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甚尔走在街头,眼白的乌黑被路人视作“个性”,了解后得知有一种眼部纹身。
他把卫衣的兜帽拉上,盖住脑袋,再垂下视野,注意他的人就变少了一些。
不是人人都爱观察伏黑甚尔。
他只是这个人心越发麻木的日本社会里的一个缩影。
孔时雨喘着气赶过来,西装革履太不利于跑步了,他拍打伏黑甚尔的后背:“你等一等我。”
伏黑甚尔让他接触自己,也不在意孔时雨是为谁卖命:“我饿了,你请客吗?”
孔时雨张了张口,无言以对,被十二年前拒绝的回旋镖击中。
孔时雨对伏黑甚尔说过一句话,原话的意思就是他绝不跟伏黑甚尔有私底下的交情来往。
他们之间没有任务以外的联系,只会在死后的地狱里相见。
可是……伏黑甚尔回到了人间。
不,也许伏黑甚尔只是躯壳回到了人间,灵魂还逗留在地狱,等着孔时雨下来相聚。
假如他的老板把伏黑甚尔的灵魂也一并捞回人间,是不是说明人间才是地狱,一个人想要得到解脱都办不到?
孔时雨无法拒绝这样的伏黑甚尔,甚至有一些理亏地压低声音:“路边的自助餐厅可以吗?”
这是孔时雨最后的底线,不愿意去高级餐厅里请客,某人是大胃王。
伏黑甚尔兴高采烈地说道:“行啊。”
孔时雨败退,这个臭小子给自己惹来一堆麻烦,最后还让自己在对方的笑容下心甘情愿买单。
烤肉自助餐厅的老板迎来一位无底洞的食客,以及大量的空盘子。
伏黑甚尔在各种食物里尤爱烤肉,拼命夹菜,不爱吃蔬菜,饮料喝得是果汁和汽水,而不是成年人的酒水。孔时雨一边把老板的要求交代一遍,还详细的补上了一些伏黑甚尔在任务中会出现的漏洞。
“你要善待那具尸体,死亡两个月以上的尸体肯定僵硬无比,不能折断他的关节。”
“你若是需要丑宝,我可以帮你借来没有武器库的丑宝。”
“踩点的时候,我建议你与五条悟保持足够远的距离,那个家伙今非昔比,直觉灵敏得有一些吓人。”
“我会给你提供后援资助,但是大部分要靠你自己一个人完成。”
“喂,不要光顾着吃!你记住了我说的话吗?”
孔时雨打断伏黑甚尔的大吃大喝,伏黑甚尔满嘴流油地说道:“记住了,杀一个人得10亿。”
孔时雨明知道他是故意说反话,还是无可奈何地纠正:“是杀一个人负债10亿,父债子偿,你别想销账,老板把这件事看得很重要,这涉及他能不能正常回归咒术界的关键点。”
伏黑甚尔询问麻生秋也的术式:“他到底是什么术式?是本人吗?”
孔时雨斟酌地说道:“是的,我这些年一直都在陆陆续续地接触他,明白他的性格,他是一个很独特的人,我认为是‘灵魂互换’的可能性最大,也可能是更神秘罕见的术式。”
他们都在谈话中隐去麻生秋也的名字,不想惊动任何人。
伏黑甚尔咂舌,之前他还以为儿子的养父死了,是另一个人在扮演养父,结果居然是同一个人?
伏黑甚尔突然狮子大开口:“等我完成任务后,我要100亿和特级咒具‘游云’。”
孔时雨扶额,又被老板猜到了。
孔时雨:“‘游云’不在老板手里,在夏油杰的手里。”
伏黑甚尔退而求其次:“‘释魂刀’在不在?”
孔时雨:“这个在老板的手里,不过……”他犹豫一下,“你确定你有灵魂吗?”
伏黑甚尔一脸不愉快:“你在骂谁没有灵魂呢?”
孔时雨:“你。”
伏黑甚尔不可思议地说道:“我没有灵魂还能坐在这里吃饭?”
孔时雨:“……你一直都是咒术界的BUG,麻烦你有一点自知之明,降灵术已经失控了。”
伏黑甚尔不理会,嗅到同流合污的气息后就追问:“那个老太婆在哪里?你告诉我,我不举报你。”
孔时雨不止是单手捂住额头了,双手直接捂住脸。
“我不可能出卖她,她是老板聘请的合作伙伴,而且在接下来的事情里还有大作用。”
“什么事情?”
“老板没有跟你说吗?那我也不能说。”
孔时雨口风很严,伏黑甚尔问不出来就专心干饭,填补自己除了食欲以外一无所有的空虚。
伏黑甚尔已经默认麻生惠被托付给予麻生秋也,不再过度关心对方。
反正,孔时雨也不会害他的儿子。
伏黑甚尔的面孔在阴影中一片模糊,绿瞳死寂,这副姿态比孔时雨见过的任何时期都要绝望。
孔时雨微微一叹,自己不该心软的,但是这个臭小子怎么就混成这样了?
“我……给你透露一个连老板都不知道的情报吧。”
“说!”
“你还记得你中过几次奖吗?”
“记得!有一等奖!在万圣节,我中奖后还跟你打电话了!”
“我没有问你中奖的金额……是指中奖的地点,还有你每次是不是见过一个黑发少年?”
“啊???”
伏黑甚尔满脸懵逼,马路边到处是黑发少年啊。
孔时雨知道伏黑甚尔的记忆超群,认人能力很强,便偷偷摸摸地翻出一张手机照片。
——那是麻生秋也的少年时期。
照片上的人无论如何遮掩外表,也能被伏黑甚尔一眼认出来。
伏黑甚尔摸下巴:“有点眼熟,具体记不清楚了,我好像见过跟他长得很像的‘少女’?”
孔时雨迅速收回手机,嫌弃地说道:“当年你说你在东京屡次中奖,我就格外不信,你跟天上掉下来的横财向来毫无缘分,别臭着脸,我说的是实话,你的赌运是肉眼可见的差。”
伏黑甚尔瘪嘴。
孔时雨必须让他明白自己的一生,不让对方当一个糊涂鬼:“你有想过你为什么会中奖吗?”
伏黑甚尔的瞳孔收缩,意识到事情不是偶然,中奖跟那名黑发少年有关系。
孔时雨用着伏黑甚尔头一次听见的沉重语气说道:“因为你的运气太差,他在关键时候找不到你,无法劝你换任务,也无法在赚到足够多的钱之前让你金盆洗手,放弃杀手的行业。”
“你仅有的那几次‘好运’,全部是老天爷给你的补偿,头等奖是我的老板啊。”
孔时雨怅然地说出调查的结果。
当他发现伏黑甚尔每次的出现与麻生秋也那么近,但是麻生秋也还是走向五条悟、走向东京高专那一刻,他的心情无法言喻,像是旁观的见证者,又像是无能为力的参与者。
“我的老板……”
麻生秋也智慧卓绝,在少年时期仰慕伏黑甚尔,两人在运气的作祟下无缘亦无份。
“他有足够的手段和头脑,唯独缺乏力量。”
这个人能改变你一生的不幸,无论是改变咒术界,还是毁灭禅院家。
“你们即使是当朋友,也会是你能够托付一生的朋友,前提是你愿意跟一名咒术师当朋友,算了,当我什么都没有说,你继续吃吧,我去跟餐厅老板交谈一下,让他别盯着这边看了。”
孔时雨承受不住伏黑甚尔的沉默,果断抽身离开,走之前还留下几张纸币给对方。
他说得痛快了,一走了之,伏黑甚尔却清晰地感受到世界的恶意。
伏黑甚尔咀嚼口中油润的烤肉,满脸冷漠。
他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反驳,习以为常地看待这个勉强让他苟延残喘的世界。
月底,京都。
多次踩点的伏黑甚尔来到京都的一处高层建筑上,手持望远镜,隔着极为遥远的距离去看出门的五条悟。
白发青年汇入人群,步行向高铁站,他与普通人擦肩而过,好似孤独至极的一个人。
咒术界最强者收束了那些刻入骨髓的倨傲,只散发出寂寥之意。
他看上去有一些谦虚礼貌,懂得让路,也不乘坐五条家派出的专车,不去享受那些贵得要死的待遇。
他看上去不再是老子天下第一的蛮横,没有佩戴墨镜,眼部是黑色的眼罩,宛如盲人。
白发,黑眼罩,东京高专的教师制服。
这三个鲜明的特征让伏黑甚尔一度觉得世界变化太大了。
此刻的五条悟让伏黑甚尔感到史无前例的危险性,对方在成长,而自己落后了这个世界十二年,他已经没有任何希望正面打得过五条悟,也没有办法偷袭到24小时不解开术式的五条悟了。
一位成长到巅峰的“六眼”就是御三家的神话。
自己如何报复五条悟?让对方在28岁的时候体会到刻骨铭心的“绝望”?
伏黑甚尔放下望远镜,舔了舔嘴角。
他压了压胃部,孔时雨真的向他们的老板借来了丑宝,帮助他完成这场任务。他快速变化位置,改变外表,减少被“六眼”发现的微弱可能性,一点点地朝五条家的方向而去。
御三家的结界对伏黑甚尔完全不设防,五条家甚至竖立一个奇怪的多层互嵌的巨大石门。
伏黑甚尔看也没有看“黄泉之门”一眼,从旁边的矮墙翻墙而入。
他踏地无声,直线飞奔的速度快得惊人,即使是打扫地面的仆人也只感受到一阵微风,看不清身影。
一层又一层的结界、古老的建筑物被伏黑甚尔甩在身后,伏黑甚尔的目标明确,毫不拖泥带水,尽显暗网顶级杀手的职业素养,并且在私底下被麻生秋也戏称为性价比之王。
五条宏治在墓地旁搭建了一处小屋子,平日里就居住在这里,读书写字,陶冶情操。
他是五条悟为墓地设置的守墓人。
五条悟没指望对方能抵抗羂索的力量,只是想要他发出一丝警戒信号。
可是袭击五条宏治的不是咒术,而是纯粹且暴力的体术,伏黑甚尔的身影一闪,来到五条宏治的背后,一记手刀打下。在巨大的实力差距面前,五条宏治的后颈一疼,昏厥过去。
伏黑甚尔跟拎着小鸡仔一样地把五条宏治绑起来,走向墓地,墓地是最后的防线。他寻找麻生秋也之墓的过程很顺利,哪个墓地被打扫的最频繁,哪个墓地就是麻生秋也之墓。
上面的墓志铭让伏黑甚尔的脚步一顿。
【我看见了一场很盛大的悲剧,却不知道它是我的青春。】
青春之于伏黑甚尔是一个奢侈的代名词,也是他叛逃之后才能感受到的一点活力。
他的青春、他的成年、他的婚姻都是一场场悲剧。
伏黑甚尔对麻生秋也有了一些好奇心,不多,他只是单纯地想要了解“头等奖”是什么东西。即使没有咒力,伏黑甚尔走向墓地的过程中都能感受到前方传来的隐晦危机感。
任何咒术师破坏墓地,不,任何生物、死物破坏墓地就会触发墓地的警报。
伏黑甚尔在心底说道:“我只有不到三分钟的时间。”
这是孔时雨转告他的珍贵情报:五条悟从东京赶向京都的时间一般是五分钟到六分钟之间,但是在紧急情况下是两分钟到三分钟之间,对方有可能借助“束缚”的力量节约时间。
伏黑甚尔给自己留下的安全时间是一分钟。
他信不过情报的实时性。
他潜入五条家不难,难的是盗走麻生秋也的尸体后,自己能否立刻跑出五条家的范围。
伏黑甚尔做好全力以赴的准备,牢记逃亡路线,提前吐出回归旧主身边的丑宝,让丑宝在自己的肩头待命。
这世上只有他能干成这件事,也只有他能够躲避“六眼”的远距离追踪。
一拳,伏黑甚尔砸烂墓地,开棺,盗尸!
他用极为短暂的一眼看清楚麻生秋也的尸体面容,果然是昔日见过的人,万圣节的黑发“少女”。
一种莫名的情绪晃过。
他不受控制地回忆到了死亡日,有人在耳边说出临终之言。
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个人说他这辈子不算多好,也不算多坏,有人为他哭,有人仰慕着他。
伏黑甚尔的思绪飘荡到十二年前,手脚麻利地把尸体塞入丑宝的体内,再把丑宝捏成团,生吞下去,心道:【我的恩惠是被你照顾了吗?你让我牢牢地记住儿子的名字,是为了让我认出他吗?】
一个人无法改变自己的出身,但是对一生的终结无疑是印象深刻。
伏黑甚尔刚复活的时候记不清楚儿子,记不清楚妻子,只记得死前回荡的那几句话。
这几句话背后的意义让伏黑甚尔短暂地原谅了麻生秋也。
——谢谢你啊,混蛋老板。
……
2月28日,东京高专的老生开学日,不同年级的学生们共聚一堂,参加五条老师的清晨班会。
他们无力地看着五条老师浮夸的举止,听见五条老师说今年要如何奋斗和昂扬。
是他们不想变强吗?是他们不够努力吗?
不止是天才在烦恼,就算是板上钉钉能晋升“特级”的乙骨忧太也不好过,因为他答应过五条老师,要在毕业前晋升特级咒术师,但是他对领域展开一点头绪都没有。
冷不丁的好像喉咙被卡住,五条老师的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五条老师匆忙地宣布班会改为自习课,然后直接翘课了。
欧耶!
五条班的学生们欢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