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生秋也的性格底色是灰色,而非纯白。
他连正常人对生日的向往之情都没有,与世俗隐隐对立,毕业前还会在芝麻表面刷白漆,毕业后立刻放飞自我,他见过夏油杰等人,唯独没有去横滨市扫墓过一次。
父母?麻生秋也并不在乎。
家人?麻生秋也视夜蛾正道为老师和养父,尊师重道,却不代表他会听从夜蛾正道的安排。
爱情?麻生秋也早就做好了三十岁前无法谈恋爱的心理准备。
【“我想精彩地活着,自由地死去。”】
【“或者……赚够钱,买一座属于我的小岛,在30岁之前谈一场甜甜的恋爱,结不结婚无所谓,重点是我能感觉到爱上一个人和被那人所爱的滋味。”】
他比任何人都叛逆,明白同性爱情很难步入婚姻的殿堂,但是他从未放弃过对爱情的追求。
15岁的DK秋也低下头,笑容消失的一刹那,分明是故意让“六眼”瞧见的。
——我知道你不会爱上我。
很多时候,五条悟都是在抱头躲避时光的回旋镖。
15岁的DK悟不客气地喷过同学:“你对找女朋友这件事没信心吗?”
这哪里是麻生秋也没信心,而是他对五条悟没信心,做好了捧出真心也得不到回应的结局。
麻生秋也对五条悟的爱意是甜蜜之味,恨意是辛辣之味,时有时无的怨意是咸苦之味。那人一往无前而来,失魂落魄而去,即使得到五条悟相伴一生的承诺,也像是绝望溺水之人的哭喊。
——我不要跟你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
纵然承认自己曲解过麻生秋也的情感需求,五条悟还是心乱如麻,回不到过去发生的那一刻。
他若是天空,那么他就曾经忽略过麻生秋也的梦想。
他若是大海,那么他就曾经溺死过麻生秋也不甘平凡的零咒力灵魂。
所以。
爱情与梦想破碎了。
所以。
麻生秋也举世罕见的零咒力灵魂被羂索污染了。
时至今日,五条悟仍然无法忘怀零咒力灵魂的意义,灵魂是咒术界最陌生、最深奥的领域,古代咒术界深信这个世界有轮回之路,认为人人都有咒力,意味着人人都有希望下一世成为咒术师。
麻生秋也的灵魂没有咒力,通常意味着他的上辈子、上上辈子都不是咒术师,这样与咒力完全绝缘的灵魂,理论上在今生不可能投胎成为咒术师。
最后,定然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赐予麻生秋也一次拥抱咒力的机会。
麻生秋也与五条悟在东京高专的相遇是一场奇迹。
翌日,五条家进入高度警戒,禁止从非正门进入的“客人”,家族的咒术师小队增加巡逻的次数。对于“举世皆敌”的情况,五条家十分适应,并不像隔壁的禅院家和加茂家那样手忙脚乱。
五条悟在家读书,研究咒术,比过往的任何时候都专心致志,再次过上与世隔绝的日子。
“你们家六眼不承认自己收下了彩礼,麻烦全部拿来看一看。”在伏黑甚尔的无礼要求下,五条家的仆人无可奈何地跑去通知长老,由五条辰亲手端来加茂家的九样彩礼。
五条悟不解地看了一眼首个陶瓷盘子里的礼金:“老橘子,我们家缺钱吗?”
五条辰闭口不答。
伏黑甚尔坏笑地解答:“男方出和服的礼金。”
五条悟反射性地不悦,瞪向五条辰,五条辰越发低眉顺眼,不敢吭声,等待悟大人的翻脸。
什么不要五条家了、你们重新选过家主之类的话,五条辰听得倒背如流,换一个家族都不会出现这种厌烦权利的家主,奈何五条悟是在出生起就定下了家主之位。
伏黑甚尔嫌五条悟不够关注婚姻大事,决不是记恨对方说他出轨:“你们五条家要按比例回礼,觉得不满意就全额退还,碍于你已经阅读了两本秘术记录,五条家得拿出相同份量的东西。”
六眼小鬼,知不知道所爱之人还活着,这本身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啊!
五条悟听懂回礼的规则,不在乎钱财:“老橘子,你去处理。”
五条辰干涩地回答:“无法回礼。”
五条悟:“……”
伏黑甚尔等的就是这句话,瞬间兴奋。
以五条家丰厚的家底,下聘后回礼百分之二十,没有问题,全额回礼?五条家拿什么回礼?
那可是咒术界最高端的咒术技巧之一!而且一次给予两份珍贵的传承!
如果五条悟不去阅读内容,也没有用,麻生秋也堵死了漏洞:彩礼交给五条家,有五条家的人看了。
看了,就要负责。
两本书籍是无价之宝,足够拥有者迎娶任何一位御三家待字闺中的小姐。
唯独……这件事放在五条悟的身上是离谱之中的离谱。
首先他不是女人,再好看也是男人。其次他对婚姻的态度很严格,不结婚就算了,结婚就一定是他真心实意地喜欢对方,按着他的头认下彩礼的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五条悟皱起鼻子,表情夸张,两条好看的眉毛绞在一起,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听见家里还不起礼。
如此一来,加茂家的胆量也不是无缘无故冒出来的。
据五条悟回家后得到的情报所知,新任加茂之主以雷厉风行的速度上位,一周内统治御三家,转头就对五条家秘密下聘,点名要迎娶五条悟,用伴侣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掌控五条家的权利。
这本来会是一场纯纯的利益交换,不带一丁点感情的冷酷利用。
这两本秘术却推翻了这一点。
五条悟看向伏黑甚尔再三强调的九样彩礼,不被放在心上的东西勾起他的少许异色。
第一样是礼金,代表的是新郎送给新娘的和服:白无垢。
第二样是白麻线,手搓的工艺,棉麻质地,“白线”与“红线”寓意相似的祝福意味:白头偕老。
第三样是白扇,非传统半弧形折扇,而是展开后呈现完整圆形的长柄扇:人生圆满,大展宏图。
第四样是木桶清酒,清酒不是年份越老越好,但是这桶清酒标注的生产日期为“2005年”,出自山形县的酿酒家族,是一桶经过特殊技艺处理的“长期熟成酒”:至今过去14年之久。
第五样是弓箭,弓是好弓,箭是好箭,相得益彰,足以进行一场猎杀:驱邪祓秽的本质。
乍一看都是传统习俗下的物品,细看后才能体悟到送礼之人的用心。
【我尊重你的和服选择。】
【我期待与你的白头偕老。】
【我祝福你的事业有成。】
【我愿与你饮下美酒,庆祝我们14年的相识相知。】
【我们皆是咒术师,我们手持弓箭,射出的也是可以杀人的利器。】
五条悟的眸光掩去一丝怅然之色,换作是自己,自己会有这么用心地去准备下聘的彩礼吗?
他不能用粗心大意来解释一切。
当你不重视一个人的时候,就算是再好的东西也空洞乏味。
这里面没有刻上麻生秋也的名字,但是处处符合麻生秋也借物喻人的喜好。
五条悟好像又一次走在路边被人猛地踹了一脚,这回感受到的是别人的委屈。
第六样是奇异的刀剑碎片,破破烂烂,拼凑在一起能变回它的初始模样:天逆鉾。
五条悟的表情一下子压抑起来,毁掉特级咒具的黑历史又一次被翻出来。
咒术界最针对“无下限”术式的咒具!
他的大脑自动回放自己毁掉“天逆鉾”的第二天,麻生秋也发出充满穿透力的惨叫声。
五条悟有点难绷。
为什么别人干了一件错事,忘掉就可以了。
而他,他犯蠢一次可以被别人记住一辈子,待在“狱门疆”里逃不掉每日反思:我做错了。我又错在哪里了?我想要弥补过错——为什么“钥匙”又不见了啊!
人与人无法共情同一件事,五条悟瞧见伏黑甚尔的臭脸后又乐了。
伏黑甚尔的杀人目光钉在五条悟的身上,想要刺出几个窟窿,显然是对他怀恨在心。
五条悟承认道:“抱歉啊,是我干的,我无法偿还一件完整的‘天逆鉾’。”
伏黑甚尔被“六眼”的心平气和惊到了。
这人脾气是有多好啊?
傻了吧,老子是当年差点杀了你的人,你居然能放得下,对敌人的武器表达歉意?
五条悟没有去与伏黑甚尔斗嘴,视线移开,下一样物品不出意外——
第七样是逆命烛,黑色的烛台上只差点燃生命的烛火,所有人的咒力里,两面宿傩的咒力像岩浆多过火焰,麻生秋也的火焰型咒力更具备气体化的不真实之感。
五条悟安静地想到了它对应的寓意:爱上你,必须逼迫自己去死一次。
第八样是书籍《天元结界术精要》,他刚看完。
第九样是书籍《论虚空作画的艺术:无边际领域展开》,他看完后还没有施展的机会。
麻生秋也承诺五条悟,只要五条悟先学会长远距离瞬间移动就为他收集开放式领域展开的资料,五条悟为了变得更强的未来,延迟了学习更具安全感的常驻化“无下限”术式。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夏油杰骂五条悟轻信麻生秋也的说辞,五条悟却觉得是夏油杰在吃醋。
这不是错觉,是夏油杰最气愤的现实。
五条悟有一座独属于自己的许愿池,里面丢满了各种各样的硬币,折射出五彩光芒。
他在昔日许下愿望的回音,虽迟但到。
五条悟把不合时宜的喜悦憋回去,眼中弥漫的云雾浓淡皆美,似有一道虹光贯穿了少年时期的天空,抵达更深更远的地方,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能跨越岁月抵达未来的时空。
那时硬币落下的声音,总是配合着墨镜小白猫存钱罐的微笑。
五条悟恍然有了一丝触及真相的悸动。
他是五条家的六眼神子大人,神子易夭折,于是他后来有一个默默守护自己的人。
那人,比神还要努力。
那人,先灭灵异地带,再灭佛,最后来灭神。
因为——神是虚假的,人是真实的,一个活得透彻的好人胜过千百个蠢货。
麻生秋也是好人吗?是的。他对于五条悟而言就是毋庸置疑的好人,只要麻生秋也还是麻生秋也,羂秋举办的“死灭洄游”就是一场改革,而不会直接革掉咒术界的命。
麻生秋也索要的是最深沉的信任,是一种所爱之人相信他无所不能的信念。
他一个人攀登高峰。
他用实际行动粉碎天赋论、血统论、家世论。
涉谷事变,五条悟交出的答卷是零分,麻生秋也又一次当上无情批判的出卷人。然而现实不是考题,人心经不起反复的捶打,五条悟固执地保留麻生秋也拯救他人的美好残影。
可是麻生秋也哀鸣地告诉他:“五条,好疼啊……”
羂索不会喊痛,那颗大脑不懂何为一生一世的爱情,是麻生秋也的身体在喊痛。
无论麻生秋也变得有多强,五条悟总是能轻易伤害到麻生秋也,连带着“敌人”仿佛变弱了。
这种“柔弱破碎”的恹恹气息缠绕着刻骨的悲伤。
是哀。
亦是无望的爱。
五条悟的目光在九样物品上反复回味,本能地认为上面会留下泄题的“小机关”——如果那人是我的秋也,而不是旁人的伪装。
是白绳吗?需要套在他的手腕上?
还是白扇?需要完整地去看扇骨,上面似乎没有多余的刻字。
他和秋也没有玩过弓箭,弓箭不具备特殊的含义。
天逆鉾?不对!是……逆命烛?!
秋也对它的效果耿耿于怀,才会有录像记录一事。
五条悟凭借直觉地说道:“老橘子,把‘逆命烛’拿过来!离我的眼睛近一点!”
自从五条悟失踪后,头发长出银丝的老橘子五条辰急急忙忙地端起特级咒具“逆命烛”,注意不让尖刺靠近悟大人,让无法自由活动的悟大人能够看清楚“逆命烛”。
伏黑甚尔被这对父子俩的行为弄得困惑,不记得老板有其他交代啊。
五条悟左看右看,快要把“逆命烛”看出一朵花来。
“逆命烛”是古代咒术师学习反转术式的道具,现代咒术界的留存数量稀少,明面上最后的两根“逆命烛”分别在禅院家和加茂家,它的制作要求是一具精通反转术式的咒术师尸体。
他突然注意到这个“逆命烛”上面没有御三家标记的隐形咒文。
加茂家送来的“逆命烛”不是属于加茂家忌库的那一根?
既然如此,那会是用谁的尸体制作的咒具?
五条悟的脸色陡然一冷,如果是敌人,自然会送来一个用新鲜出炉的尸体制作的“逆命烛”。
现代咒术界符合标准的人:九十九由基,家入硝子,麻生秋也,夏油杰。
“老橘子,有我认识的熟人身亡吗?”
“没有。”
否认的答案并不能抹除五条悟的不安,羂索留给他的变态属性太强烈了。
五条悟好像坐在高专的教室里,面对的考题触目心惊,而给予他的选择题是一道单选题。
“不,好像人选里还有虎杖倭助……”
五条悟仔细去看特级咒具散发的异样咒力,企图对应记忆中的咒力。
“我记得悠仁说过,他爷爷死后是火化。”
五条悟在心中揣测:“可以先把虎杖倭助制作成咒具,再火化剩余的尸体吗?没必要这么麻烦,火葬场提供的尸体残骸可以作假。不对……虎杖倭助学会反转术式的时间太短暂,咒术留在身体的痕迹不够多。”
五条悟的眼皮狂跳,仿佛在抽筋,联想到虎杖悠仁就不能不去思考对方早亡的父母。
这对父母的名字是虎杖仁、虎杖香织。
血红色的温泉那天,黑发青年亲口诉说了悠仁是自己的孩子,这意味着是羂索的孩子。
五条悟再次审视“逆命烛”的时候,心态截然不同,牢牢地抓紧线索:非御三家收藏的特级咒物,陌生的咒力,陌生且精通反转术式的咒术师尸体,答案就藏在里面。
信任……信任?秋也渴望得到自己的信任与爱意。
五条悟是想到就做到的人,不假思索地说道:“用它插进我的腹部肚脐处。”
不要在乎浪费,不要在乎有没有用,禅院直哉说有些感情不需要理性,他在恋爱方面不合格。
嗤!
五条辰误以为这样能够解开“狱门疆”,听从了命令。
在五条辰的帮助下,“狱门疆”吸收走五条悟全部的咒力,速度极快,包括“逆命烛”源源不断注入的反转术式。
不断地吸收,不断地封印,“狱门疆”进一步变得强大,提升了对五条悟的压制力。
“逆命烛”的烛火迟迟无法点燃……
在伏黑甚尔、五条辰的面前,他们惊讶地看见“逆命烛”如同蜡烛般融化了,无法与五条悟达成治疗与死亡的“束缚”,一颗只有头颅的尸体掉落在地。
那颗头颅的面孔是年轻女性,脸色惨白,笑容诡异,齐刘海遮掩的额头上有一道永久性的疤痕。
其他人都认不出这个人是谁。
五条悟能记住任何一个有一面之缘的人,瞳孔紧缩,瞳心的一点漆黑宛如吸收光线的黑洞。
十三年前,东京私立医院。
在病房门口的照片墙上,贴着夜间负责看护麻生秋也的护士小姐头像。
此人就是羂索,早早盯上东京高专的千年诅咒师。
五条悟感觉还差一点点,一个链接线索的关键转折点,他不禁苦苦思索起来。
伏黑甚尔探头:“这人是谁?有点眼熟。”
五条悟被激起刹那的鸡皮疙瘩,原来在很多年前,羂索就围绕在“星浆体任务”的周围了。由于天元稳定住咒术界的安危,羂索在幕后策划天内理子的死亡,双方对立,自己和杰一无所知地执行任务。
十三年前的春天,樱花初绽,麻生秋也居然赢了一次羂索?
天内理子活了下来。
那是羂索在棋盘上最显眼的一次失败。
五条悟神色莫名地问道:“我问你们,天内理子还活着吗?”
五条辰回答不出来,他没有关心这个人的死活,而伏黑甚尔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了。
“——那个小姑娘在国外打工呢。”
……
敌人没有抹去失败者的污点,是天内理子太可怜了吗?当然不是。
因为这是胜利者的荣耀,天内理子代表的是人性的底线,是麻生秋也高于总监部和羂索的底线。
夺舍战的胜利者,是麻生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