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日,总监部的内部讨论结束,正式收回夏油杰的“特级咒术师”的证件。
这一天的到来,让夏油杰彻底明白了意气用事的惨痛代价。
他站在人生新的十字路口上,两手空空,仿佛16岁到28岁的时光都是一场精彩的幻梦,梦醒来,他告别了那个学会反转术式后自鸣得意的“夏油杰”,发现自己仍然无车无房、毫无物资生活上的保障。
曾经麻生秋也拉着他去东京富人区看那些上层人的生活,他认为自己迟早会拥有,便不放在心上。
是啊,他得到了也没有珍惜,所以失去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夏油杰在理智上明白现在不应该消沉,最该做的是抓捕咒灵,重新捡回力量,然而尝试吃下一颗咒灵玉后就干呕不断,糟糕的情绪混合着宛如呕吐物的味道涌上食道,让沾满口水的咒灵玉跌落地面。
他产生了极度厌食和严重的自我唾弃。
他不仅吃不下咒灵玉,也吃不下普通的食物,全靠反转术式维持住外在的光鲜亮丽。
幸好男女有别,夏油菜菜子和夏油美美子住在女生宿舍,节省了夏油杰去糊弄女儿们的力气。
独自一人的时候,夏油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早已过期的抑郁药被藏在最里面的角落,那是友人所赠的药物,不敢弃,被心高气傲的自己当作是友人的恶作剧。
他无奈地笑了笑,自嘲一声:“果然如秋也所说,人与人的悲欢无法共通,我甚至无法共情去年的自己。”
去年的夏油杰还在记恨乙骨忧太的“复制”术式,认为自己最大的缺陷就是没有一个优秀的血统和家世,术式的性能也比不上乙骨忧太,更自以为这份痛苦就是秋也体会到的差距。
【“秋也……你以前看待我们,也是这样的感受吗?”】
【“我不记得了。”】
夏油杰耻于承认过去的自己,太愚蠢了,麻生秋也是如何忍受这般炫耀而不自知的“夏油杰”?
自己就是一个认不清现实的大傻瓜。
失去“特级”的光环后,夏油杰从虚荣心中挣脱,悲哀地发现自己多年来一事无成。
他没有听从麻生秋也的建议,没有活成真正的人上人。
他没有与五条悟持续竞争下去,在体术方面落后伏黑甚尔,乃至于落后五条悟。
他没有给女儿们一个安全温暖的家,只能让她们住在学校里。
他的理想是虚无缥缈的空谈,他的爱恨夹杂自私,他的“正论”是脱离实际的东西,这个世界缺少夏油杰也没有关系,而九十九由基早已看透这一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夏油杰疲惫地说道:“或许,我该离开咒术界一段时间了。”
不止是五条悟记得2018年10月31日的特殊性,夏油杰同样不会忘记。
在那封诅咒信小说中,夺舍他尸体的羂索会在今年万圣节发动涉谷事变,企图用特级咒具“狱门疆”封印五条悟,而五条悟会在麻生秋也的暗中帮助下平安回归。
他不想、也没有心力留下来参与后续的事情了。
只要麻生秋也还活着,五条悟就不会出事,能改变涉谷局面的只有这两个人而已。
突然,夏油杰就理解了麻生秋也当年想要退学的念头,人跌入低谷……是真的不想管任何人了啊。
一个人连自己的心态都管理不好,又怎么管理得了旁人?
东京高专的教师资源是溢出状态,共有三名班主任,而日下部带班的学生已经毕业,等到夏油杰对夜蛾正道申请为期一年的休假后,夜蛾正道便安排日下部接管夏油杰手里的两个班级。
当然,日下部本人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快乐的度假之中。
夏油杰离开学校的那一天告别了家入硝子,也通知了自己的学生,最后在校门口摸了摸两个女儿的脑袋:“菜菜子,美美子,你们要乖乖学习,我的班级暂时托付给日下部了。”
朋友,家人,学生。
夏油杰清楚地明白这些人在自己心中的地位。
夏油姐妹强忍住不舍,姐姐率先表示出懂事的态度:“我们会照顾好自己,您放心去休假吧!”
夏油杰走向校外,公交车司机瞧见他的身影,多等了他片刻。公交车内部的设施已经老旧,司机还是那个人,由于职业的稳定性而没有太大的变化,皮肤微黑,只是眼神透露出对生活的麻木。
“多谢,冈本先生。”
“夏油先生是急着要去市区吗?”
今天是工作日,冈本雄次郎担心公交车的限速影响到夏油杰的出门办事。
“不着急,你慢慢开车,我一个人罢了。”
夏油杰挑选了前排的位置坐下,屈起腿,动手解开发绳,让头皮的紧绷感消失,整个人松懈下来。
即便是人生的最低谷,夏油杰也没有选择跟认识十多年的冈本雄次郎搭话,与普通人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感。他的气息沉寂,看向窗外的风景,心想自己早就该出去走一走了,而不是留在日本作茧自缚,这个世界的普通人有政府来保护,咒术师有五条悟来保护,自己什么也不是。
下车之前,夏油杰多看了一眼冈本雄次郎,对方在不知不觉中招惹到了乘客身上的蝇头。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学生时期的夏油杰总是无偿处理公交车内部的咒灵。
每当夏油杰义无反顾地做好人好事的时候,五条悟就会笑话他是公交车的守护神,麻生秋也则是夸奖他是咒术界的最佳劳模,大家应该多向夏油杰学习。
然后呢?没了。
普通人不会有任何改变,公交车上永远会刷新一波携带咒灵的乘客。
时至今日,夏油杰露出冰冷的笑容,不再多管闲事,直接下车了,他觉得这个世界没救了。
指望人性的光芒压倒黑暗,不如指望特级咒灵“真人”早日诞生。
秋也,你也是这样的想法吧。
至于悟……
你慢慢拯救世界吧,我累了,先去国外当一段时间的街溜子。
……
五条悟站在东京的街区,目送一架飞机离开日本,也目送夏油杰带走父母、一起出国度假。
心情不快乐,那就去吃一顿烧烤。
心情还是想不开,那就出国度假,远离国内的熟人。
五条悟举双手支持夏油杰的休假行为,若是对方能告知自己一声再跑路,他会更安心一些,还会帮忙掩盖夏油杰和父母的出国记录,确保国内的势力难以调查到这一家人。
“杰通知了所有人,偏偏不通知我……”五条悟咬牙说道,“我是跟你绝交,又不是死了。”
在夏油杰的问题上,五条悟的内心化身为一个幼稚鬼,心里恨不得挠夏油杰一脸,面上还要维持住成熟稳重的假象。隔空看见司机的情况,他半路拦下返校的红色公交车,指尖凝聚一团咒力形态的“灵丸”,轻轻一弹,崩碎了冈本雄次郎头顶的蝇头,若无其事地坐车回学校。
见到五条悟的冈本雄次郎好像头顶被挪走了一块大石头,身体舒服,心情也变得很好。
冈本雄次郎热情地说道:“五条先生!”
五条悟无意识地勾起嘴角,回应这份与实力、立场、利益无关的友善态度。
半年不见,五条悟能看得出冈本雄次郎比上次的精神状态更差了,眼中的红血丝加重,自己上次主动去见司机先生,还是为了通知麻生秋也的死讯。
他的心中泛起一丝波澜,或许是爱屋及乌的情绪,询问道:“你的工作还顺利吗?”
冈本雄次郎不会对五条悟撒谎:“我的工作没有任何问题,收入也很稳定,很多人都羡慕我的职业。”
五条悟意有所指:“你看上去不像是很满足的样子。”
冈本雄次郎黯然了一刹那,换作其他人,他一定会敷衍过去,但是他觉得五条先生更想听见真心话,这个白发男子在眼罩下有一双仿佛能看透自己的剔透瞳孔。
“因为我的人生已经看到尽头了,这辈子也就那样吧。”
“啊?”
“您不会明白我这样的人生,我想要离职却总是被加薪,我想要孩子,妻子却不支持。”
冈本雄次郎想要改变人生,然而这份冲动仅仅是冲动,隔天就消失,过段时间又再次出现,反复拉扯下加剧他的自我内耗,导致他永远与自己无法达成和解。
五条悟像是观摩到了一个新奇的案例,拨弄眼罩,说道:“你在乎金钱就不要离职,你在乎自由就不要在乎金钱,你在乎孩子……为什么要娶一个不想要孩子的女性呢?”
冈本雄次郎摇头:“您说得太简单了,生活不是一道单选题,我知道您是站在更高的层次上说话,但是一般人无法活得这么透彻,我想要高收入,也想要新职业,我喜欢我的妻子,这不妨碍我也想要一个孩子。”
普通人对生活的“既要又要”摆在了五条悟的面前,让五条悟的笑容定格。
还能这样?
五条悟在终点站到达之前一直在思索这道题的解法。
等公交车上没有其他乘客了,五条悟笑眯眯地说道:“司机先生的愿望,也不是不能做到啦。”
冈本雄次郎被折磨的内心升起希望:“请问怎么做?”
五条悟潇洒地下车,给出准确的答案:“要么下辈子投胎到我家,你变成一只烂橘子,要么这辈子少做白日梦,你把伴侣哄开心了比什么方法都好用。”
他的背影依旧帅气十足,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在冈本雄次郎眼中更是难得遇见的贵人。
“哄开心?”冈本雄次郎挠头,“要哄多久啊……”
五条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当然是一辈子啊,笨蛋,真心才能换来真心。”
五条悟以前是被哄的那个人,所以他的眼睛微微睁开,神经反弧线很长地弄懂了一件往事。
——麻生秋也不想要当妻子,一直想要当丈夫的角色。
——咦?
——好逊哦,生前居然不敢说,果然是一个超级无敌的胆小鬼嘛。
在东京高专的每一寸土地上,五条悟都能透过“六眼”收集的详细情报,凝聚出麻生秋也的身影。
那个人仿佛在他的眼前大言不惭地说道:【“我可以养你。”】
五条悟的脚步越发轻快,嘴角上扬,记起对方省钱的个性,心道:【你也少学司机做白日梦了,秋也。】
下辈子,你就投胎到五条家,老子在家里等你,看一看咒术界对五条家的谣言是不是真的。
……
传言,“六眼”只诞生于五条家,同一个时代只有一双苍天之瞳,每一代“六眼”都是转世身。
又传言,“六眼”睥睨众生,从不与凡人缔结婚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