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咒术界风云变幻。
御三家之一,五条家公开承认麻生秋也尚未死亡的消息。
御三家之一,加茂家公开宣布麻生秋也拥有本家血脉,觉醒了“赤血操术”。
御三家之一,禅院家公开臣服于新任加茂之主——特级咒术师麻生秋也。
五条家掩盖了曾经广为人知的葬礼。
加茂家粉饰了家族被夺权的风波,为加茂之主正名。
禅院家帮忙一起否认了羂索的存在,让羂索变成在一抹咒术界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幻觉。
局面演变到了这一步,加茂家最能屈能伸,认为给加茂宪伦下跪不丢人;五条家最难堪,迟迟不肯对外公布五条悟的婚讯;禅院家最无力,顺位继承人禅院直哉被夺舍,次位继承人麻生惠是敌人的养子。
御三家在前所未有的危机下达成共识:先渡过难关,别成为第一个被灭门的家族。
十五指的两面宿傩开始享受海内外的美食大餐。
里梅服侍在旁,全心全意地学习现代化的菜谱,争取有朝一日成为世界级大厨。
每个人都有暂时在做的事情,特级咒灵在欢庆封印五条悟成功后,独属于他们的自由,麻生秋也没有让特级咒灵与两面宿傩碰面,使得双方还能够相安无事。
咒术界陷入一种极其诡异且脆弱的平衡。
只要麻生秋也轻轻一推,咒术界就会坠入战火的深渊,被撕开最后的遮羞布。
届时,咒术界会暴露在普通人的视野之中,再也无法回到过去。
届时,两面宿傩大开杀戒,刀锋所指,整个繁华的东京会轰然坍塌,遍地都是刀山火海。
而他——麻生秋也能真正意义上灭国。
麻生秋也补全了穿越后全部的短板,术式、咒力、家世、金钱、权利、地位应有尽有。他终于从自我折磨的心理之中挣脱,积累出足够的阅历和判断力,最终确认智慧的价值。
如今,咒术界全面倒向掌权的麻生秋也,只剩下两个人,还保留着对纯粹力量的盲信。
现代最强咒术师五条悟与古代最强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其中五条悟被他封印了,脸被打肿,全靠傲气不肯低头,最后的硬骨头理论上就是两面宿傩。
十五指是麻生秋也对两面宿傩做出的限制。
力量不够圆满,两面宿傩就会稍稍听得进一些人话,不至于处处砸场子。
“这就是我追求的安全感。”
东京,墨田区,麻生秋也来到深夜的东京晴空塔上,趴靠栏杆,顶端的风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游客观光区被关闭,今夜的麻生秋也是一个人在透过五条悟的视角看待世界。
28岁的五条悟在晴空塔俯视过所有人。
28岁的麻生秋也抬起右手,五指虚幻地描绘远方地面看不见自己的人群。
“好弱啊。”
不管是普通人还是咒术师都一样。
被责任限制,被寿命限制,在有限的生命里努力活着,连得知世界真面目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他没有在14岁那一年在网上搜索到“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他就会把这里当作普通世界,看不见咒灵,在赚钱的过程中错过入学东京高专的年龄,直到某一天回到日本,以顶尖富豪的身份获得一张接触咒术界的入场券,偶然得知这里有一个叫“五条悟”的男人。
那一刻的他会有多崩溃呢?
超现实的精彩人生就在身边却一无所知。
麻生秋也代入式地想了一下,心脏好像被攥紧,那样一来,五条悟就会变成他心中的高山与大海,难以企及,无法跨越,永远地让普通人的麻生秋也仰望。
他依旧会去插手五条悟的命运。
他依旧会当五条悟的普通人朋友,愿意相约在凌晨的居酒屋。
因为这个人值得,闪闪发光的人品与善良的本质在任何世界都是建立友谊的基础。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点变得不值得呢?麻生秋也的思维卡顿,第一幕被回想起来的是开学被拒绝的创口贴,之后是迪士尼乐园里五条悟询问自己——夏油杰喜欢什么礼物?他好像总是被忽略的那个人,渴望得到的关心被让渡给身边的人,他故作成熟,幼稚得仿佛是一个把双手藏在身后的小孩。
他希望礼物是被塞入手中的惊喜,而不是靠祈求得来的一份羞耻。
但凡他开口一下都是败犬的滋味。
五条悟总是问他为什么,为什么难受,为什么失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他的好意。他想说,这个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多为什么,不懂就去思考,用那颗聪明的脑子去看清楚麻生秋也。
五条悟看不清楚麻生秋也是一个事实,这个事实无比的伤人。
不知不觉,麻生秋也被所有关乎五条悟的回忆淹没了,残留在这具身体上的情感应激创伤发作,冲破预设的阈值,他历经千年变化的大脑死死地闭着嘴,年轻的皮囊在潸然泪下,泪珠坠入夜幕下的都市。
一个人十三年的苦楚凝结,落在路人的身上,那不过是黑暗中寻常的一滴雨。
“我被骗了。”
麻生秋也冷冷地说出来,泪水蜿蜒,化作鼻翼两侧的泪痕,眉眼阴郁隽秀,眼神可以生吞了某个人。
“横滨玛丽,你骗了我好多年啊。”
等了一辈子爱情的西冈雪子告诉年少时的麻生秋也:【爱是不苦的。】
这爱与守望的十三年,麻生秋也苦得呕出了胆汁。
在这个准备去见五条悟的夜晚,麻生秋也将贴身存放的“狱门疆”取出,凝视它的闭眸良久。
“狱门疆”在读取五条悟的记忆数据时也哭过一次。
时间长达数个小时。
这说明了什么?麻生秋也拒绝思考。
他们在互相折磨,互相报复,把相爱的情场变成了不讲情面的战场。
“狱门疆——开。”
麻生秋也还是忍不下这口气,根本无法释怀。
在24小时“狱门疆”健身房找了一处软垫睡觉的白发男人被硬生生拖出来了。
长久的感知混淆让五条悟的精神处于分不清时间与空间的状态,如同日日夜夜的加班地狱,时间不重要,空间无所谓,只要牛马还可以活动就能继续生存下去。
五条悟在闭眸中迟钝地发现不对劲,警觉性睁眼,脸上迅速涌起冰冷之色。
“狱门疆”宛如化作张开口的巨型食人花,吞吐出五条悟失去咒力的身体,它令五条悟的双手被反剪,身体前倾,肩膀被固定在虚空之中,难以用高强的武力再做出伤害麻生秋也的事情。
重新睁开的“六眼”,恼羞成怒地倒映出晴空塔上倚靠栏杆的人。
下一秒,五条悟以为产生了幻觉。
“五条悟。”
麻生秋也面朝“狱门疆”,边说边用指尖点了点心口,“这具身体好想见一见你,我满足了他的愿望。”
他还是在干老本行:扮演羂索,一个流着泪在轻笑的羂索。
他用他的泪水去伤害寂寞的五条悟,恶意无比。
麻生秋也的情绪出现双重切割,好奇又悲伤,声音温柔缱绻得不可思议:“你在吃惊吗?蜻蜓断头尚且会颤动,何况是一个活着被我取脑夺舍的咒术师,他在生命的最后关头都是在想着度过刀山火海。”
五条悟一言不发,沉闷异常,“六眼”如明亮璀璨的天空,照亮对方脸上的泪痕。
此刻,全世界只有彼此的身影。
晴空塔上成为了专属于五条悟一个人的屠宰场。
麻生秋也对五条悟说道。
“他真的天资低下,拼命都学不会反转术式,比不上你的学生乙骨忧太和秤金次。”
“他也真的很不幸,爱上一个满身橘子味却不自知的‘六眼’。”
“你要他求婚。”
“他就要跨过刀山火海。”
“你要他陪你当老师。”
“他就要去忍受学生的不尊敬与你放纵学生带来的后患。”
“你要他留在五条家过一辈子。”
“他就要当你的妻子,以此成全对你的爱意。”
“这个世界的刀山是两面宿傩,火海是漏瑚,你知道他为斩断对你的感情有多用力吗?”
“他当时只是一个小小的准二级咒术师。”
“他用咒力堵住耳朵,承受着高专学弟对你的问题——五条学长,您会爱上男性吗?他不敢抬起头的时候,只有禅院直哉在期待你的回答,期待你是御三家里最坦率、最不会辜负他人感情的人。”
“他被你用否定答案伤害的时候,居然是禅院直哉在打抱不平。”
“你不是说‘老子才不会爱上男人’吗?”
“你不上说你和麻生秋也是一辈子的挚友关系吗?”
麻生秋也没有靠近五条悟,视线虚无缥缈,又切实地落在五条悟雪白的短发上。
“五条悟,与你保持友谊关系的人是夏油杰,你对夏油杰从未有如此高的要求。呵……你知道我为何选择麻生秋也吗?因为他是你身边最容易死掉的人,你只会对死人难以忘怀。”
“一定要他死掉。”
“一定要他悲惨的死掉,你才会为他哭泣。”
“一定要等到失去的那一天,你这位出生起就应有尽有的小少爷才会后悔。”
麻生秋也的声音是何其歹毒,拆穿五条悟在人性上的自私。
“他死的好啊。”
五条悟眼神中的晴天起了雾气,云雾交织出霞光。
有一种寂静中的喧嚣,是在打碎美好的事物之后,整个世界就剩下清脆的破碎声。
“不然,他怎么会发现——以为死去就无比重要的自己,依旧比不上活着的其他人。旗木卡卡西会为了铭记宇智波带土,一有空就去扫墓,而你五条卡卡西,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是什么?”
麻生秋也歪头,欣赏着五条悟在沉默中咬住牙龈的极度克制。
“我猜。”
“是你那自以为是的‘保护’吧。”
没有麻生秋也的出谋划策,五条悟的世界全是难关。
他的愉快笑声令五条悟的耳朵嗡鸣,扭曲的爱和仇恨让人喘不过气,蜜糖变成砒霜,往日的恩怨全部遭到清算。他的嘲弄让五条悟的手指在背后捏得发白,却发不出一个“茈”。
“五条悟,就在‘狱门疆’里好好品尝我说过的话,拜拜~。”
麻生秋也小幅度的挥手,准备关闭“狱门疆”。
“羂索。”五条悟在被关回去之前,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为什么没有缝合线?”
麻生秋也的笑容一瞬间阴沉。
事到如今,这个人关心的是敌人的术式,是麻生秋也泄露错误的情报。
麻生秋也用指甲划过额头的皮肤,留下一道血痕。
当他把自己的头骨向后被揭开的时候,脑浆顺着肌肤流下来,俊美的脸浑浊而阴森,好似灵魂在泪流满面,人类的种族被更恐怖的事物覆盖,那是伊藤润二的漫画照入现实。
一颗肉粉色的鲜活大脑在轻微跳动,乖巧地待在半露的脑壳里。
一张嘴就是满口尖牙。
血水,脑浆,剧毒化的液态咒力,好似多种混合的液体。
它在笑,笑话五条悟的失态,笑话五条悟以为自己没有缝合线就能有所变化。
“……”
五条悟的眼前是更高级别的噩梦。
川上富江的分尸,十字路口美少年的绝望都成为了过去时,他在黑发青年大发慈悲的允许下,目睹了最像寄居蟹的半诅咒、半人类、半咒灵生命体,这就是长生的代价,这就是晋升特级咒术师的根本。
“狱门疆”很好地抓住五条悟,没有让五条悟在最喜欢之人的尸体面前跌倒在地。
黑发青年突然狂笑不止:“你把他可怜的表情录下来了吗?甚尔!”
伏黑甚尔从晴空塔的另一端走出来,手持摄像机,对准五条悟,吊儿郎当的脸上浮现同款笑容:“哈哈哈哈哈——有‘狱门疆’咒力的干扰摄像,还算录下来了。”
伏黑甚尔朝着老板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说道:“厉害啊,老板。”
这般靠换身体活下来的怪物,这般悲哀血腥的感情,是伏黑甚尔复活后见过最刺激的东西。
这是五条悟有史以来最狼狈的一天,喉咙失声,漂亮的蓝眼睛里溢满悲伤。仿佛是堕入地狱的观音,与黑发青年似而非似的嗓音问着五条悟:“五条悟,你到底还在期待什么?”
是啊。
我还在期待什么?
在期待七海建人拿“黑绳”来救自己,还是在期待麻生秋也的零咒力灵魂残存在这具身体里?
五条悟被“狱门疆”重新慢慢合上,视线定格在缝隙里逐渐变暗变小的那个人。
羂索得到麻生秋也的身体后,咒术界已经完蛋了。
所有人都会死。
全日本是以超级大咒灵的孵化场。
千年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他还有坚持到底的必要吗?
即便这个世界有轮回,他无法转世投胎到五条家,下辈子的麻生秋也再也找不到他了。
——秋也,我好想你,我好想安葬你的尸体。
——这是我不发疯的唯一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