的。”(凯尔至今偶尔还会想起这件事时,笑着提起。)尤里也只能仗着自己能力出众,才勉强维持住工作,否则恐怕连任务都接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