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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in Berlin.3

作者: 当前章节:147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9:02

“嗯,没错……他不是坏人。”

詹姆斯微微歪着头,“我本以为他只是一个在富裕家庭里备受宠爱的聪明小儿子,但他看起来像一只漂亮的猫,却是一只狮子幼崽。”

詹姆斯不以为然地嘀咕了一句,转过头去,瞪着收银台旁边的架子,然后叫来了服务员,额外点了每种口味的马卡龙各一份。平时不怎么喜欢甜食的他,现在这样做,看来最近压力确实不小。

“你不喜欢他吗?”

“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他了。但如果一定要说,我不喜欢难对付的人,无论他们的性别、年龄、种族或国籍。尤其是那些喜欢书籍到疯狂程度的四十多岁的德国人,最糟糕。”

尤里一边放下挠着太阳穴的手,一边同情地看着詹姆斯额头上突出的青筋。然后他问起了那个问题多多的四十多岁德国男人的下落。

“他现在在哪?”

“科尔多瓦。”

“还好,至少没去太远的地方。”

尤里话音刚落,詹姆斯的眼神立刻变得凶狠起来。尤里只得含糊地嘟囔着,“总比像以前一样打算去南极,结果飞去秘鲁的情况好吧。”为自己的失言付出了代价后,尤里不得不耐心地听着詹姆斯从“好什么好!”开始的一连串抱怨和咒骂,直到咖啡和点心端上来。不,直到咖啡喝完,点心也都吃完。

看来詹姆斯积累了很多怨气。想来也正常,大概没有人能像尤里这样理解詹姆斯。尤里在进入情报局之前一直在凯尔身边帮詹姆斯做事,他一直认为詹姆斯是他见过的最出色的人。

这个男人看似冷酷果断,但在某些方面却意外地柔软,甚至有些固执。凯尔如果不接受他的辞职信,他就只能继续跟着他。

尤里盯着将浓缩咖啡和马卡龙一口气吞下的詹姆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干脆让他把经营权全交出来。”

“那他高兴坏了。”

“………”

也是,那家伙确实可能会那样。

尤里想着凯尔得意洋洋的笑脸,不由得苦笑着点了点头。而詹姆斯大概是看到了这一幕,怒火中烧,抓着头发发出痛苦的呻吟。

“如果他再买些我都认不出来的伊斯兰经书,我就把它们全烧了!”

“那你不会被开除吗?”

就在那一瞬间,詹姆斯突然停下了抓头发的动作,盯着尤里看。他的眼睛在瞬间闪烁着光芒,尤里不由得往后缩了缩身子。

“对啊,就是这个!”

詹姆斯打了个响指,点了点头。

“这样我就终于能被开除了!”

“………”

尤里本是开个玩笑,但看样子事情不会就此作罢。他只能为詹姆斯——或者说为凯尔——的未来祈祷。

“比起这个,你呢?你还好吗?”

“嗯?”

“我本以为你只需要哄一个有点难搞的富家少爷,但看来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唉……”尤里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想想也是,能对着里克举枪的人,怎么可能只是有点难搞……不过,他其实也没那么坏。”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有点没底了。尤里一直认为自己还算诚实,并且能够保持客观,但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过多好感时,恐怕也会失去这些原则。

幸运的是,詹姆斯关注的并不是这点,他只是咂了咂嘴,摇了摇头。

“疯二少爷才是问题所在。为什么他身边的人总是那么不靠谱?”

“不过,郑泰义先生人还不错啊。”

“不是说人品的问题。光说人品的话,凯尔也不算坏人。问题在于,他们会不会惹事。”

詹姆斯态度坚决,面对他的坚决,尤里哑口无言。而且仔细想想,好像也并非全无道理。

“你看郑泰义,现在正被困在塞林盖的中心点。你知道那疯二少爷给我打了多少次电话吗?”

啊啊,果然如此,原来他最近消瘦的原因是这个啊,尤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同时,他也猜到了詹姆斯叫他出来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塞林盖的情况吧。虽然刚才在房间里也聊了几句,但詹姆斯可能考虑到凌辛路在场,尤里有些话不方便说出来。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尤里慢慢地摸了摸下巴,陷入了沉思。

“关于郑在义的情况,没什么变化。郑泰义也差不多……不过我觉得,最糟糕的情况应该还没发生。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肯定已经传开了。即使发生了,也一定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在塞林盖,只有阿尔·萨乌德的别墅是那种地方。詹姆斯很快也明白了其中的意义。

尤里沉默了一会儿,将视线从户外泳池移向詹姆斯,平静地喃喃道:“我猜,郑泰义可能已经和他哥哥重逢了。不过这也只是猜测。”

“只要不是在另一个世界重逢就好。”

“不会吧,要真是那样的话,恐怕谁也承受不了里克的怒火。”尤里想到这个不寒而栗,缩了缩肩膀。

“很快就会有消息的,不管结果如何。”

“……既然你这么说,那应该不会错。”

詹姆斯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在处理事情上,尤里的直觉一向很准。至少他说出口的事,基本上都可以当作事实来看待。

“郑在义可是以好运闻名的天才,真不可能会出什么事吧。无论如何,你的事情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却还被困在这种地方,真是令人感慨。”

詹姆斯总是按分钟安排时间表,看了看表,似乎还稍微有些余裕,便安慰道。而尤里则对着满含不舍地望着泳池的目光,淡然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这样也不错。只是不能随心所欲地游泳而已。”

“哈哈,对你来说,这就是最重要的问题吧?刚才看你的表情那么冷淡,是那位少爷不允许你游泳吗?”

“不是的。现在情况特殊,他脾气有点暴躁,但其实他是个好人。”

说完后,尤里想自己是不是用了不太合适的措辞,不过他也没在意。实际上,凌辛路虽然有些挑剔,但在尤里眼里,他确实是个可爱的人,这也不是谎言。

“好人啊……”

詹姆斯跟着尤里的话重复了一遍,似乎并不完全相信。不过他的表情却像是在说“这和我无关”,而且他对人一般都有好感,尤里难得对某个人表达好感,这让詹姆斯感到有趣,他微笑着问:“哪里好?”

尤里一时语塞。当被问到“哪里好”时,他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感到有些慌张。

其实自从与凌辛路相遇以来,尤里很少看到他表现出“好人”的一面。虽然他偶尔露出可爱的笑容,但在那外表下,总是能清楚地看到他的本性。

……那么,自己为什么会对他产生好感呢?

因为他美丽。

但这不应该是唯一的原因。

或许最初吸引尤里的是他的美貌,但如果仅仅是因为外表,那么比凌辛路更柔和、更清纯的他母亲才应该是尤里心中的人选。

那么,究竟是为什么呢?

“……看似完美,却并不完美。”

尤里突然喃喃自语。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意识到,啊,原来如此。那是潜意识里的东西,自己从未意识到。

一旦开口,话语便缓慢但不断地流出。

“他那么美丽,令人想要在旁边注视,但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他那种不稳定和危险的感觉,让我想在身边看着他……而且他自己也知道这些。他为了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甚至会做一些残酷的事情,但他却有着强烈的自尊和洁癖。”

尤里感到莫名的怜惜,无法移开视线……不,不是无法移开视线,而是不愿移开视线。

“嗯……这算是好人吗……?”

詹姆斯皱眉笑了,似乎觉得这话不合逻辑。

尤里又陷入了沉思。詹姆斯的话提醒他,尤里所提到的这些,和“好人”的标准相距甚远。那么,他所说的是什么呢?

“……是的,对我来说,他是个好人。他是一个我愿意在旁边注视的人。”

尤里点了点头,轻声说道。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一直以来他都是这么想的,但这次把它明确地意识到,尤里感觉有些奇妙。

尤里的表情非常认真,詹姆斯忍不住大笑起来,轻轻摆了摆手。

“什么呀,这简直就像是在说你喜欢他。”

“是啊,他很美丽。纯净。可爱。而且还有洁癖。”

尤里的回答像往常一样冷淡,却充满了真诚。詹姆斯收起笑容,静静地看着尤里,露出一丝苦笑,“看来你真的很喜欢那位少爷啊。”

“是啊,真的。”尤里点了点头。

对啊,没错。就是这么可爱。即便是那顽劣和邪恶的一面也一样。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着,缓慢却坚定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那种感觉既有些羞涩又让人愉快,尤里不由得将手轻轻放在胸口上。

原来如此,对啊。无意间嘴角浮现出一丝浅浅的微笑。

正沉浸在这种心跳的愉悦中,尤里突然意识到詹姆斯已经站起身来,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投向远处,而自己却在几秒钟之后才注意到。

“看起来你们已经聊完了。你是下来送堂兄的,还是打算喝杯茶?”

“咖啡也不错,不过这里的马卡龙可是一绝。”詹姆斯说完,尤里才回过头去。

不知从何时起,凌辛路已经站在那里了。他和那个以亲戚名义来访的男人并肩站着,面带一丝难以解读的表情,注视着尤里。

四目相对。

“..........”

“..........”

此时,心脏原本愉快的节奏突然加快了些许。刚才在脑海中浮现的那张可爱的脸,竟然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尤里开心地笑了。明明只是短短几分钟的再次相见,却像是在梦中见过的人再次出现在现实中一样,令人怀念且高兴。

然而,可惜的是,笑容并未换来回应。凌辛路静静地看着尤里,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那一刻,尤里的笑容也消失了。

嗯……刚才,好像一瞬间,像是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尤里回到一如既往的无表情脸庞,陷入了沉思。如果自己没有看错的话,为什么会这样呢?

或许凌辛路听到了尤里和詹姆斯的对话。咖啡馆是开放式的,他们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也没有特意压低。而且,他们在凌辛路靠近时还一直在交谈,因此很可能早就传到了他的耳中。

但回想起来,他们并没有说什么值得生气的坏话。倒不如说,如果有什么让人尴尬的话题,可能是说了他有点恶毒或者不完美之类的。

尤里正陷入沉思,然而凌辛路却已经恢复了平时待人接物的明朗和煦笑容。

“堂兄说要走了,所以我下来送他一程。我还以为您已经走了呢,看来和盖布尔先生还有很多话要聊。”

“啊啊,我也正准备走。”

詹姆斯和凌辛路身旁的亲戚简单打了个招呼,凌辛路也简短地向亲戚介绍了詹姆斯和尤里。亲戚用一种颇为宽厚的长者目光看着尤里。

“这位就是那个,堂云大哥介绍的人?看起来也很有印象啊,值得信赖。好吧,我们家辛路,就拜托你了。你也知道,他可是个宝贝。”

尤里静静地看着那人伸出手来握手,只简短地说了句“我会注意的”,便象征性地握了握手。凌辛路微微侧过头,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瞬间的轻蔑从他嘴角一闪而过。

然而,……这种情况,又发生了。

尤里刚刚注意到凌辛路的笑容时,他的视线也朝着尤里投了过来。显然,他意识到尤里看到了他脸上的冷漠和轻蔑,于是他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

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短暂瞬间,他的内心波动——即使不算是刻意隐藏——也总是被尤里敏锐地捕捉到,他用冷峻的眼神逼视着尤里。

尤里回望着他,仿佛在无声地回应道:我并不是故意要看的。随后,尤里赶紧把头转向一边。

“……那我本来还想再聊一会儿,但有事得先走了。凌辛路先生,希望你早日康复。尤里,我会再联系你的。”

詹姆斯向凌辛路的亲戚简短地打了个招呼,点了点头后拿起账单离开了。跟随其后,那个亲戚也环顾了一下四周,夸张地露出满意的笑容,向两人告别后离开。

随着钢琴的轻柔演奏声,咖啡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微妙的沉默。

尤里望着已经消失在视线中的两人离开的方向,然后转过头看向凌辛路。凌辛路正用一种略显不悦的表情注视着尤里,仿佛在仔细探查每一个细节。尤里眨了眨眼,微微歪了歪头。

“既然都下来了,不如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吧?这里的钢琴声很好听,咖啡也不错。……虽然我没吃过马卡龙,但以詹姆斯的口味来看,应该很美味。”

"........."

"........?"

凌辛路依然不说话,只是一直盯着尤里的脸。尤里一边与他对视,一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是脸上沾了什么?詹姆斯刚才也没说什么。

“我在想,他刚才说的你哪里好。”

凌辛路突然说道:“好什么好。”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仿佛对咖啡、钢琴和马卡龙都毫无兴趣,说完便转身向电梯走去。尤里立刻跟上了他,紧紧跟在后面。

“本来就是个看人眼光差劲的家伙。居然还信任那些背后说人坏话的人。”

他低声自语,语气平淡,似乎并不是刻意要让别人听见。但在通往顶层套房的直达电梯里,除了他们两个,空无一人,所以凌辛路的话被清楚地听到了。

凌辛路的嘲讽把尤里和他的堂兄一起挤兑了,尤里觉得自己的后颈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不由得抬头看向天花板。

……不对。虽然在他不在的时候提到了他,但那并不是在说他的坏话。

……虽然用了“恶毒”这样的词,但我说的其实是他好的一面。这个天生擅长读懂言外之意的男人,难道偏偏在那时没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真的完全没有想要说他坏话的意思。

在接连的思索中,尤里面无表情地纠结着,是该道歉,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最好。这时,凌辛路冷冷的目光扫了过来。他对观察人的细微变化也同样敏锐,轻哼一声,喃喃道:

“如果真的是说坏话,那倒还挺有趣的。你知不知道,毫无意义的奉承比说坏话更让人尴尬?在那个像猪一样的家伙面前,你到底想让我出什么丑?”

那个“像猪一样的家伙”大概指的是刚才离开的那个有些胖的堂兄吧。但说让他出丑,尤里明明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啊。尤里脸上还是毫无表情,内心却难得地感到有些慌乱,正在犹豫该怎么解释时,电梯在他们要去的楼层停下了。就在这时,凌辛路瞥了一眼尤里,显然,他已经逐渐习惯了阅读尤里的表情。看着尤里那有些不知所措的脸,凌辛路的心情似乎稍微好了一点,嘴角微微上扬,走出了电梯。

“……”

等在门口的保镖看到他们来了,立刻打开了门。凌辛路轻轻点了点头,进了房间。尤里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虽然这些都是我喜欢的部分,但这个人真的很难搞。

“我让你站在左边,别出现在我视线里,太烦人了。”

凌辛路站在露台前,俯瞰着酒店的全景,仿佛在沉思什么,手指轻轻解开衬衫的扣子。然后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稍远处的尤里,不满地皱了皱眉,冷冷地说道。

尤里微微点了点头,立刻迈步走到另一边。他常常犯这样的错误,因为他习惯站在离门更近的位置。

即便他能听到所有的声音和动静,但似乎连在视线中出现都会让他感到不快。尤里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以前也经历过不少被人讨厌的经历,但被自己喜欢的人讨厌,果然还是特别让人难受。

凌辛路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着脚下的景色,尤里站在他稍微靠后的地方,也跟着低头看向脚下那片空无一人的草地,略带遗憾地望着它。然后他仿佛要甩掉这份无聊的情绪,开口说道:

“那位堂兄,和凌堂允先生真是很像呢。”

虽然他比凌堂允要胖一些,但鼻梁和嘴角的线条都很相似,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亲戚。反而比起眼前这个长得精致的青年,那位堂兄更像凌堂允的亲兄弟。

凌辛路嗤笑一声。

“要是大哥听到这话,他会不高兴的。大哥很讨厌那个家伙。虽然他喜欢的人几乎没有。”

他补充道:“他的妻子也是看上了钱才嫁给他的。”

“他不喜欢是有道理的。对待人的态度要么卑躬屈膝,要么趾高气扬。虽然我也不太喜欢大哥,但至少他比那个令人作呕的家伙好,起码在人性上不那么让人厌恶。”

尤里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感到心里有些郁闷。

倒不是因为想到凌辛路对那位令人厌恶的堂兄展现出毫无瑕疵的笑容。毕竟他本来就是这种性格,所以也不会有什么新鲜感。

脑海中浮现的是偶尔提到凌辛路时,凌堂允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态度。

虽然谈不上讨厌或厌恶,但那种困惑和不自在的神情偶尔会闪现。至少从来没有表现出对这个弟弟的关爱,那种感觉浮现在了尤里的脑海中。他的感觉大概没错。

尤里知道世界上的家庭关系千差万别,也知道有些家庭关系甚至比陌生人还淡漠——当然他们并不是这样的——但应该怎么形容呢?

尤里一度想到“可怜”这个词,但又摇了摇头。

不是的。应该说是“可惜”。

如果是我在那个位置,我一定会尽情地去呵护和抚慰这个可爱的弟弟。而作为他的亲哥哥,却放弃了这种特权,凌堂允的“兄长”这个身份,实在是太可惜了。

尤里的沉默似乎变得微妙而沉重。

凌辛路忽然微微侧头,迅速回望,仔细端详着尤里的表情,观察得十分细致。

“你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事吧?那种听了会让人不舒服的。”

尤里不显眼地停顿了一下,但凌辛路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是该说这个男人很擅长读懂表情,还是说自己表情太容易被看穿呢?不过,后者的说法几乎从来没听过,看来还是前者更有可能。

尤里沉默了一会儿,直视着凌辛路,忽然开口。

“你在犹豫要不要听吗?”

被反问的凌辛路皱起了眉头,用一种“这家伙怎么回事”的眼神瞪着尤里,但很快又骄傲地抬起了下巴。好吧,既然都说到这儿了,那我就听听看你到底在想什么,表露出这种态度。

“没什么特别的。我只是在想……算了,没什么。”

尤里本想说点什么,但经过片刻的犹豫,还是摇了摇头。他觉得如果说出来,可能会被对方嘲笑,或者干脆被骂“你居然敢这么想”。有些事,还是让对方不知道更好。

然而,对方被你说到一半的话撩拨到了,那种心情可就不同了。尤里话说到一半就打住了,凌辛路立刻瞪大了眼睛。

“到底是什么?反正我已经猜到不是什么正经话了,继续说下去吧。”

虽然他预感到可能会听到让他不爽的话,但比起脑海中不断涌现的不愉快的猜测,他更想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所以他执意要追问下去。

尤里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冷淡地开口:“没什么特别的。我只是想了一下,如果我是你哥哥,会怎么样……”

尤里的话刚一出口,辛路的脸上就没了表情。他的圆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似乎这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和他之前的各种猜测都不相符。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现在,我还可以这样温柔地抚摸着他那可爱的头发……尤里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想要伸出的手指,然后默默地注视着凌辛路。

辛路的眼睛一眨一眨,像是在反复咀嚼自己刚刚听到的话。他停顿了一会儿,终于慢慢放松了肩膀,伴随着一声无奈的叹息。

“这个世界上关于贪心不足遭天谴的童话故事,随便想一想就能数出来一大把。看来你小时候不怎么读童话吧?”

“我更喜欢那些关于勇气和希望的英雄故事。”

凌辛路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思考要不要现在就狠狠揍他一顿。他的这个想法,虽然看不见,却仿佛在脸上写得一清二楚。这并不让尤里感到害怕或担心,反而忍不住笑了起来。是啊,真的,如果我能成为他的哥哥,那该有多好。

凌辛路似乎对尤里的话感到非常无语。他轻哼了一声,然后摆了摆手。

“以后我会告诉大哥,让他小心点,因为你对他的位子很感兴趣。”

凌辛路嘴角浮现的笑容虽然带着嘲讽的意味,但即便是这样的笑容也太好看了,尤里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的嘴唇看。但凌辛路立刻察觉到了尤里的视线,笑容也随之消失了。

“我说过了,你的目光让我很不舒服,别再看了。”

听到这句话,尤里立刻移开了视线,低声说道:“抱歉。”然后又望向窗外的草地。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还在塞林盖的时候,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每到黄昏,尤里都会去海边。仰望水中的天空,那种带着红晕的深蓝色,总是美得让人陶醉。

……如果能融入那片天空就好了。不一定是海,能在那里感受到水柔和的触感,肌肤被轻轻抚摸的感觉,那就够了。

尤里自己并没有太大的意识,但他似乎有点忧郁。每当心情低落时,他总会更加想念水的怀抱。因此,尤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凌辛路刚才说了什么。

“尤里。”凌辛路突然低声叫了他的名字。几秒钟过去了,尤里才一脸茫然地转向他。

嗯,刚才……他似乎听到了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称呼。虽然这句话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但尤里的心跳却不由得加快了。

“嗯?”

尤里有些疑惑地回答,心想他刚才是不是在叫自己。凌辛路依旧望着窗外,没有看尤里,只是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他瞥了尤里一眼。

“说起来,大哥在提到你的时候,也是这么叫你的。尤里。”

“……”

“看来,亲近的人都是这样叫你?刚才米勒先生也是。”

尤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有些不自然地回答:“嗯,虽然没有特别区分亲近与否,但大体上是这样的。”

没怎么在意过,但仔细想想确实如此。相识已久、毫无隔阂的人通常都这么称呼他。不过,大家不都是这样吗?

凌辛路抱着胳膊,默默地注视着尤里。不知为何,他的脸上隐约闪过一丝不悦的神情,似乎在思索什么。

“是吗……你和大哥是什么时候认识的,盖布尔先生?”

尤里马上意识到,这句话的用意是特别强调“盖布尔先生”,也就是说,他是在提醒自己,你我之间有这么大的距离,别忘了这一点。

即使不特意点明,他也不会毫无察觉或厚颜无耻到那种程度。

尤里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在你不到十岁的时候。我在T&R工作还没多久,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十几年了啊。”凌辛路重复着,嘴角讽刺地扭曲着。

“有很多人在大哥身边待了几十年,却没有得到你这样的信任,真了不起。看来你们关系很好啊。”

“应该说关系还不错吧。费伊偶尔来欧洲时也会住在我这里。”

是啊,至少他觉得可以把儿子托付给自己,算是信任了吧。

尤里重新回想起凌堂允的信任,点了点头。然而,凌辛路的耳朵似乎先捕捉到了另一个词。

“费伊?那个讨厌的家伙?!”

“……说‘家伙’不太好吧,费伊应该比你大几岁。”

“不管大几岁还是几十岁,侄子辈在辈分上总是比我低吧。而且他确实讨厌。从小他就一直在和我较劲,却又装得那么无辜。”

啊,真是讨厌。凌辛路摇了摇头,尤里默默地看着他。

虽然每个人对人的印象都不一样,但从小偶尔见到的凌堂允的长子,并没有让他觉得是那种讨厌的人。他确实有强烈的胜负欲,但他是个有领导力和温柔的孩子。

不过,站在差不多年龄的立场上,可能会有不同的看法吧,尤里在心里想通了。他看着凌辛路,那人正阴沉地嘟囔着:“费伊和小淳,兄妹俩真是讨厌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算了,比起二哥家的孩子们,或许还算好点,那些家伙……。”

尤里静静地注视着凌辛路,不知他是否察觉到了尤里的内心,凌辛路自己先下了结论。

“说实话,我对血亲没什么好感。他们个个都贪心又爱面子。”

“……不过,我觉得他们还挺喜欢你的。”

凌辛路皱着眉看向尤里,尤里则移开视线,低头看着脚下。

“从他们的话里就能听出来。他们是怎么看你的,有多珍惜你,多信任你,多爱你。”

至少据尤里推测,费伊并不讨厌这个小叔叔。或许因为年龄相仿,有一定的竞争心理,但偶尔听到他说“那家伙这次进了UNHRDO,还成了首席,真了不起,不是吗?”或者“小淳在小叔叔的别墅附近徘徊,被父亲骂哭了。她总是唱着‘漂亮的小叔叔’……”这些话时,并没有感觉到任何敌意。

可能连凌堂允,甚至“二哥家的孩子们”也一样,虽然他们可能觉得跟凌辛路相处有点困难,但不至于讨厌或厌恶他吧。尤里默默地低下头。如果在水中,这些复杂的思绪也许就不会再困扰他了,他如此想着。

“喜欢我的人多得是。反倒是讨厌我的人比较难找。”

这时,凌辛路突然开口。尤里无意间看向他,看到他苦涩地皱起了嘴角。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喜欢的方式也可能让人极度不悦?”

“方式……是什么?”

“不是所有的好感都是一样的。所谓的‘关心’,也可以变成‘想要探究对方所有隐私的好奇心’,完全可能。”

尤里闭上了嘴。

凌辛路似乎回忆起了某个过去的、一贯延续的记忆,烦躁地咂了咂舌头。那股突如其来的烦躁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消散。凌辛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尤里,再次将怒火发泄出来。

“比如你也是。虽然你说你喜欢我,但我感到很不舒服。变态的人说喜欢你,你觉得能接受吗?”

尤里一时语塞,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怒火会朝自己袭来。尽管知道这只是对方的发泄,尤里还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虽然这听起来像是辩解。”

“我从来没有对你有过任何变态的想法。”

凌辛路难以置信地看着尤里。

“从没想过?对我?”

“是的,从未想过。”

凌辛路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尤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喃喃自语道:“哎呀,居然还能这么一本正经地撒谎,真把我当骗子了。”

“……我真是被你气得无话可说。你敢说你没在发呆地盯着我看?今天我都得提醒你几次了,让你把视线移开!”

凌辛路狠狠地瞪着尤里,一把拉上刚脱到一半的衬衫,甚至有颗没解开的纽扣被拽掉在地上滚动。他把脱下来的衬衫随手扔在尤里的脚边,直面尤里站定,然后用手掌拍了拍裸露的胸膛。

“这个!”

他低沉而粗暴地说道。

“你敢说你不想碰?你盯着我看了几十次、几百次,你以为我傻,看不出你那露骨的目光?!”

“不是这样的。”

尤里显得非常为难,连原本毫无表情的脸都变得有些模糊了。然而,凌辛路却像没看见似的,目光越发凶狠。

“什么叫不是!”

“我确实盯着看了,也没能移开视线,这都是真的,但我没对你有过任何见不得人的想法,甚至连那种想法的念头都没有。”

虽然他的话语没有结巴,但那种局促不安的辩解仿佛还是起了一点作用。因为凌辛路原本打算发火的嘴巴忽然没了声音。

尤里认真地望着凌辛路,努力想消除他心中的不快。然而,接下来该说什么,他一时想不出,只得停顿了一会儿,最终无力地补充了一句毫无说服力的话。

“说真的,我是个异性恋。”

"........"

“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一直是这样的。真的。”

"........"

“……虽然现在有点怀疑自己了。”

这话不是谎言,但尤里的声音越说越小,仿佛在说谎,最后带着一种无奈的口吻低语,声音戛然而止。他沮丧地低下了头,连视线也随之垂落。

".........."

".........."

寂静笼罩着两人。

本来快要爆发的凌辛路,突然因为未燃尽的怒火卡住了,也说不出话来。而尤里想要为自己辩解,却在话出口后发现越描越黑,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

“……这样的家伙我见多了。自称是异性恋,说对男人没兴趣。”

终于,凌辛路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尴尬,显得不太情愿,似乎是对眼下这种无法反驳的状况感到非常不满。

“但最后他们还是想要扑过来。然后会找各种借口,说你先用眼神诱惑他们啦,或者说因为你长得像女人,所以喝醉了误会了什么的,满口胡扯。”

“他们都进了医院。其中有些人还得继续在医院待下去,可能一辈子都得如此。我应该跟你说过吧,我从没在打架中输过……几乎没有。”

凌辛路加上“几乎”这两个字时,脸上露出了一丝阴郁的表情。尤里立刻就想起了是谁在他的生活中留下了这个“几乎”的污点。几乎同时,他不由得急忙开口道。

“我不会那样的。我只是,看看就好,只要能喜欢你就够了。”

任何话都行,只要能让他从那不愉快的记忆中脱离出来。尤里慌忙地开口,说完之后,他才愣了一下。

总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话倒不是谎话,但却有种像是突然告白的感觉。这样的告白太笨拙了,简直像是要让阿内特听到,都会大骂他一句“你怎么能这么告白”的那种。

凌辛路也是一脸阿内特般的表情,盯着尤里看。然而幸运的是,他那张刚才还冷下来的脸,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那双眼睛看着尤里,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好笑的笑话。

“你能保证吗?”

凌辛路扬了扬下巴问道。尤里立刻“是的”回答并点了点头。

“扑倒”什么的,完全没想过。即使他不是异性恋(现在他自己也开始怀疑了),那种违背他人意愿的肉体关系,他从未在梦中想象过。

凌辛路注视着毫不避开视线的尤里,轻哼了一声,像是放过他一样,转身说道:“别忘了你刚才的话。”

尤里安静地点头,再次回答“是的”,同时心里忽然觉得这个情境有些好笑。身为异性恋的自己,竟然向同性恋的他告白了,还被拒绝了。

他在慌乱中半推半就地告白,结果被拒绝了。

说不沮丧是假的。但他同时也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他从一开始也没打算摘下那朵花。

这样想着,心情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好吧。”尤里一个人默默地点了点头。不过就在那时,他看到凌辛路捡起扔在地上的衣服,拍了拍灰尘,重新穿上时,忍不住轻轻地嘟囔了一声:“啊。”

刚把袖子穿好的凌辛路,疑惑地回过头来。

“……没什么。你还是穿上吧。”

“……?为什么?”

凌辛路一边扣上衬衫纽扣,一边转身面对尤里。尤里沉默地望着他。

动手或者欺负他的念头当然是完全没有的。但他真的很美,美得让人想一直看下去。他的身体也很美。说美丽可能有些语病,因为他的身体和那张光彩照人、充满爱意的脸庞完全是两种感觉。看上去瘦削,可实际上肌肉匀称得无可挑剔。这就是所谓美丽的男性身体吧,让人不禁感叹。

“……只是看着就喜欢,这真的不是另有企图吗?”

凌辛路在扣上锁骨下的纽扣时突然停下,直勾勾地看着尤里问道。语气冷淡,却又似乎有些趣味盎然。尤里悄悄移开了视线,避开了他的目光。

明明几分钟前还说没有“奇怪的想法”,可为什么被这样注视后反倒觉得怪怪的呢?真的在此之前从未有过不能对人言的念头啊。

尤里觉得有些委屈,又有些羞愧,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垂下了肩膀。

“直到刚才为止的确是那样的。真的……对不起,我会努力的。”

尤里沮丧地低声嘟囔着,垂下了头,只敢盯着凌辛路面前的鞋尖,紧闭双唇。真是毫无尊严可言,明明是喜欢的人啊。

尤里不敢抬头直视凌辛路,只在他面前僵硬地站着,心中苦涩地吞咽着口水,不知他会以什么样的表情看自己。也许是生气的脸,也许是嘲讽的脸吧。

“……你的表情真是没什么变化啊。不过,现在倒是能稍微猜到你在想什么了。”

反正你不说谎,似乎也没必要读你的表情。凌辛路像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

尤里缓缓抬起头,意外地看到凌辛路正带着些许趣味,甚至眼角还隐隐带着笑意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太美了,尤里不由得再次被吸引住了视线。

不行啊,不能再看下去了,他可能又会说些什么了吧,但尤里还是想再多看一眼。

凌辛路静静地注视着尤里,然后轻轻笑了笑,眼角微微弯起。

“如果你不那么惹人讨厌的话,或许会成为一个非常有趣、让人喜欢的小虫子吧。……无论如何,别再盯着看了,转过头去。”

* * *

低沉的声音在某个时刻传入耳中。尤里睁开了闭着的眼睛,起身坐了起来。

仿佛从梦中醒来一般,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漆黑的夜色笼罩着他。尤里望了片刻门口,起身披上睡袍,走了出去。

穿过凉意暗涌的客厅,来到内室门前。

门微微开着一条缝,里面一片静谧,仿佛在告诉他里面的人睡得多么沉。

“.........”

然而,尤里屏住呼吸,眨了两次眼睛,还未发出声音,低沉的声响再次从房内传来,那是受伤的野兽般的喘息声。

“……打扰了。”

尤里轻轻敲了敲门,低声说道,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一刻,里面传来的粗重喘息声瞬间消失了,但尤里还是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即使没开灯,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也能轻松看到房间的情景。床头柜上的止痛药空空如也。水杯也见了底。尤里知道,那个药片包装原本装了八粒止痛药。

“很难受吗?”

尤里走近床边,低声问道。

凌辛路像是睡着了一般,一动不动地裹在被子里,没有回应。那喘息声仿佛只是梦中的呢喃,他似乎真的睡着了。

“我去拿毛巾。”

尤里简短地说了一句,刚要起身时,被子里传来了低哑的声音,每一句话都像是费尽了力气。

“如果不是拿止痛药来的,那就出去吧。”

尤里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片刻后,尤里带回的却是一条温热的毛巾。他拉开了被子。

意外地,凌辛路顺从地让被子滑到了肩膀以下,露出了那张苍白的脸,满是冷汗。即使在黑暗中,那只因光线反射而泛着光的眼睛狠狠瞪了尤里一眼,然后眨了眨,短暂地消失了。汗水似乎流进了眼睛里,他又眨了几次。

“晚上别碰我……真的快要疯了,想杀了你。”

确切地说,是想杀了你,但身体却不听使唤,这让他快要疯了。他那如猛兽般闪烁的眼神就是这样告诉尤里的。

白天身体还能动的时候,那些痛楚或多或少还能沉入意识的底层。但到了夜晚,那痛楚就猛烈地涌上来,仿佛有根烧红的铁棍在戳他的眼睛。寻常的痛苦他都能轻松忍耐,但这痛苦却折磨得他神志模糊,难以忍受。即使吞下了手边所有的止痛药,痛苦也丝毫没有减轻,眼睛热得无法忍受。瞬间,冷汗浸透了全身。

每个夜晚。

痛苦得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已被痛苦折磨得精疲力尽,直到最后,或许是止痛药终于起效,或许是因为夜色渐散、脑子开始清醒,总之,到了拂晓前,凌辛路才得以在满身冷汗中,因为疼痛的麻木而感到些许宽慰。

而每次这种时候,尤里总会走到凌辛路的房间,守在他身边,听着他咬紧牙关,努力不发出呻吟声。

“看到一个人痛苦得这么凄惨,你很开心吗?该死的……留着我,不……一……”

“不要咬舌头。”

疼痛间歇性地袭来。有时,痛得眼睛几乎翻白,有时,痛得冷汗直流、喘息不止,但还能勉强保持意识。每当疼痛加剧时,凌辛路总会咬唇以抵消痛楚,而尤里则默默地阻止了他。必要时,尤里甚至会将自己的手指塞进他的嘴里,即使被咬得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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