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生秋也收敛咒力,没有让别人当司机,自己一脚油门,开出京都市的范围。
而后,他弃车而逃,赶往两面宿傩和里梅的所在地。
他在与时间赛跑。
这得赖于他解除了“死灭洄游”的结界,加茂家又没有他在意的人,所以他逃之夭夭的时候没有心理负担。
他的神情淡然,从高空飞掠而过的速度惊人,不排除天元在看笑话。
与此同时,五条家的猫箱已经打开了。
一道令人心悸的咒力在京都御三家的区域扩散,好似虹吸效应下的湖面,久久不得平息。
禅院家,禅院直毘人打翻了手里的酒碟,染湿了尚未写完的遗嘱。
加茂家,被迫放弃手中权力的前任家主打了个寒颤,忽然就明白麻生秋也一言不发跑路的原因。
众所周知的一件事:五条悟的咒力总量是相对的短板。
他的亲生父母没有为他带来庞大的咒力,而乐观的心态也会进一步放缓咒力的增长速度。五条家代代改良的咒术师血脉为他保住了一个咒力总量的下限,使得他在特级咒术师的层次里属于中偏下的水平。
一旦碰到战斗,他全靠“六眼”体质学会高续航、高爆发的咒力输出。
对比先天优势巨大的乙骨忧太,五条悟反倒是后天努力型天才,没有过分依赖术式的优越性。
涉谷事变,五条悟不用术式就能击溃两个特级咒灵。
这一次掉进无底大坑的坐牢经历让五条悟毕生难忘,咒力总量上升了一个小台阶。
很简单,他的负面情绪爆炸了。
以为他会接受失败、心平气和出来的人都大错特错!
五条悟冲出来就是一道闪电般的残影,撞开纸糊的推拉门,粉碎所有前方的阻碍。
御三家之一的加茂家遭到入侵者,结界警铃大作,天空的云层像是被裁纸刀划出一道笔直的白线,等加茂家的咒术师们瞧见是哪个敌人之后,头皮一紧,相继收回了向前迈出的脚步。
完了。
是五条悟跑出来了!
五条悟完全没有理会罪魁祸首以外的咒术师,此地找不到,他就去全日本搜索这个人!
他的仇恨值、怒火值、怀疑对象全部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有多个名字,多重身份,当男人的时候研究出血脉后裔“九相图”,当女人的时候生下虎杖悠仁,一颗大脑代替身体的主人,放在现代社会也许叫作“羂索”或者“羂秋”。
当然,那人的灵魂更有可能是叫作“麻生秋也”。
数年前国外的一个凌晨,咒术界最弱的无术式之人夺舍了最危险的千年诅咒师。
“人呢?!”
京都不见人影,五条悟的形象大变,脸色寒冷如冰霜,贴身的黑色紧身衣被瞬移的风压划破数个口子。
他依旧是去年万圣节的打扮,也停留在涉谷事变中没能走出来。
因为资格赛的奖励结算被延迟,属于游戏举办方的咒力残香彻底消失了。
不早不晚,
正好在释放五条悟之后。
白发男人俯视大地,京都遭灾,神社和寺庙本堂被毁,千年古建筑往往保留战斗的痕迹。
整个社会被强制性“焕然一新”,京都老街上想要重建信仰的人都被警方逮捕了,巫女和神官被扫入历史的尘埃里,京都本地人在新年过得战战兢兢,不敢出门招惹是非。
曾几何时,庵歌姬身上的巫女服象征着纯洁与守护的意味,是二次元里经久不衰的打扮。
在咒术界倾巢而出的强势碾压下,巫女都是一群旧时代的维护者。
与纯洁无关,与守护无关。
咒术师以少胜多,以强胜弱,再次定义社会地位,打碎了佛道和神道的权威性。
五条悟又一次瞧见了庵歌姬,对方在京都高专当老师,年过三十,外表与年轻女性没有区别,巫女服变成了日常的居家服,眼神无精打采,失去了JK时期敢追着骂五条悟的朝气。
除了跟上时代脚步的御三家,昔日规则的既得利益者都在这一次改革里哀嚎。
庵歌姬家里也有一座祖传的小型神社,非底层平民的出身,对神道的装神弄鬼最清楚不过。
——这个世界没有魑魅魍魉,只有人心的诅咒。
庵歌姬看向天空的时候,天空无人,阳光从破碎的云层后洒满大地。
一人摸爬滚打十多年仍然是中下层。
一人自出生起就是金字塔顶尖的高层。
男人与女人的差异性极大,使得女性咒术师要用双倍的努力去赶超先天的差距。
这个时代能被五条悟平等注视的仅仅是寥寥数人。
起初,他对同伴的要求是一级咒术师,因为一级咒术师可以在咒术界保全自己,活到寿终正寝,他总不能在学校里交一个朋友就死一个朋友吧。
【“有本事你再强一点,达到一级咒术师的水平,老子就对你改观。”】
【“小橘子就该有小橘子的自觉。”】
【“服从老子的命令。”】
后来,他发现没有掌握反转术式的人就是容易死,哪怕是一级咒术师的自己也不例外。
【“我们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找这个办法,学会反转术式。”】
【“你学会了,我们就结婚。”】
再后来,他坐在地铁上领悟了一个简单的人生道理,任何咒术师都会死,不以力量决定生命的长短。
【“永远陪着我,不要太早离开我。”】
27岁的五条悟偷偷地亲了身边之人的颈侧,试图遗忘令自己难过的死人斑。
麻生秋也还是走了,选在12月7日的时候,让一厢情愿的五条悟牢记住生日犯下的错误。
没有人能永远地保护另一个人,每个人都要为自己负责。
由此衍生——
没有人能永远地守护这个世界,每个咒术师应该为自己而努力变强。
五条悟从京都回到东京,以东京为美梦的起始点,使用一条条固定公式的长距离瞬间移动。
【第一站,东京到千叶县。】
东京迪士尼度假区是五条悟第一次急着上厕所的地方。
东京迪士尼海洋馆是五条悟第一次在外面买泳裤,然后被麻生秋也带着去玩的地方。
那里的花生最出名,最适合当伴手礼,他还被麻生秋也投喂了鱼肉味噌,“六眼”全心全意地注视着新奇的事物与引导他出发的黑发少年,忽略了当年的伏黑惠和禅院直哉。
【第二站,东京到神奈川县。】
横滨是他出发的必经之处,也是距离东京最近的港口城市,这里却找不到麻生秋也的家了。
五条悟并不了解麻生秋也的过去,恍然发现那家圣爱儿童福利院被大火烧毁,重建在原址上的是一家完全陌生的横滨市公立儿童福利院。
发生火灾的时间是2016年12月6日。
看见手机搜索出的时间节点,五条悟的呼吸急促起来。
彼时,他就在“如月车站”外等待麻生秋也,日复一日,期待着对方乘坐电车而来。
一场早有预谋的相逢。
一场只能感动受骗者的笑话。
他们身处于两条平行线上,既是错过,也是追赶,只为等待一次短暂相交。
五条悟的怒火无法被悲哀浇灭,反而越烧越旺,他朝着川崎市一路搜寻黑发青年的下落,路上偶遇藤子·F·不二雄博物馆,全部29岁的他们不再需要争论谁是高中生票,谁是成年人票了。
【第三站,东京到富山县。】
这里作为横穿北阿尔卑斯山的观光路线,五条悟见到了大雪封山的自然奇景。
观光的小火车在V字型的峡谷里穿梭,而他立于火车的顶端,张望本州岛中部的北岸,许许多多的瀑布和温泉之中见不到黑发青年的身影。
高冈市,与奈良大佛、镰仓大佛齐名的高冈大佛被融化铜像,由城市回收利用。
用麻生秋也的话来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除此之外,五个山合掌村的冬季风景尤为梦幻,这里没有麻生秋也,便留不住五条悟的脚步。
【第四站,东京到长野县。】
日本本州岛正中央,有“日本屋檐”之称的群山环绕之地。
轻井泽是东京高专的学生爱来的度假胜地,不过以麻生秋也的存款无法来此地潇洒。
五条悟看见“河童桥”被改名,看见“善光寺”化为废墟,染血的石头上残留人类的怨念。
他一路走来,见证灭佛灭神的后果。
动漫电影《你的名字》的取景地是诹访湖,它是系守湖的原型,女主角跳舞祈福的神社是诹访大社,而这一切都随着“死灭洄游”烟消云散了。
诹访湖的湖面结冰是一次自然现象,五条悟却听见还有游客说这是“御神渡”。
神在哪里?
渡湖的不都是冬季出门的人们吗?
五条悟在当地古老的百年老店里瞧见了夏油姐妹,她们千里迢迢跑来买信州荞麦面。
夏油菜菜子加入游客的排队区,坚定地说道:“我查过了,这里是日本荞麦面的发源地之一!”
夏油美美子低头计算路途:“一定要及时送到夏油爸爸的手里。”
被女儿们发自真心所爱的夏油杰再难过,也有人温暖那颗心,爱与不爱,清晰得像是窗户上凝结的露珠,要么轻轻滑落到一个人的心田里,要么坠入窗沿的尘埃里,不再得到任何人的留恋。
夏油姐妹没有回头注视后方引发人群抽气声的白发男人。
他衣衫褴褛而来,不留足迹地消失。
【第五站,东京到静冈县。】
富士山就在静冈县管辖的一侧,上面没有咒灵,没有神社,依旧是大家心中的圣地。
静冈县滨松市,“如月车站”的灵异传说地点,当年伪造案件的少女真的失踪了,在七年后回来,神隐多年的代价就是她的容颜迅速衰老,被时光带走了青春,也让谎言变为了真实。
五条悟还是一如当年的自己,找不到麻生秋也,而麻生秋也说过的话永远震耳欲聋。
【“对不起,羂索把我的大脑吃光了,回到你身边的是一具躯壳。”】
他找不回暴跳如雷的情绪,瞳孔放空。
要是再有人说被告白的滋味是小鹿乱撞,他就一头撞死那个人。
他居然傻傻地把鬼故事当作告白,又把告白当作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然后在心里吐槽对方是胆小鬼。
即使两人都会在离开“如月车站”后失去记忆,麻生秋也会对他告白吗?
不会。
对方不爱做这么轻率的事情。
那人只会用温柔的黑眼睛看着他,眼底的荒芜被火光照亮,还需要多余的言语吗?
在今年29岁、人生阅历丰富的五条悟看来,陪伴就是最长情的告白。
【第六站,东京到琦玉县。】
五条悟对埼玉县的印象停留在有一年中暑人数超多,身在东京的师母也被送进了医院。
后来,五条悟才知道是羂索找的理由,目的是让夜蛾真由美永远无法醒来,未来让古代咒术师取而代之,任何额头出现那种咒术花纹的人都等同于得了“绝症”。
残忍的人连借口都找得那么敷衍了事。
【第七站,东京到京都。】
五条悟杀了一个回马枪,防止现任加茂家主偷溜回御三家,这样的笑话不能再出现了。
他的那点小聪明显然不够用。
不过,五条悟把聪慧用在了另一个方面:调查各大植物人托管中心、医院收容植物人的地方。
五条家告诉他,没有再出现任何一个额头上有咒文的植物人。
五条悟又问及涉谷事变的普通人。
真相水落石出,那一年日本的各大监狱转移了一批死刑犯和一批诈骗犯。
所有背景清白的普通人瘫痪在病床上,最快出院的人用了一个多月,最慢出院的人花了三个月,唯一重伤的是五条悟记忆中被漏瑚捅伤了肚子的女人,对方得到了咒术界最快速度的治疗。
三个月的时间不长不短,医院里再无任何因为五条悟而瘫痪的伤患。
他的罪孽被消除。
咒术界做好了善后工作,使得没有任何人还会追责这件事。
五条悟继续搜罗黑发青年的下落,一次比一次焦急,躁动的咒力恐吓每一个地区的诅咒师。
他的速度不断提升,薄薄的“无下限”术式抵御风压,注入咒力的“六眼”突破一个视野的上限,抵达更加辽阔的世界,无数重叠的“咒力热成像”让他几欲作呕,唯一的晕车药是那道浑浊的咒力之人。
在一片被诅咒的世界里,人类遍布肮脏之色,黑发青年比那些咒灵还要特殊。
他站在凶神恶煞的诅咒之王对面,双方在交谈着什么,诅咒之王似乎有点不耐烦地想要走人。
恍惚之间,“六眼”与清冷警惕的黑眼睛对上。
高空之上的五条悟倏然来到地面,忍者鞋的鞋底不知何时沾满尘土,鞋头有严重的磨损痕迹,甚至连五条悟的后脚跟也有在健身房里乱来导致的摩擦红痕。
他看上去没有那么精致了,好似遍布风霜的冰冷石像,眉目高远,失去人类脸上的七情六欲。
他的目标是找人,找人,其他的事情——等他找到人再说!
当五条悟一出现的刹那,里梅浑身炸毛。
两面宿傩猛地站到了两人的前面,与五条悟对峙,硬生生挡住了五条悟仿佛不带人性的寒冷眼神。
相反,这是五条悟最人性充沛的时刻。
白发男人隐忍着怒火,心跳沉闷如冬雷,目光锁定着避开自己的黑发青年。
“宿傩。”
被两面宿傩保护的麻生秋也露出少许的意外。
麻生秋也的视线垂得很低,不去看五条悟的脸,余光从五条悟的鞋底流转了一圈。
“哈。”麻生秋也浅笑,左手搭在右臂上,姿态放松,与里梅的位置相近,皆是“自己人”。
五条悟听见自己朝思暮想的敌人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这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大猩猩?”
“……”
两面宿傩侧目,饶有兴趣地打量怒火实质化的五条悟。
五条悟冷着脸,克制住没有青筋凸起,有一种美好的愿景粉碎的声音从心底传出来。
麻生秋也压根不在乎两人的反应,对里梅说道:“拜托了,请你们务必要参加总决赛呀。”
里梅觉得很尴尬,现在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吗?
里梅提醒:“‘死灭洄游’快要结束了,宿傩大人对那些玩家不感兴趣。”
麻生秋也诚恳地说道:“一些想要挑战宿傩大人的古代咒术师也会来参赛。”
里梅茫然:“你不是对他们毁约了吗?”
麻生秋也倒打一耙:“我什么时候毁约了?你和宿傩大人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里梅:“……”
里梅玩不过羂索,求助地看向两面宿傩。
两面宿傩勾起嘴角,被五条悟的气势激起浓浓的厮杀欲:“如果五条悟想要挑战我,我可以参赛。”
麻生秋也头疼地说道:“我的邀请就这么不值钱吗?”
麻生秋也叹息,终于施舍般地抬起面孔,让正脸暴露在双方阵营的刀光剑影之中。
他的容貌有一种春暖花开的柔美,江畔的湖水荡漾而开,与这个雪花晚来的冬天格格不入。
他周身的古韵绵绵,夹杂着一个人从灵魂深处释放的自信与慧光。
“五条悟,我正式邀请你参加‘死灭洄游’的总决赛。”
“好啊。”
五条悟一口答应下来,衬托得两面宿傩格外的难缠。
他知道自己在麻生秋也心中失去信用,压下与少年时期如出一辙的抢人冲动,以更加成熟的态度指着两面宿傩笑着说道:“两面宿傩,麻烦你搞对一件事,你才是后来的挑战者——”
强者的较真和从容总是体现在方方面面。
五条悟很不爽两面宿傩的态度,尤其是对方以保护者的身份站在黑发青年的面前。
你们关系很好吗?
禅院直哉的身体倒是被两面宿傩用得不像是同一个人了。
这个时代属于五条悟,而五条悟不用挑衅,对付惊讶的两面宿傩只需要说出单方面的宣言。
“如果我赢了你们。”
“你们统统把身体交出来,让我打开脑袋检查一遍——”
他的目标是让一切重新开始,拉回分道扬镳的人,是非对错都在战场上一次性解决吧。
五条悟对两面宿傩说话的时候,眼神冰冷地盯着装柔弱的麻生秋也。
他恨不得把对方打晕拖走。
感情是复杂的事情,中间容不得第三个人搅局。
可恨两面宿傩挡道,阻碍他抓人的行动,这个两面宿傩就不知道羂索是一个冒牌货吗?
五条悟没有在伏黑甚尔身上验证零咒力之人的事情,但是他越看黑发青年就越欢喜,眼底的云雾翻涌剧烈,灵魂透过璀璨的蓝眼睛折射出一角,这个世界不是童话,但是麻生秋也夺舍羂索的可能性大得不可思议。
五条悟的灵魂趴在“心灵的窗口”处,扒拉着门框,目光乱飞,上下左右地观测对方的信息。
咒力变了,身高变了,血液变了,容貌更好看了,怪不得羂索会盯上麻生秋也。
五条悟质问自己:真讨厌,为什么“六眼”看不见灵魂?
其他人也看不见灵魂,但是夏油杰、家入硝子、麻生惠就是认定了羂索是麻生秋也,五条悟的心底酸涩,冒出一丝委屈,他的眼睛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厉害,让他在巨大的信息差下变成睁眼瞎的就是这群帮凶!
认为自己遭到追杀的麻生秋也微不可查地轻哼一声。
交出身体?
你想得真美,我这里没有活人的身体,死去的尸体烧成灰也不会留给你。
……
里梅沉思:这个现代最强的发言,好像哪里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