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斑的出现就像是一次错觉。
麻生秋也的体温、呼吸、心率、血液循环被家入硝子抢救回正常人的水准线,咒力慢慢流动起来。
他在眼皮下死寂的双眸有了生命的色彩,瞳孔不再是呈现出扩大的趋势。
那一缕微光比破晓的日光还要显得弥足珍贵。
【秋也……】
三个人屏住呼吸,不敢惊扰意识模糊的麻生秋也,由家入硝子持续性地注入反转术式。
分工迅速合作,一人维持生机,一人去阳台收拾烤焦的烧烤架,一人去联系五条家的高层,试图找到吞噬特级咒物并且活下来的案例,然而令人失望的是一例也没有。
咒术界没有一级咒物、二级咒物、三级咒物。
凡是咒物,必然是冠以“特级”的头衔,它是古代咒术师用来欺骗死亡规则的禁忌。
本就是历史上不知何时出现、不知何人创造的超越生死之物,又如何能被活人战胜?除非,这个活人有着另一种可以与“禁忌”相提并论的事物——绝对零咒力的灵魂。
在家里人的交谈过程中,五条悟只把麻生秋也的情况告诉给了五条辰一个人。
他需要有人帮助自己,他不再是无所不能的咒术师。
五条辰也不辜负这份沉重的信任,保守秘密的同时,他说道:“灵魂是咒术界最陌生、最深奥的领域,古代咒术界深信这个世界有轮回之路,认为人人都有咒力,意味着人人都有希望下一世成为咒术师。”
“秋也君的情况却打破了我这个认知。”
“他的灵魂没有咒力,通常意味着他的上辈子、上上辈子都不是咒术师,但是咒术界发掘的零咒力案例仅伏黑甚尔一人,秋也君不可能从远古时期开始就是一个普通人。”
“这样与咒力完全绝缘的灵魂,理论上在今生不可能投胎成为咒术师。”
“假如套入‘天与咒缚’的理念,仿佛就能解释得通了。老天爷在秋也君出生的那一刻抽走了他灵魂里蕴含的咒力,换取他在某一个领域的巨大提升,而这个领域是什么?悟大人有好好想过这个问题吗?”
“肉体零咒力的伏黑甚尔能够利用公开‘天与咒缚’的方法提高自身对抗咒力的阈值。”
“我建议秋也君也这么做。”
“这也许就是秋也君提高生还几率的办法。”
五条辰的建议具有可实施性,让麻生秋也在咒术界范围内最大程度的公开“零咒力灵魂”的情报,让每一个咒术师都知晓,让每一个诅咒师都记住,把“束缚”的威力提高到最大。
五条辰认为有五条家的保护,没有人敢把麻生秋也当作实验品。
偏偏五条悟知道,这样的风险太大了。
咒术界独一无二的“灵魂样本”,御三家的古籍里都没有过先例,一旦公开,麻生秋也就更加危险了,隐藏在幕后的千年诅咒师会立刻盯上麻生秋也的灵魂,用来研究轮回之路。
一百五十多年前的“九相图”事件,足以说明加茂宪伦是怎样不择手段的一个人。
五条悟心神不定的挂断电话。
夏油杰处理掉烧烤架,走过来询问道:“硝子在陪秋也说话,你不过去吗?”
五条悟:“家里的老橘子提出一条建议,让秋也公开灵魂情报,提升灵魂抵御特级咒物的力量。”
夏油杰反射性地说道:“秋也恐怕不会答应,他很讨厌暴露在明面上。”
五条悟:“是啊,他超级在乎隐私,没有安全感,我们没有办法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
一级咒术师是无术式之人的极限。
在咒术界生活,一级水平堪堪够自保,却不够应对千年诅咒师的威胁。
夏油杰再次碰到了这个选择:无人愿意24小时保护麻生秋也。
他感到弱者的悲哀和难以言喻的心疼,朋友在家孤立无助,夜晚昏迷,险些就命丧黄泉。
他在强烈的使命感下提出不同的观点:“悟,我记得你在少年时期很讨厌当老师,你不是一直说等秋也回来之后就甩手不干吗?为什么你不能辞职回家,陪着秋也度过余生?”
五条悟像是第一次认识夏油杰,瞪圆了眼睛。
为了一个人而舍弃自己的工作,哪怕是最初不情愿的工作,这也是失去自我的表现。
失去自我……多么可怕的未来。
他此刻的心情混乱一片,抓不住问题的苗头,就像是麻生秋也把他扫地出门那一天,有人在他的耳边喊道:“你难道要跟我相敬如宾一辈子吗?”
七年的时间,让五条悟适应了老师的身份,喜爱挖掘天才的过程,他会有辞职的那一天,却不会以夏油杰的理由,这世间万物的任何东西都不该凌驾于个人的意志之上。
五条悟把“自我”看得无比重要,认为夏油杰、麻生秋也同样是这样的人。
凭什么?凭什么让他牺牲?他的思维极端化,突然意识到婚姻的本质是爱,而不是为了结婚才在一起啊!
“杰!你怎么不辞职?你也是秋也的朋友,你这是在道德绑架我吗?”
“……这怎么可能是道德绑架。”
夏油杰用五条悟无法理解、隐约认为是愤恨的目光看着对方。
夏油杰:“我会去探望秋也,我会跟秋也聊天,但是我无法取代你在秋也心中的地位。”
夏油杰:“你说过秋也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为何不能专心守护他一个人?”
五条悟:“那不一样!”
夏油杰:“你的学生比秋也重要吗?”
五条悟:“当然是秋也更重要,但是你为什么要我把他们放在天枰的两端?”
夏油杰:“当他们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你先去救谁?”
五条悟:“杰,你有毛病吧,这种老婆还是老妈掉进水里的问题,你有兴趣就自己去回答。”
夏油杰:“我的答案是秋也比我的学生更重要,秋也比我的家人更重要。”
五条悟:“……”
夏油杰:“悟,做人可以自私一点,没有人要求我们成为圣人。”
五条悟辩驳不过夏油杰的强有力回答,再次陷入捉急的状态,心底始终认为夏油杰是错的。
自由的人格不认同夏油杰口中让自己牺牲的做法。
哪怕秋也对于他的意义胜过朋友、胜过家人、胜过学生,真正该让步的时候,应该是秋也让步。弱者该为强者让步,助教该为学生让步,妻子该为丈夫让步,家人该为家主让步,一切规则都该为自己让步。
他是五条悟,他的人生怎么可能像是吃快餐一样随随便便?
只要他想到有朝一日学生上门,问他何时回来,他说不回去了,要照顾伴侣,然后学生惊叹这就是爱情,回过头去东京高专宣扬一番,整个咒术界都以为五条悟爱妻如命,寸步不离……
五条悟就忍受不了,头皮发麻,天雷滚滚。
他最想解决的就是心腹大患羂索,可是麻生秋也死活不肯透露更多的情报。
两人的问题会演变到这一天,五条悟有责任,麻生秋也有责任,两人的磨合期把矛盾激发了出来。
“我不会辞职。”五条悟生硬地结束话题,“我和秋也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你来插手。”
夏油杰用看渣男的目光:“你——!”
家入硝子走出主卧的房门,冷淡地说道:“你们吵够了没有?秋也让我喊你们进来。”
五条悟甩下夏油杰,大步流星地走进去找麻生秋也。
主卧的床头,麻生秋也坐在那里,静静地垂着眼帘,手指轻扣,搭在盖住腰身的被子上。这是他第一次住进这间五条悟精心准备的主卧套房,他是这里的半个主人,却没有在这里找到归属感。
他就像是病了许久的人,保持缄默,不愿给人添麻烦。
五条悟的喉咙一堵。
最需要他来照顾的人很少开口提出过分的要求,昨夜拉着他手臂的请求,好似昙花一现。
五条悟看得出刚吵完架的自己面色冷酷,便揉搓双颊,去掉不开心的神色。
白发青年扬起笑容后坐到床边,冷静得可怕:“秋也,我跟杰吵架了,刚才影响到你了吧,我发现大多数时候你说的话没有错,我们之间有很多问题,我相信你也同样厌烦当下的情况。”
五条悟:“这世上有无数种选择,其中一定隐藏着最适合我们的解决办法。”
五条悟:“从始至终,我想要救你的这一点不会改变。”
五条悟:“你若是和杰一样的想法,我不予苟同,避世而居无法解决根本的问题。”
五条悟对麻生秋也强硬不起来,拐弯抹角地倾诉自己的念头,麻生秋也听完后,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灵魂,仿佛通过瞳孔看向了成年后的神子大人。
“五条,谢谢你把我从如月车站接回来,也谢谢你给予我一个落脚地。”
五条悟的心中顿时一咯噔。
不妙的感谢发言,熟悉的距离感,新一轮吵架冷战的前奏又开始了。
“我不需要你来拯救,从始至终——都不需要。”
麻生秋也用轻声细语吐露的声音把五条悟打入冷宫,转而看向愤愤不平的夏油杰,他的眸光没有发生任何波澜,似乎没有听见夏油杰那么重视自己的发言。
“如今我的身体与灵魂发生冲突,能救我的是在明年出现的特级咒灵‘真人’。”
“我会用尽力气熬到明年的九月。”
“杰,如果明年九月之前,仍然找不到特级咒灵‘真人’,我需要得到你的帮助。”
麻生秋也求助于夏油杰。
夏油杰恨不得把五条悟踩下去,满口答应:“没问题,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家入硝子站在门口,密切关注麻生秋也自我拯救的办法。
麻生秋也的脸庞有一些苍白,弱气地说出可怕的话:“我希望你释放体内降服的所有咒灵。”
夏油杰如遭雷击的僵在了原地。
释放……所有咒灵?
咒灵操使能够晋升特级咒术师,不是靠领域展开,不是靠反转术式,而是靠咒灵的数量。
假如让他释放所有的咒灵,他会瞬间从特级咒术师的位置上跌落,元气大伤,没有十年的光阴无法恢复,而且他得日复一日地吞噬咒灵玉,重复一边干呕一边变强的过程。
麻生秋也平静地说道:“真人是非常特殊的咒灵,资质极高,仅次于两面宿傩和五条悟。”
他隐去真人的“无为转变”具体有多么厉害,只想看一看夏油杰的真心。
麻生秋也:“他会诞生的因素之一,可能就是你的死亡。”
麻生秋也:“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着,你愿意用全部的咒灵为我谋求一条生路吗?”
麻生秋也凝视夏油杰的目光,漆黑得仿佛要吞没夏油杰的整个人。
“杰。”
夏油杰,你说你什么都愿意,你说我比所有人都重要。
今天被拷问灵魂的何止是五条悟,夏油杰敢触碰这个敏感话题,也要做好被问的心理准备。
麻生秋也只等待了夏油杰三秒钟的时间。
就像是夏油杰处置禅院真依,五条悟处置秤金次,三秒钟是一种特殊的界限。
三秒钟何其短暂。
心脏不过是多跳了数下,麻生秋也便放弃了。
他掀开被子,走向书房,家入硝子问他去干什么?他说,他去写遗书,安排明年的身后事。
书房上锁的门拦住了三个人。
麻生秋也坐在书桌前,面无表情地提笔写字,讽刺至极的是他要在绝望的心境中写下死后葬入五条家的祈愿,这样才能完美地为自己今年年底的假死画上一个句号。
麻生秋也觉得很好笑,笑得字迹在颤抖,没有那么工整,不想去听门外那些聒噪的声音。
夏油杰说他愿意,五条悟说他会监督夏油杰,家入硝子说她会监督两人。
他的朋友们,有一说一,一个赛一个适合当搞笑艺人。
他要的是权衡利弊后的回答吗?
你说你比五条悟好,你说你比五条悟重视我,你的好,你的重视,为何会有犹豫?
麻生秋也的心口作痛,牙齿咬紧,大脑发出嘎吱作响的声音。
【不许哭,麻生秋也。】
他的视线变得模糊。
【我的眼泪是武器,我要用在合适的地方,合适的时间。】
遗书上,曾经深刻的真心变成一行行虚情假意。
【算了,哭吧。】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看得见就行。
27岁的麻生秋也在独自一人的书房里写好了遗书,封装到信封里,再次封心锁爱。
情场上输了无数次,那么就在咒术师的战场上赢回来吧。
人生总要为自己赢一次,干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