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日,女儿节。
禅院家的这个清晨,没有鸟雀叫声,结界笼罩高空,寂静得说不出的压抑。
禅院直哉睡得很不安稳,昏沉难受,逐渐在刺鼻的血腥味下苏醒。
意识缓缓清醒。
咒术师面临危险的本能在复苏。
他感觉到自己身边有着一个人,是暖床的侍女?不,是咒术师,呼吸微弱至极的咒术师?
“落花之情”顷刻间遍布禅院直哉的全身,防御着外界可能发生的重大袭击。
当禅院直哉猛地坐起身的一刹那,压在他胸口的一条手臂滑落,落在榻榻米上。对方洁白的指尖似乎掐着一个维系结界术的指诀,但是后续无力支撑,一道专门隐匿活人气息的结界术消失。
禅院直哉感觉伴随着对方手臂的落下,自己的心口重重的一跳,脸色煞白。
“什么情况?你是谁啊?!”
他发现自己的床褥边趴伏着一个陌生人,此人年岁不大,乌发白肤,气息奄奄,口中淌着鲜血。
他看着这张濒死的凄美容颜,在脑海里找不到对应的族人信息。
这么有特色的脸,他不可能忘记的啊。
如果是敌人……敌人也不可能摆出保护自己的姿态。
即使情况格外危急,大脑混乱,禅院直哉还是忍不住给对方的颜值打了个高分。
“快逃……”
麻生秋也半睁开眼眸的第一句话说出,虚弱地无法再动弹。
“这里是我家,你说逃我就逃吗?”禅院直哉发怒,拽起麻生秋也的和服衣领,陡然看见对方身上的和服有家徽暗纹,这种象征身份的花纹通常出现在自己的服饰或者同辈分的兄弟身上。
“你是我的哪个堂哥吗?”禅院直哉在惊慌之下手指一松,“糟了,我的仆人怎么没出现,是有诅咒师袭击禅院家了吗?”
他谨慎地冲到门口去观察外面。
庭院里小桥流水,鸟雀无声,结界并未发出警报声,空气中的咒力浓度正常,代表禅院家最危险的咒灵库没有失控,外界的战斗极大可能已经终止了。然而清晨该端着洗漱用品出现的仆人也一个都没有出现,仿佛忘记了禅院少主是脾气不好的人。
禅院直哉产生最坏的预感,头皮险些炸开,迅速返回房间对陌生人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禅院……被灭门……”
“是甚尔……”
麻生秋也没有如同电视剧里能说一堆遗言,断断续续的两句话就用尽力气。
禅院直哉陡然听见“甚尔”的名字,恍若隔世,呆若木鸡地说道:“甚尔回来报仇了?”
论咒术界里谁最不会怀疑禅院甚尔的实力,自然是禅院直哉。
“完了。”
灭门悲剧砸在禅院直哉的心头,极大的惊恐升起,又被他强行压下。
“我要赶紧带走家族忌库里的东西!”
禅院直哉对是否带走这个陌生堂哥的选择题犹豫了两秒钟,罕见的没有立刻抛弃对方。
“你还能走得了路吗?要不然你留在这里,等其他人援救。”
禅院直哉推了推麻生秋也,见对方真的快不行了,心下一狠,用被褥盖住对方,把人留在自己的房间里,充当“禅院直哉”的尸体。在他的记忆里自己还是黑发的模样,这个陌生堂哥可以临时扮演自己,防止有诅咒师搜索自己的下落,毕竟一位失去保护的御三家少主的价值远远高于其他族人。
跨出障子门的时候,禅院直哉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空落落的难受。
他把这种感觉当作可能失去家族庇佑的恐慌。
他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对方,黑发少年宛如睡在他的床上,血水从旁边一直蔓延开来。禅院直哉有许多亲兄弟和堂兄弟,但是遇到危险的时候,他只相信自己,决不能让一个重伤之人拖累自己!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他会失去意识,毫无知觉地睡在房间里?
甚尔……甚尔……!
禅院直哉用最快的速度去忌库,一路上看见了许多咒术师的尸体,其中还有“炳”组织成员与甚尔交战后被一刀砍死的尸体,整个禅院家就没有出现外人的咒力残香。
天生零咒力的甚尔可以做到秘密潜入禅院家,杀死所有人!
禅院直哉在心底对老爸判下死刑,不认为对方能活下来,甚尔年轻力壮,老爸就是一个爱吹嘘自己的酒鬼,说什么自己的实力和甚尔相仿,结果呢?禅院家不还是被灭门了吗?
禅院直哉是家族公认的继承人,有资格在家主死后继承禅院家的所有财产。
他的记忆停留在十四岁那年,自己还是一名二级咒术师。
他打不过甚尔,又必须尽快在诅咒师、总监部、御三家的其他人到来之前拿走忌库的东西。
一路上他的运气很好,没有碰到敌人!
一秒钟的多余悲伤都没有,禅院直哉在开启忌库和暗道,得到所有珍贵财产后狂喜。
禅院家的家产是何等天文数字!
何况,禅院家在世俗界还有大量分家之人,那些人都是自己的助力。
禅院直哉毫不犹豫地说道:“哪怕只有我一个人活着,我也一定可以重建禅院家!”
不知为何,禅院直哉有一种终于海阔天空、不用焦虑继承人位置的畅快。
实际上在禅院家能跟他争的人并没有啊……
禅院直哉的脸上闪过一丝迷惘,抓住头发拽拉,头皮刺痛,几根金发断落,令他的脸上浮现骇然,他从来不记得自己是金色头发啊!不对劲的地方一点点增加,他的记忆时而清晰,时而空白,可是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处理自己的情况,跌跌撞撞地按照老爸的教导,利用储物类咒具带走忌库里的东西,走进暗道进行逃亡。
二级咒术师的实力在咒术界太弱了,不足以立足,他必须找到可以庇佑自己的地方。
京都街头,禅院直哉从一家百年老店的仓库里钻出来。
他遮掩容貌,换掉和服,仓皇逃离,曾经被视作自家后花园的京都变得危机重重,人人都可能谋害自己,而他身负禅院家的传承,谁能控制住他就能得到御三家千年累积的财富。
所幸,他的术式最擅长逃跑,不可能有人能追得上自己的速度!
女儿节商店里兜售的娃娃和不同于记忆里的季节让禅院直哉的不祥预感节节攀升。
今天是3月3日?难道是自己的生日?
为何他记不清楚了?!
禅院直哉一头撞到了突然出现的人的身上,自身动作被术式冻结一秒钟。
下一秒,他的后衣领被人拎起,双脚离地,惊恐交加地往上看去,来者是自己认识的人。
“悟君!!!”
禅院直哉简直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五条悟实力强大,而且是御三家的人!
御三家再怎么内斗也有底线,千年来的协议和人情世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被耗尽。
“禅院家出事了!我不能留在京都,你快把我送离日本!”
禅院直哉快要哭出声。
他唯一能信任的就是五条悟,悟君秉性桀骜,不屑于利益交换,肯定不会贪图自己的东西。
他完全没有看出五条悟比记忆里更年长三岁,童颜就是这么逆天。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禅院家怎么会出事?”
五条悟当即拎着禅院直哉往京都禅院家瞬间移动而去。
“不啊啊啊啊啊——!”
他好不容易逃走的地方,又被悟君给送了回来,禅院直哉的心情是崩溃的。
禅院家的家门口,倒着守卫的尸体,预告着这里的危险。
“这里……”
五条悟拧起凌厉的眉头,抬眸看去,在神情凝重的时候有冰霜般的冷感。
与外在的表演不同,五条悟快要笑破肚皮了。
“六眼”能看到每个装尸体的禅院家咒术师在竭力收敛咒力,保持低情绪,从进门口开始,歪东到西地躺着那些身配刀剑的咒术师,各个被“伏黑甚尔”秒杀,单是服装损耗费用就是一笔大数字。
谁说封建家族的人不会演戏?这些人相当擅长,争取在尽职尽责的同时吓死禅院直哉。
在老二次元爱好者禅院直毘人带领下的禅院族人画风已经偏了少许。
美其名曰:历练继承人。
原本情绪就失控的禅院直哉没忍住红了眼眶,不想哭都遏制不住心口发堵的滋味。自己还没有当上家主,族人就死光了,让自己变成了一个本家的光杆司令,未来只能去掌控分家的人。
禅院直哉:“悟君,我没有骗你,敌人是叛逃多年的禅院甚尔。”
五条悟:“不可能!”
五条悟回头看向他,脸色显露出几分困惑,眼神越发的令人害怕,散发出冷酷的神性之色:“直哉,我两年前就杀了伏黑甚尔,你不是亲眼所见吗?”
禅院直哉的脑子好像被人揍了一拳,表情要多傻就有多傻。
“我……我……”
禅院直哉说不出个所以然,被五条悟如狂风席卷般地提着闯入禅院家。
“我记得秋也在你家做客!你怎么敢一个人逃走?!”
五条悟边骂边直奔禅院少主的房间。
把禅院直哉往墙上一甩,五条悟找到了周末不在东京高专的麻生秋也,对方静悄悄的睡着,脸色苍白,唇色被血染得艳丽,就像是一具残留余温的尸体,失去价值就被人抛之脑后。
五条悟的心头一抖。
直哉蠢不可及,自私自利,失去记忆就敢抛弃伪装重伤的麻生秋也。
烂橘子中的极品烂橘子!
要知道麻生秋也在生日剧本里的设定是在禅院家做客,为了保护禅院直哉不被伏黑甚尔所杀,一个人与伏黑甚尔的降灵体斗智斗勇,逼退对方,指望禅院直哉可以救走自己。
五条悟向前走了几步,小心翼翼地抱起麻生秋也的肩头,不懂温柔的人也学会了温柔以待。
“秋也,你是睡着了吗?”
五条悟的手掌覆盖麻生秋也的双眸,就像是在让对方死而瞑目。
“醒一醒,我们周一该回学校了。”
五条悟低声呼唤,许多看过的悲情电视剧涌上脑海,为他提供一些生离死别的素材。
墙角处,从砸落的禅院直哉咳嗽两声,好不容易爬起来就看见五条悟拿出手机,仿佛失去情绪,冰冷地打电话给其他人:“杰,你和硝子在哪里,秋也出事了。”
得到这句话暗示的夏油杰马上回答:“我们在学校。”
夏油杰远程控制咒灵,思考了一下,按照要求只解除了咒灵针对禅院直哉的术式。
家入硝子正在吃早餐,抓紧时间填饱肚子,迎接后面的剧情。
禅院家内部,五条悟为麻生秋也收尸,背对着禅院直哉,快速给自己敏感的“六眼”擦了点刺激性的药物。瞬间火辣辣的感觉直冲脑门,令五条悟眼冒金星,背部晃了晃。五条悟再次面对禅院直哉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哭的无法自拔,睫毛黏连,他万万没想到风油精的威力有这么大。
夸张了,太夸张了。
五条悟的泪珠子连成串,鼻尖发红,大颗大颗的泪珠地滴落在麻生秋也的脸上。
在五条悟怀里的麻生秋也陷入假死状态,朦胧地感觉空中下雨了。
“悟君?”
禅院直哉被骇得面无人色。
这还是他认识的五条悟吗?死去的黑发少年是谁?很重要吗?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那么猝不及防,禅院直哉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即使面对灭门惨案也做出正确选择,没有哪个御三家的继承人比自己还要懂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古老理念。
禅院直哉甚至为五条悟的行为感到荒谬,难道禅院家灭门,比不上死了一个人更可悲吗?
突然禅院直哉的思维卡住,呆愣在原地,“遗忘”术式被解开。
“禅院直哉,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通知老子?他相信你,保护你,你就这么对待秋也?”
在五条悟的一声声质问下,禅院直哉终于记起了自己干了什么事情,浑身颤抖起来,今天清晨,他在灭门的刺激下记忆失常,理直气壮地把麻生秋也丢在自己的房间里,独自逃生,断送了麻生秋也可以被家入硝子治疗的机会。
他是如此软弱,不愿杀敌,不愿救人,宁愿抛弃守在身边的人也不肯善良一次。
他完了。
他绝对完了,五条悟不会放过他,五条家也不会庇佑他。
这个世界不存在牺牲麻生秋也,还能让自己安全无忧地活下去的可能性。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利绝望的惨叫声从禅院少主的房间里传出。
离得远一点的禅院族人都听见了这道声音,误以为直哉少爷饱受灭门的痛苦。
……
实际上,麻生秋也如此策划死亡现场,狠狠打击禅院直哉的行为是正确的。
不然以禅院直哉的狠毒发现禅院家灭门后确实会失落难过,但是在得知自己能不费吹灰之力继承全部家产后还是会笑出声,极大破坏了这场生日活动的意义。
死亡之所以震撼人心,那是因为一生仅一次,失去就是失去了。
——禅院直哉,你害死了最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