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思冥想之后,他挑了个日子,在镜子前一遍遍研究各种表情,最后发现,与其勉强做出夸张的凶狠表情,不如保持面无表情,看起来还比较自然,也不会显得容易被轻视。从那以后,他便以这种表情示人,至今已相当习惯。性格本就有些冷淡,所以很快就像与生俱来的一样自然。
后来尤里将这段心酸的尝试告诉阿内特时,阿内特却嗤之以鼻,笑道:“大家之所以不再轻视你,不是因为你的脸,而是因为你的资历。”
“尤里,笑一笑,我喜欢看你笑的样子。”她偶尔会这样说,尽管她玩笑心重,但尤里还是喜欢她。毕竟,比起皱着眉头的她,笑着的她更让人喜欢。喜欢一个人,自然会喜欢她的笑脸。
“不过我还是不理解,为什么他们会觉得你可怕呢?不可能只是因为外貌吧……”
她盯着尤里的脸,若有所思地喃喃道:“难道是……你在完成上一个项目时,西西里黑手党老大看上了你,想要你加入他的手下,你却当面回了句‘只要不逼我做违背人伦的事,我可以考虑,但我觉得这样的事很少吧’,结果差点被他一枪崩了的事?”
面对她像机关枪一样的提问,尤里悄悄把头转向一边。
那时,他刚走出房间,便被她狠狠揍了一顿,还伴随着一句“想死就自己去死吧。”尤里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地想着:什么喜欢我呀,什么Mon sucre,都是骗人的。
自那以后,尤里偶尔还会被阿内特唠叨:“这个家伙平时不这样,但一旦不顺心,就会冒出危险言论,像地雷一样。”如今她一有机会就重提此事,尤里只能苦笑着摇头。
“不是的,不是那样,他们只是说我面无表情,看起来很吓人。”
阿内特低声重复了一遍“表情”,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尤里默默思索:这样也能理解吗?她却满脸笑容地说:“不是的。”
“那是因为他们没和你相处够久。如果多了解你一点,大家就会发现你其实很容易看懂。”
“是吗?”
“嗯,你看,你现在的表情就像是要直接掉到地下七十层一样。为什么这么沮丧?难道是因为那个姑娘?”
尤里眨了眨眼,仰望天花板,然后平静地低声说道:“我只是因为让别人不快而感到在意。仅此而已,我没事的,阿内特。”
阿内特像是在安慰他似的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但尤里却轻轻摇了摇头。阿内特苦笑着把尤里拉近一些。
“绝对不是这样的,尤里。”
她轻轻在他脸颊上印下安慰的吻,然后忽然调皮地眯起了眼睛。
“不过也好,分得好。如果你真的开始和谁交往了,我可能会有点失落。”
尤里沉默了下来,莫名觉得她的话似乎别有深意,于是默默地望着她。她凝视着尤里,眼睛微微眯起。
“你是不是有点慌?看,表情都写在脸上了。”
阿内特开心地笑了起来。听着她爽朗的笑声,尤里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知不觉间也忍不住轻笑出声。见状,她拍了拍手,笑得更灿烂了。
“啊,Mon sucre,果然我最喜欢你笑的样子了,那是全世界最温柔的表情。”
尤里有些不好意思,但听着她那欢乐的笑声,又忍不住摇着头笑了起来。
*
通过与她的交往,他明白了,作为同事或朋友性格合拍,和作为恋人性格合拍完全是两码事。
尤里和阿内特的认真的交往并没有持续太久,但分手也不算难看。无论如何,他们在工作中仍是搭档,分手后也继续保持着轻松的友谊关系。
“……”
仔细想想,他们已经差不多有一年没有联系了。不知道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自从他辞去情报局的工作之后,最多也只是几个月碰一次面,有时甚至几年都不联系,但不管隔了多久再见面,他们依然能够毫无隔阂地相视一笑。他们之间那种心平气和的氛围,或许正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愈发显著。这是他们欣赏生活流逝的瞬间。
尤里眨了几次眼,揉了揉沉重的眼皮。
他只是打了个盹,却做了一个梦。
看了看钟,只过去了二十分钟左右。
抬头一看,凌辛路依然背对着这边。他是否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不得而知,但至少比尤里睡得多。大概是因为本能地想要逃避痛苦,意识模糊地睡了一点儿吧。
“……”
尤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凌辛路的被子半悬在床边,只要他稍微动一下,就会掉到地上。
尤里悄悄走过去,把被子拉起,重新盖在他身上。直起身时,窗外的天空已露出微光,夜就这样过去了。
夜里他不知多少次把凌辛路的被子拾起,至少超过了六次。
凌辛路一整晚都没有好好睡觉。愤怒和痛苦折磨着他的身体和精神,使他无法入眠。每当尤里以为他终于睡着了,周围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时,他却总会发出压抑的、像野兽般的低吼,似乎在努力平息内心的怒火。偶尔,他还会发出粗重的喘息,像是突然的痉挛一般,用力抓紧被子,仿佛要把它撕碎似的。尤里默默地一次又一次把垂到床下的被子重新拉上来。
两人都清楚彼此一整晚都没睡好,但谁也没有说什么。
尤里捶了捶僵硬的腰,看向那逐渐染上红晕的天空。像是一团红线的云朵,像极了安妮特的发色。说起来,刚才还梦到了她。
“……”
仔细想想,尤里已经不记得上次是什么时候笑过了。并不是有意识地去笑,所以不太记得,或许最近也曾偶尔笑过一两次,但最近发生了太多棘手的事,根本没有笑的心情。
不管怎样,尤里自言自语着,低头看向凌辛路。
这个男人笑起来是那么好看,恐怕今后一段时间是看不到他笑的模样了……真可惜。
他一整晚在想什么呢?在意识与无意识之间游走,在那可怕的肉体痛苦与压抑精神的愤怒之间徘徊。
仔细想想,他真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和他的外表并不相符。当身体受伤到那种程度,麻醉药效消退后的痛苦尤里能够想象得到。曾几何时,尤里自己身中两枪时,所有神经都集中在伤口,感觉被撕裂、燃烧,呼吸都变得困难。
凌辛路的伤恐怕一点也不比尤里的轻,但他却不愿用任何止痛药,也从未抱怨过痛苦。更让他痛苦的是心灵的创伤,尊严、自尊,或者比这更重要的某种东西被撕裂了。
尤里拉过昨夜被丢在床旁的椅子,坐在凌辛路的背后,静静地注视着他。
过了多久呢?其实也没过多久。
“别看我。你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低沉的声音从他的肩膀那边传来,尽管声音疲惫沙哑,但依然锋利如刀。听到这声音,尤里感到一丝安心。比起无力的声音,还是这冷漠的声音让人安心。
“从昨晚开始你什么都没吃吧,不饿吗?需要什么吗?”
尤里平静地问道,似乎看到凌辛路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一股情绪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片刻后,凌辛路缓缓从床上坐起来,转身面对着尤里。尤里安静地看着他。
一夜之间,他明显消瘦了许多,低垂的目光比昨天更加凶狠。
“枪。”
“什么?”
“我需要一把枪。”
尤里闭上了嘴,感觉到藏在怀里的那把枪的重量,问道:
“你要做什么?”
“要么打爆我的头,要么打爆你的头,总得干掉一个。”
“……”
尤里沉默了,和凌辛路那仿佛要刺穿自己的目光对视着,思索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叹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拿出电话,联系了站在门外走廊里待命的保镖。
“……是的,我是盖布尔。早上要加强警戒,在病房内安排一组值得信赖的保镖……不,目前没什么特别的情况。但情况可能很快会有变化……拜托了。”
尤里在凌辛路怀疑的目光中简短地结束了通话,随后从怀里取出了枪。凌辛路挑了一下眉,但尤里并未理会,而是将枪里的所有子弹都取出,倒在手掌上。他只留了一发子弹,随后起身走向洗手间,将其他子弹扔进了马桶并冲了下去。
尤里回到床边,将枪柄递给了凌辛路。
凌辛路满脸错愕,皱着眉头瞪着尤里。
“没有子弹的枪,你在开玩笑吗?”
“我留了一发,记住。你不能对准自己的头。”
尤里将枪柄放进凌辛路的手中,将枪口对准自己这边。如果真的要开枪,就朝这里开吧。
凌辛路轻笑一声,带着不屑的眼神看着尤里。尤里端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说道。他一边说,一边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语气依然平静。
“昨天那个让你感到愤怒和羞耻的场面,我的脑子记得一清二楚。只要把这个脑子毁掉就行了。”
“........”
凌辛路紧咬的下颌微微抽动。
这个记得昨天自尊和骄傲被彻底摧毁的脑子,如果将它彻底抹去,那一切是否就能回到未曾发生过的状态呢?
并非如此。
凌辛路和尤里都清楚这一点。
凌辛路的嘴唇微微颤抖,他努力咬紧,尤里却冷静地说道:“如果那样做,伤口不会愈合,反而会再次裂开。别这样。”
凌辛路用目光狠狠地盯着尤里,那眼神仿佛随时都可以把尤里的脑袋打成蜂窝。他的声音冷酷低沉,透过扭曲的嘴唇轻轻漏出。
“死之前还想嘲笑我?还是说,你认为这样激怒我,我就不会射你?”
“我并没有那种想法。”
尤里摇了摇头。带有隐含意义的讥讽和嘲笑并不是他的风格,凌辛路应该也知道这一点。
凌辛路继续盯着尤里,低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都一样。”
接着,下一瞬间,他扣动了扳机。
经过消音处理的枪声轻轻响起,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
近在咫尺。没有射偏的子弹击中了尤里的身体,瞬间,鲜红的光芒染红了尤里的胸膛。尤里低下头,看着自己血红的胸口,然后缓缓抬起头,与睁大双眼、呆滞地盯着他的凌辛路对视。
“不是脑袋。”
“……什么?”
“这个位置,可能会死也可能不会。如果离医院不远,在医院里受伤的话,很可能会活下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
凌辛路猛地大吼一声,把枪扔了出去。枪擦过尤里的额头,滚到了远处的地上。
“油漆弹?!你在耍我?!这是真的吗?!”
“心情好点了吗?”
尤里揉了揉自己的胸口,轻轻咳嗽了一声。即使是油漆弹,打在胸口的冲击力也不小,留下了一种酸痛感,估计会有淤青。他不想以这种方式死去,但他也没有想过要戏弄凌辛路。只是他真心希望,如果这样能稍微缓解他的情绪,那就好了。
……不过,明知道是实弹却真的开了枪,还是有点伤感。
但至少他没有瞄准致命的位置,这算是件好事。尤里心平气和地站起身,走过去把枪捡了回来。
“见鬼!我现在最讨厌你,仅次于里格罗!”
凌辛路像只被蜜蜂蜇了的狮子一样狂怒地咆哮着,拿起枕头、杯子,抓到什么就朝尤里砸什么。尤里一边躲闪一边接住那些东西,然后走到椅子前,把它往后拉了几步,拉开了距离坐下。
最终,当凌辛路再也找不到东西可以扔的时候,他气喘吁吁,恶狠狠地盯着尤里。此时一直沉默地看着他的尤里终于开口了。
“即使你打了我,也无法立刻去塞林盖。外面确实有保护你的人,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站岗。那些人比我更专业,要把他们的脑袋全都打爆是很难的。”
“不是保护,是监视吧!是谁派他们来的?”
“是保护。都是里格罗家精心挑选出来的人,你可以信任。”
“哈!里格罗家!他们还有脸?!难道是想代替他来道歉吗?我现在已经成了独眼瞎子了!”
凌辛路大声咆哮。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即使是在他彻夜未眠,疲惫不堪的状态下,也无法压抑内心的愤怒,那本已稍稍平息的怒火瞬间爆发。他那仅剩的一只眼睛闪烁着阴沉的光芒。
“我这辈子再也看不到完整的世界了!而且我连给那个家伙致命打击的能力都没有!真是愚蠢至极,像个傻子一样,明明没有那个本事,却还自不量力地挑衅。对吧?他一定在嘲笑我!嘲笑我这个傻瓜!!”
尤里早就知道人类的声音可以蕴含多么深沉的仇恨。但他从未听过如此充满怨毒的声音。
“他让我痛恨得发狂,只要一想到他,胃里就翻江倒海!光是和他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我就受不了!”
砰的一声,凌辛路猛击床脚,铁制的床架发出吱呀的声响。他一拳接一拳地猛击,完全不在乎自己肿胀的拳头。
突然间,他苍白的脸更加惨白。凌辛路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唔……,那几近窒息的声音从他紧握的手掌间逸出。他猛地弯下腰,似乎忍受不住体内涌起的剧烈反应,身体靠向床边。
“.........!”
几乎没有吐出什么东西。自从昨天以来,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只流出了一点胃液滴落在地上。然而,这种感觉似乎更加痛苦,凌辛路的身体蜷缩成了一团,他无法平息几次强烈的干呕,身体不住地抽搐。
尤里站了起来,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在水里浸湿,倒了一杯水,走了过来。
他默默地为凌辛路擦去污秽的双手,轻轻擦拭他那仍在间歇性颤抖的嘴唇和脏污的脸,然后将水杯递到他的手中。接着,他又擦拭了地板。
他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忽然,他想起阿内特曾说过“看似总是相同,但其实很容易辨认的脸”,他好奇此刻自己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希望那不是同情,以免让凌辛路的心情更加悲惨。
尤里低下头,擦干净地板后,把毛巾洗了,晾在浴室里,然后拿起新的毛巾,回到了病房里。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
凌辛路在哭。
他无声地、静静地坐在病房里,早晨的阳光透过尤里的窗户洒进来,淡淡的柠檬色光芒照满了房间。他像个玩偶一样呆坐在那里。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沾湿的脸颊,紧闭的下巴,以及白皙的手指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着。这副模样是尤里所见过的他最为凄惨的样子。
一片片破碎的自尊,像散落在脏乱泥地上的碎片,原本高傲而洁癖的自尊心,彻底坠入谷底,暴露出他自己也难以接受的丑陋一面。而这一切全都赤裸裸地展现在他人的面前,充满了无尽的悲惨。
尤里站在那里,片刻之后,慢慢走近那个甚至无法说出“不看”的悲惨人影。
别过来,别看,走开。
他想说这些话,但巨大的挫败感让他连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呆呆地坐着,任泪水无声滑落。尤里站在他身边,轻轻把柔软的毛巾贴在他的脸颊上。
“以后我会真的给你实弹,所以……”
不管是悲惨的模样,还是羞耻的模样,都不要硬撑着藏起来。就当我是个即将消失的人,不要因为我而更加悲惨。他把最后的话咽了回去,觉得那句话只会让他更加痛苦。
然而,似乎凌辛路已经听懂了尤里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他紧闭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哈,还真是会读心术。”
“偶尔吧。”
凌辛路瞟了他一眼,凶狠地瞪着尤里,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最后却默然闭上了嘴。
"........."
"........."
沉默弥漫在空气中。
尤里看到凌辛路的眼泪已经停止了,便将毛巾收了起来。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他的下巴上。瘦削的脸上,胡渣隐隐可见。
即便尤里自己每天也会剃须,但此刻他莫名地觉得有些新奇,盯着看了一会儿。既觉得新奇,又觉得有些可爱,但如果再长一两天,恐怕就会变得不太好看了。
“我说过别看了。你的视线让我不舒服。”
凌辛路憋了一会儿,似乎终于忍不住,冷冷地说道。尤里稍微低下了目光,但他没有任何别的意图,再次抬起了视线。
“要不要我帮你剃胡子?”
凌辛路看向尤里。他先是皱着眉头抬起头,像是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但当他看到尤里沉静的表情时,似乎确认了自己没有听错,脸上闪过一丝愕然。
“我去准备热水。”
尤里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他能感觉到背后那双无奈的目光,但他毫不在意,走进了浴室,拿起毛巾、热水、剃须泡沫和剃刀等物品。虽然这里是有名的医院特护病房,但毕竟不是酒店,所以只能找到一次性剃刀。
尤里拿着这些东西回到病房,站在依旧像个玩偶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凌辛路身旁。
他用温热的毛巾敷在凌辛路的脸上,凌辛路的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尤里在他的下巴上涂抹了剃须泡沫,开始移动剃刀。
沙沙,沙沙,剃刀在泡沫上滑动,露出了白皙细嫩的皮肤。尤里一边轻轻抚摸着那光滑的肌肤,一边熟练地缓慢操作着剃刀。
现在才注意到,他的耳垂上还有些细毛,脸颊也光滑细腻。
明知他外表与内心大不相同,但想到一个如此年轻的人却经历了这些,尤里的心不由得疼痛起来。手指自然地在他脸颊上轻轻滑过,动作也变得更加小心。
“你这个变态。”
突然,凌辛路低声嘟囔道。
因为他的下巴突然动了一下,尤里差点划伤了他。尤里赶紧收起剃刀,仔细检查他的下巴,还好没有受伤。
尤里忙着检查他的下巴,没来得及去理解他说了什么,松了一口气。这时,凌辛路一直低垂的视线猛然抬起,他那双黑亮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尤里。
“趁着人睡觉时偷偷摸摸地动手动脚。”
凌辛路讥讽的话让尤里眨了眨眼。他回想起昨天的情景,才想起确实有过这样的事。原本以为他不会在意,没想到全都记在了心里,等到稍微平静下来后,竟然开始反击。
尤里挠了挠头。
他从未有过那些不堪言语的猥琐念头,被人说成是变态多少让他有些委屈。昨天的抚摸也完全没有任何邪念,但即便如此,作为当事人,他还是不能反驳。
“我就知道你总是找机会偷偷看我,现在趁着我已经落魄到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你就随便动手动脚,你觉得很爽吗?”
凌辛路冷冷地嘲笑着,尤里沉默片刻,低声说道:“说得也是啊。”
“现在才想到,但也对,我并不讨厌。”
尤里缓缓用剃刀剃去凌辛路下巴上最后的泡沫,放下剃刀,拿起一条湿毛巾。
“反正不久之后我会死在你手上,至少在那之前,能不能给我留点美好的回忆?这点慈悲你还是有的吧?”
尤里用冰凉的毛巾轻轻擦拭着凌辛路的脸。凌辛路那直视尤里的漆黑目光,稍稍下移了一些,接着他闭上了眼睛。冰凉的毛巾仿佛不仅让他的脸,更让他的心神也安静了下来,心情似乎也好了些。
睫毛真长。就像那柔顺发亮的黑发一样,闪烁着乌黑的光泽。他的眉毛也是如此,形状十分好看。
凌辉凌对这个小儿子珍爱如宝的心情,尤里终于能够理解了。
尤里带着一丝遗憾,收起了毛巾。
“好了。”
尤里收拾着东西,凌辛路睁开了眼睛。看着面无表情收拾毛巾和水盆的尤里,他开口道:“那么,现在。”
“刚才说好的实弹,给我。”
“.........”
尤里正准备去浴室,听到这话突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凌辛路那一瞬间像是准备直接用实弹击穿尤里的脑袋一样,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一周后。”
尤里平静地回答道。他想着,等那时候找人把实弹交给他,然后赶紧去机场。
“在那之前,凌堂允先生拜托的事我还没完成,所以不能离开你身边。”
虽然答应了以后会给实弹,但我可没说过今天就给你?尤里心里想着,转过身去,假装没看到凌辛路愤怒到发亮的眼神。
虽然背后隐约感受到那种足以杀人的凶恶气势,让他的后颈微微发麻,但比起刚才那落魄的样子,已经好了许多。
“你这……变态骗子撒谎精!”
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怒吼声,紧接着,尤里刚迈出的脚步被一脚踹中屁股,虽没摔倒,但往前踉跄了几步,手中的水盆洒了一地,裤腿下方也湿透了。
突然想起来没有换的衣服,尤里低头看着湿漉漉的裤子,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 * *
第一个到访的人是詹姆斯。
怀里抱着一大束华丽的鲜花,另一只手拿着一瓶价值连城的年份红酒,詹姆斯带着一抹完美的笑容走了进来,向他们打招呼。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我是T&R的詹姆斯·米勒。房间还满意吗?”
詹姆斯把红酒放在桌上,然后把鲜花递给尤里。凌辛路站在尤里后面,他只好顺手接过那束花,心里想着‘这房间里的每个花瓶都插满了花,这束要怎么办?’
“是的,非常满意。反倒是你们为我安排这么好的房间,让我有点过意不去。”
凌辛路站起来迎接詹姆斯,露出了与詹姆斯一样完美的微笑,伸出了手。两人不动声色地互相打量着,面带完美的微笑握手,尤里在一旁被他们的光芒刺得一时难以直视。尤里一边嘀咕着“花瓶以后再说,先泡在浴缸里吧”,一边走向浴室。
凌辛路从医院搬到酒店是下午的事。
尤里建议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不如再多住几天,但凌辛路断然拒绝,说不想在那肮脏的医院多待一刻。尽管那是个设施堪比高档酒店的特等病房,凌辛路却恶狠狠地说“医院这个地方本身就很肮脏”,尤里也只能点头表示同意。
尤里作为罪人的立场,一联系凯尔——准确来说是联系凯尔的秘书詹姆斯——詹姆斯立刻为他们安排了离医院最近的五星级酒店的套房。而且,不到他们办理入住后几个小时,詹姆斯就登门拜访了。
“早就听闻您的大名,您可是T&R不可或缺的人物。”
凌辛路完美地微笑着,请詹姆斯入座。尤里在浴缸里放水泡花时,瞥见了这一幕,眼睛不由得眨了眨。
这种表情,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果然,这就是“凌家小儿子对外展现的样子”吧。
郑泰义面对他时,或是面对里格罗、尤里时,虽然我预感到他不会露出同样的表情,但现在看到的这张脸实在是“完美无瑕”。任何人看了都能看出他是一个出身良好、受尽宠爱、教育良好长大的完美少爷,而且丝毫没有破绽。
看来我盯得太久了。
凌辛路察觉到目光,原本带着微笑看着詹姆斯的他,转而将目光移向尤里。詹姆斯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尤里,而尤里则看到凌辛路的目光变得冷厉。
别看了,你的目光让我不舒服。
尤里很清楚那眼神在表达什么,今天他已经听到好几十次了。(虽然每次听到都没有停止注视,所以才会一再地听到。)
尤里假装没有看见,移开视线,向詹姆斯回以眼神问候。今天的詹姆斯穿着一身上好的西装,仿佛披上了铠甲,散发出一股难以接近的威严。虽然他面带完美的微笑,但眼底深处却仿佛燃烧着烈火。看这愤怒的程度……想必又是凯尔惹了什么麻烦吧。
果然不出所料。
“真是意外啊,本以为会是凯尔里格罗先生亲自到场,没想到竟然是秘书来了……不过,请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对米勒先生有任何不满。”
凌辛路话中带刺,笑得灿烂,詹姆斯的笑容也愈发深了。
“是的,原本应该是凯尔先生亲自来的,但他多年的旧病昨晚突然复发。所以只能由我先来致意,稍后再来拜访,实在抱歉。”
“这样啊,希望他早日康复。”
凌辛路以关切的语气回应,詹姆斯则礼貌地表示感谢,仿佛一幅完美的画面。尤里则默默聆听着这场对话,心里想着凯尔昨晚又跑到哪个乡下参加图书展览或是二手书店去了吧……
詹姆斯的命运真是可怜。
他已经拥有了许多人辛苦多年才能取得的高级资格证书,是个各方面都能派上用场的人才。不论问他什么,他都能对答如流,他的薪资也绝不逊色于他的能力,他有美丽的妻子,还有可靠的同事。如果不知道内情的人,可能会非常羡慕他的处境。
然而,站在“合适”的距离来看,他那光鲜亮丽的人生中,却有一个瞬间就能笼罩一切的阴影,那就是他的直属上司。不管他递交了多少次辞呈,上司都不肯批准,千方百计地将他束缚在原地。
可怜的詹姆斯,今天也是。
尤里将泡好的红茶端到他们面前,站在了凌辛路的身后。他习惯性地站在离门较近的一侧,但马上就听到凌辛路冷冷的声音传来。
“我记得跟你说过不要站在右边。”
“抱歉。”
尤里轻轻低下头,移动到他的左后方站定。詹姆斯虽觉得奇怪,但他一如既往地没有表现出多余的情绪。
除了“别看我”之外,尤里还听过凌辛路对他说的另一句话:“不要站在右边。”
“如果你不想消失,至少别站在右边。我讨厌你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哪怕只是在边角。”
凌辛路左眼受伤,他宁愿尤里站在他的视觉盲区,也不愿他出现在右侧的视野中。尤里默默接受了这个要求,但有时他习惯性地站在靠近门的地方,就会忘记这一点。
“来这里之前,我顺便去见了拜仁医生。”
詹姆斯用红茶润了润唇,开口说道。尤里面无表情地竖起耳朵,偷偷瞥了一眼凌辛路。对此,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反应,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是吗?”然后继续喝茶。
“虽然您可能已经知道,但说实话,情况并不太乐观。不过拜仁医生说,根据治疗进展,情况也并非完全绝望。”
詹姆斯的眼角带了一丝温暖。虽然他因为处境而常常显得公事公办,但他并不是一个坏人。当他传递好消息时,自己也会感到高兴,就像尤里现在表现出的那种喜悦。
拜仁医生总是尽量往积极的方向说话,但他不会无中生有。如果他说出这样的话,至少意味着还有努力的价值。
“并非完全绝望……”
凌辛路轻声重复,思索了一会儿,随即微微一笑。
“那真是令人感激的话。”
他简短地回答,然后便闭口不言,继续品茶。
那是讽刺。他在这局势下,作为加害者的嘲讽,也是对自己处境的嘲讽。
尤里察觉到这一点,詹姆斯似乎也感觉到了。他沉默片刻后,转头看向尤里。
“对了,想起来了,这边一直没有收到消息,你有没有接到塞林盖那边的消息,尤里?”
“嗯?啊,上午是有过联系,但情况没有太大变化。”
凌辛路身后,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的尤里轻轻摇了摇头。“原来如此。”詹姆斯喃喃道,脸上却没有太多遗憾的表情。毕竟这件事也不是那么急迫的事。尤里低头看了看凌辛路。他微微转过头,虽然看不清表情,但似乎有些不安。或许这与郑泰义有关。
“虽然没有确定郑泰义先生位置的消息,但也没有任何不好的征兆。与其说他遭遇了什么危险,倒不如说只是有人故意隐藏了他的行踪。”
尤里看向詹姆斯,却是对凌辛路补充道。凌辛路没有任何反应,而詹姆斯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不久,詹姆斯似乎也猜到了凌辛路心中挂念的事,轻轻笑了笑。
“尤里的话几乎从不出错。他是个很有才干的人。在您留在这里期间,把您的安全交给他,应该完全可以放心。”
这时,凌辛路才转过身来。当尤里的身影映入他的右眼时,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不知道他是在嘲笑还是冷笑,尤里却装作没看见,直视着他。
“那是当然了。要不然我大哥也不会特意把我的安全交给他……拜托了,盖布尔先生。”
“不,应该是我拜托您。”
面对凌辛路突然的颔首示意,尤里也连忙跟着低下头。他的态度一向平淡无波,表面上看不出来什么,但实际上,他心里却有些如坐针毡。
也许该说是幸运吧,无论内心如何,至少表面上,凌辛路似乎平静了不少。从上午开始,他几乎不再表现出任何失态或急躁的迹象,连对尤里的言辞也重新变得像往常一样保持着半尊敬半随意的态度。
但表面上虽然如此,他那冷冽的目光和语气却依旧未变。那张漂亮的脸偶尔会浮现出笑容,但总有一种随时可能从哪里弄来一颗子弹射穿你额头的危险氛围。
尤里假装没看见,向后退了一步。他转身看向背后,透过宽大的落地窗,俯视着外面的景色。与眼前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相比,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脚下那片无人打扰、清澈见底的户外泳池。
仔细想来,不管是昨天还是今天,他都没能下水。即便是洗澡,他也没能泡在浴缸里,而只是草草地冲了个澡。或许,继续留在这里的日子里,他都不能游泳了。
想到这儿,心情不由得有些低落。今晚无论如何也得泡泡澡了。
……啊,浴缸,花束。
“失陪一下。”
尤里低声对正在交谈的两人说了一句,然后迅速走向浴室。那只巨大的花束浸泡在浴缸里,水几乎快满了。再晚一步,水就要溢出来了。
尤里赶紧关掉水龙头,并把花束的一部分从水中提了出来,以免完全浸没。他擦了擦手,轻轻叹了口气。不能游泳,这样下去还要持续几天。
尤里并不是那种对他人的恶意或敌意会敏感到时刻紧绷神经的人,但这一次却让他感到有些疲惫。大概是因为他对这个人特别有好感吧,连他自己都能清晰地意识到。
“被喜欢的人讨厌真是让人难受啊,阿内特。”
也许是因为梦的缘故,他不由得低声念出了那个不在此处的人的名字。如果她在这里,肯定会轻声说:“哦,我亲爱的尤里,真是傻得可爱。”然后在他额头上亲吻一下。用那种饱含岁月温柔的言语安慰着尤里的心情。……不过,在那之后,她一定会好好地取笑他一番。
尤里偷瞄了一眼浴室外面。两名男子正在轻松地交谈着。他们笑得如此和煦,谈话也优雅至极,但尤里仿佛能看到他们头顶上正飘过“笑里藏刀”四个字。
詹姆斯本来就是那种即使吞下蛇也能面不改色笑着的人,但凌辛路稍微有些出乎意料。不对,仔细想想,凌辛路本就是那种表里不一的人,所以也不算太意外,但仍然令人惊叹。就在今天上午,或者更准确地说,在詹姆斯到来之前,两人独处时,凌辛路脸上除了冷笑和讥讽,就没有别的表情。然而现在,他却笑得如此温柔可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真是了不起……,这个男人简直应该去当演员。
尤里在心里赞叹不已地看着凌辛路,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仿佛早已知晓一般,凌辛路精准地看向了他,两人的目光瞬间相遇。那双仿佛黑暗中闪烁的眼眸很快柔和下来。
“盖布尔先生,为什么在那里看着?事情办完了就过来吧。”
凌辛路温柔地招了招手,并用下巴指了指自己左肩的后方。尤里喃喃应了一声“好的”,然后从浴室走了出去。
聪明敏锐并不总是优点。尤里现在正听到无声的传达:“我不是告诉你你那种目光让我不舒服吗?别站在那里看了,去我视线外的左后方躲着。”
默默地走回原位的那一刻,仿佛经过精心计算似的,尤里刚好经过对讲机旁时,铃声开始响起。是内线电话。
"其他房间一般不会有电话打过来。" 凌辛路心中疑惑,但正如他所想,电话确实是从一楼的大堂前台打来的。尤里简单地应答了几句:“是的,没错,对,好的,请稍等。”在他回答的同时,两人暂时停下了交谈,看向尤里,而尤里挡住了话筒,转身看向凌辛路。
“有客人来找您了。对方自称是叫凌帕云。”
虽然尤里按前台清晰的发音复述了名字,但凌辛路似乎一时没能想起来是谁,微微皱了皱眉。不过很快,他像是明白过来似的低声嘀咕了一句:“啊,是住在柏林近郊的表兄。他可能是听到消息,特意来拜访的吧。”
“动作还挺快的。” 凌辛路露出了苦笑。詹姆斯在一旁说:“啊,那我差不多该起身告辞了。”反正两人之间的对话不过是些客套话,真正的严肃讨论恐怕正由双方的律师团队激烈地进行着。凌辛路也没有表现出想要留住他的意思。
詹姆斯起身时,对尤里说:“好,把他带上来吧。” 然后向尤里递了个眼神。
“既然是亲戚来了,可能会有些私密的谈话,还是暂时避开一下比较好吧?反正你也会说中文。”
尤里一时怀疑凌辛路是否能听懂詹姆斯用德语说的话,但他瞥了一眼一直默默看着他们的凌辛路后,便用德语回答道:“因为不知道谁是危险人物,所以不行。”
话音刚落,凌辛路发出一声轻笑。
果然,他听得懂。尤里早有预感。以前凌堂允似乎曾经随口提到过他最小的弟弟有着出色且多样的语言能力。
“再怎么说也是亲近的亲戚,竟然这么直白地怀疑,真是令人遗憾啊。”
尤里对于凌辛路的责备,低头答道:“抱歉,是我失礼了。”
“他可不是会做危险事情的人。或许这次来只是想趁机在我面前留下好印象,好在父亲面前讨得些好处吧。”
"............"
尤里心想,相比起亲戚的轻蔑,或许他更能接受外人的直言怀疑,但他没说出口。凌辛路仿佛不是刚刚说出那样刻薄话的人,优雅地笑了笑,摆了摆手。
“不过,米勒先生似乎还有话要说,您去吧。即使没有监视的眼睛,也不会发生什么值得担忧的事情。”
尤里一愣,默默地看着凌辛路,目光交汇后,他认真地说道:“监视什么的,根本不是那样的。您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自由行动。我只是在确保不发生危险的事情而已。没有人会以任何方式强迫您做什么。”
他不想让凌辛路觉得自己被囚禁在牢笼里,被束缚住。他不想让他有这样的想法,虽然心里充满了不快和郁闷。
也许是这样。尤里确实曾阻止凌辛路返回塞林盖。他愤怒失去理智,可能会遭遇无妄之灾;他不顾尚未痊愈的伤口,可能会让伤势更加恶化。
“没有人……”
然而,尤里的话到此为止了。他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最后合上嘴巴。是因为凌辛路的眼神让他哑口无言。那目光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愉悦,无法读懂他在想什么,凌辛路只是略微睁大眼睛,毫无表情地盯着尤里。那双黑色的眼睛仿佛将视线牢牢锁住,尤里不敢移开目光,与他对视着,这时他才意识到在凌辛路肩后,有另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他稍微抬起头,看到詹姆斯正默默地看着他,当目光相遇时,詹姆斯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凌辛路似乎也察觉到尤里的目光越过他转向后方,于是他转过头去,而詹姆斯轻耸肩膀,露出迷人的笑容说道:
“他是个非常重视人权的人。而且对工作也非常认真。”
“看起来确实如此。”
凌辛路也笑着回应,但那笑容显得有些形式化,带着一丝冷意。
“看来这男人又在什么地方感到不满了。”尤里默默地看着凌辛路想着。但他既不知道凌辛路为何会不满,也没有时间细想,因为门外传来了客人到来的门铃声,他不得不退出房间。
尤里向那位面带和善笑容的来访者微微鞠躬,留下在一楼大堂等待他们谈话结束的承诺后,便与詹姆斯一同离开了房间。他还不忘将一名不懂他们语言的保镖安排在大门内侧,确保他们的对话虽然听不清,但依然能看得见。
*
“那位少爷真是棘手啊。你到底看上了他哪一点?”
詹姆斯一坐下,就在一楼酒店入口旁宽敞的开放式咖啡厅里突然冒出这句话。
由于咖啡厅的边界不太明确,尤里在一架似乎处于咖啡厅区域但又靠近酒店大堂的三角钢琴前坐下。钢琴前可能是咖啡厅的区域,一位衣着整洁的小姐正坐在那里,弹奏着不会打扰到他人谈话的轻柔曲子。
“果然是钢琴啊,亲耳听到的演奏果然别有一番风味。”尤里轻声自语着,坐到了靠近露台、可以直接看到户外泳池的位置。刚坐下,他就忘了钢琴和同行的人,目光只在草地上徘徊,直到詹姆斯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才转过头来。
“嗯?”
“不是‘嗯’,你明明很喜欢这里,不是吗?”
詹姆斯一边翻开服务员递来的菜单,一边说:“虽然你总是装作对什么都不在意,但我看得出来,你这次似乎特别喜欢这里。”他随口说了声“浓缩咖啡”,尤里也跟着点了同样的咖啡。他一边无动于衷地看着詹姆斯,一边漫不经心地挠了挠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