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横滨中华街还没有打烊。
麻生秋也与外面游客带来的热闹绝缘,在上床休息前,为被芯套好刚买的一次性床上用品。
他总是有一些龟毛的特征。
他在生活中的洁癖不是体现在泥泞灰尘上,而是不爱接触他人沾染过的物品。
因为希望明天拥有良好状态,麻生秋也提早一个小时就寝。
在关灯熄火后,麻生秋也闭上双眼,双手放在腹部,不自觉地放缓呼吸声。他闻到中式装修散发出的陈旧气味,十多年前还不是这样的环境,那个时候的民宿干净又整洁,老板是愿意给高中生优惠的中年人。
成年人得不到高中生的待遇,他付出比过去更高昂的价格,订下民宿,却发觉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床板有一些邦邦硬,但是比棺材要柔软许多。
一次性被套上有消毒杀菌后残留的气味,亲肤程度也比不上他的日常用品。
【实际体验和我的想象存在差距。】
【人总是以为自己没有踏上的那条道路花团锦簇,已经走上的道路则是遍布荆棘。】
麻生秋也默念着自己的感悟,好似抽离身体,来到一个更高的角度评判这段人生。
如果那一晚,他坚定地拒绝五条悟,让突然到访的五条悟跟夏油杰挤一张床,他又何至于尴尬地回儿童福利院,第二天还要焦急地赶回来,防止被夏油杰发现自己失去了住宿资格。
十五岁的五条悟或许会困惑地问他:“只是留给我一张床而已。”
那不是一张床的问题。
是麻生秋也的自尊心在隐忍,不愿对夏油杰求助,也不愿亲手赶走深夜到访的五条悟。
他喜欢五条悟,他会给五条悟最好的一切,区区一张床,正好是他给得起的范畴,他如何去责怪五条悟?
麻生秋也抬起手臂挡住眼部,仿佛这样就可以不再注视过去的内心挣扎。
晚上十点了。
他似乎又在外面失眠了,还是说在京都更让他有掌控感?
室内的通风设施莫名地夹杂一丝蛋糕的甜味,混合木质家具缺乏养护的腐朽气息。
麻生秋也心下一叹,自己还是来早了,或者应该晚一点通知某人。
潜入二楼民宿的五条悟跨坐在窗沿处,手臂推开窗户,外面的红灯笼照亮他戴上墨镜后的容颜,冷白色的肌肤被覆盖一层喜庆的红晕,唇色鲜亮,像极了民俗传说中夜访客人的神仙妖怪。
“无下限”术式很好地隔绝外界的噪音。
关好窗户,五条悟把刚做好的蛋糕放在桌子上,再插上两根“手指”充当蜡烛的仪式感。
虽然宿傩的手指无法发光,但是他可以让宿傩的尖锐指甲顶着一截蜡烛呀。
完美的恶作剧!
就让宿傩待在手指里看在他和秋也重归于好的一幕吧。
而后,五条悟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床边,“六眼”不自觉地弯起,驱散了找不到人的焦虑。
黑发青年睡在民宿的单人床上,在黑暗中冷淡地说道:“不许脱鞋子,不许上床,你来得太早了。”
五条悟一坐下,床板嘎吱作响,负荷着他的体重,他摸了摸床垫后感慨一句:“好硬。”
可能是外国人都喜欢偏硬的床垫?
索性五条悟在小时候睡惯了家里的榻榻米,也闻惯了木头的气味,对民宿的环境反而不会挑剔。
五条悟捏起麻生秋也耳鬓的一小撮短发,用发梢挠了挠对方的脸颊。
五条悟:“你是在怀念这里吗?”
有人一开腔,麻生秋也的血压就开始往上攀升了。
五条悟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我记得我上次来的时间是2005年6月30日,刚来就困死了,你和杰各开一间房,我不知道你排斥跟杰睡在一起,所以擅作主张地霸占了你的房间。”
五条悟对于十五岁的自己有多霸道心知肚明,没有被社会教训过,所以不会顾忌别人的感受。
“秋也,你知道吗?我记忆最深的是你第二天跑回来挤我,不让我睡到自然醒。”
五条悟无法忘记睡得正香的时候还有人敢抢他的床位。
四分之一的床位也是床位,麻生秋也明明都走了一个晚上,又回来特意抢床?
当年的五条悟本来想要发起床气,翻了个身,准备让麻生秋也知难而退。麻生秋也用一个举动制止了五条悟被吵醒的情绪——对方竖起手掌,隔绝了五条悟的脸,让他的呼吸吐在手背上。
对于刚来上学的五条悟来说,男同学的手掌心太亲密,手背刚刚好。
麻生秋也的手背是冰凉的温度,有清晨从户外带来的温差,令五条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不能指责对方,昨晚对方没有去重新开房,没有去找夏油杰。
对方前往较远的地方去住宿了。
五条悟问麻生秋也为什么去那么远的地方,麻生秋也说回家(儿童福利院)一趟而已。
二十九岁的五条悟代替十五岁的自己看懂了麻生秋也的口是心非,“我对你不好,你却在尽己所能地对我好,同时你不想亏欠我任何东西,你……想让我明白这个世界有人是为我的本身而来。”
怎样的一个人才会觉得使用五条悟的钱是错误的事情?
因为麻生秋也再吃力,也想要凭借自己微薄的力量构筑出一个送给五条悟的乌托邦。
五条悟想要偷袭,悄悄凑近闭目养神的麻生秋也,失败了,他的口鼻被一只手掌隔开,墨镜下滑,悬挂在鼻梁上岌岌可危,狡猾地说道:“秋也,你用手掌心挡住我了。”
五条悟用着让少年秋也不肯接受的亲昵吐息,继续说道:“比起以前的手背有进步喔。”
麻生秋也再怎么拒绝,也改变不了时光的威力。
同学是同学,朋友是朋友,同居过两段时光的准伴侣早已适应了彼此的吐息。
麻生秋也变得心肠冷硬,五条悟变得厚脸皮,两人朝着不同方向进化,人格承载在记忆之上,麻生秋也的手掌不可避免地发烫,借助控制血液的能力才成功降温。
“秋也,不要装睡了,你还没有我有装睡玩手机的经验。”
五条悟挪开麻生秋也的手,把脸侧贴在这个男人的心口上,墨镜滚落到床边,最后掉落到地面。他特意为见面准备了一套浅色的休闲服,戴上墨镜,更是为了显得正式一些,谁料对方不愿看见自己。
五条悟心想就算你能控制心跳又如何,越是显得不在意,越是在意啊。
“——我为你带来了宿傩的手指。”
片刻后。
麻生秋也推开了五条悟,五条悟顺势捡起墨镜,按下床头灯的开关,让蛋糕成为今晚的主角。
被五条悟精心打造的大白猫蛋糕闪亮登场,鼻孔处插着两根宿傩的手指。
麻生秋也的面部表情产生轻微波动。
五条悟不甘心就这点反应,贼笑地转动蛋糕,让麻生秋也看见蛋糕背面一侧的猫尾巴。
猫尾巴下,是两颗粉嫩嫩的猫铃铛。
麻生秋也的瞳孔放大:“……”不愧是你做的蛋糕。
五条悟最擅长开男性之间的有色玩笑,说道:“看!我捏出来的,够大吧!”
麻生秋也想要把这盘蛋糕扣到五条悟的脸上去。
五条悟看出这一点,迅速用不锈钢铲刀把不该有的蛋糕部位铲掉,反手一拍,毁尸灭迹。
麻生秋也却在五条悟处理蛋糕的过程中拔掉宿傩的手指,沾着奶油的甜味就咽下其中一根手指。
五条悟盯着麻生秋也的面部,上面没有出现宿傩受肉后的咒文。
麻生秋也没有见到宿傩的灵魂碎片,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面无表情,诅咒之王拒绝围观他们了。
麻生秋也仿佛能脑补到两面宿傩嫌恶的表情。
敌人拒绝成为Play的一环。
这样也好……
麻生秋也回视这双闪动着情绪的蓝眼睛,五条悟也没有他表现得那样镇定自若。
每次吃下特级咒物,麻生秋也都留给五条悟极为不好的印象,不是精神失控就是伪装出梦游病症。
五条悟用尽全力地去相信他能成功吞噬两面宿傩。
麻生秋也握住两面宿傩的第二十根手指,这是一根小拇指,看上去没有其他手指那么辣嗓子。
他停下最关键的步骤,在床头灯笼罩的范围里打量着对方喉头的吞咽动作。
“你好像很紧张,为什么要比我预计地更早带来手指?”
“……明天是情人节。”
“白色情人节与我们有关系吗?”
“我想跟你约会,在明天,在我们没有一起共同度过的情人节里。”
“可是我不想啊,五条。”
麻生秋也确定自己不会为五条悟而改变什么了,他有些哀伤,眸光比任何特级咒具都要伤人,“我想不到任何原谅你的理由,我们之间的缘分在‘死灭洄游’结束后就耗尽了。”
五条悟触及麻生秋也眼底的失望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极力假装自己信心满满。
他不能失去信心,因为麻生秋也是在等他的反应。
“秋也没有尝试过在情人节约会,为什么不想?”五条悟的说话方式难以遏制地夹杂一分刻意的轻快,用来掩盖自己下坠的心情,“你不是告诉过我,人生要体验每一个不同的特殊日期嘛。”
他感受到自己被麻生秋也放弃了。
他没有在涉谷事变中认出麻生秋也,后续认出的太晚了,这件事在对方的心中被判下死刑。
“你摸一摸我的脸颊吧。”五条悟哄着烈性的山茶花。
麻生秋也听着五条悟的请求,伸出空着的左手,手指轻柔,如同抚摸着精致的雕塑一般缺乏感情。
麻生秋也漠然地说道:“你很好看,我以后一定会遇到比你更好看的人吧。”
五条悟的期待神色凝固在了这张完美的脸上。
麻生秋也复述五条悟说过的话:“你以前说未来肯定出现更优秀的咒术师,我现在也开始相信未来了,就像是你比江户时代的‘六眼’更优秀一个道理,五条家的基因代代改良,迟早会诞生出惊艳之人。”
五条悟的嘴唇微微张合,吐不出一个字,这就是被人记住每一句话的下场。
麻生秋也的目光是那么可怖,剖开五条悟那看似没心没肺的胸膛。
“你明知道我已经获得长生,还来招惹我……”
“你好自私啊。”
“你是希望我跟你在一起后,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去,再生生世世地等待你的转世吗?”
“你不是最希望我过得好,你不是说我活着就可以了吗?”
“这就是你对我的感情,真廉价啊。”
话音刚落,麻生秋也无视五条悟失去招架之力的复杂表情,低头去看最后一根宿傩的手指。
麻生秋也有按照两面宿傩的话,静下心来思考自己的结局。
无论怎么思考,他还是无法放弃手指,宿傩临死前说的话是不是为自己设下了陷阱?
他感受到身体在进化,如同天元那般走向未知的道路。
在他要咬住手指的一刹那,五条悟的手掌像铁钳般死死地握住他的腕部,却不会带来任何痛感。
五条悟不说话,脸色青白,他无法具体表达心底喷涌爆发的反驳之意。
“不是那样的……不是……”
“不是?”
麻生秋也发现五条悟永远有逗笑自己的本事。
五条悟是怎样的一个人?
在咒术师群体和诅咒师群体,不同人有不同的回答,但是有一点是绝对雷同的。
——五条悟是一个不向往长生不老的强者。
五条悟的梦想是无病无灾地度过一生,最好是在躺上病床之前战死。
当麻生秋也选择长生久视之道,五条悟与他就失去了未来,五条悟应该表达祝福的放开手。
麻生秋也反问道:“你让我失去对爱情的追求,难道还要阻碍我追求长生吗?”
麻生秋也提到长生就有一种梦幻的口吻:“我会再活一千年以上。”
羂索的大脑在为活着而激动。
麻生秋也的身体逐渐能承载住岁月的力量,也许他不仅能长生,还能不老,从此与天元当邻居。
五条悟的蓝眼睛倒映出一心一意渴望长生的黑发青年,对方迸发出他无法理解的梦想。
五条悟的视线陡然模糊,“六眼”再也看不清楚自己想要和好的对象。
秋也的判断不会出错。
他没有办法活一千年以上,但是秋也可以,他阻碍秋也的行为在秋也看来就是自私的人。
“你也说过。”五条悟顶着麻生秋也的冷眼说道,“你会陪我一辈子……”
麻生秋也掰开五条悟的手指,一字一顿道:“我没有说过,你记错了,我只承诺陪你到毕业的时候。”
五条悟不会记错:“是在诅咒信小说的世界里。”
麻生秋也的动作一停,再次抬眸,他看五条悟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条已读不回的聊天记录。
诅咒信小说的世界岂能当真?
这里没有加茂秋也,没有悟君,没有门当户对的零咒力之人与无术式之人。
“秋也,你答应过我,你真的答应过我。”
五条悟呼唤着麻生秋也的名字,麻生秋也依旧在抛弃对方的道路上走完了最后一步。
麻生秋也仰头吞下咒术界的最后一个特级咒物。
他如愿以偿了一次。
他是人类、是咒灵、是诅咒、是这个世界所有人类与非人类的交织节点。
正如五条悟的诞生背负着“平衡”世界的命运,从而对标不断暴涨的咒灵,麻生秋也能够感受到这个世界的人类越强、咒灵越强,他跨越不同阵营的寿命就会被不断地延续下去。
如果有一天他会老去,那一定是人类群体大幅度锐减了,或者咒灵群体无法再跟上人类的脚步。
不用更换身体了。
这是好事啊,为何他感受不到巨大的喜悦,是情绪的阈值太高了吗?
麻生秋也可以用这具身体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把短命的咒术师们留在时光之中。
他勾起一道小小的、冷冽的笑容,见不得五条悟的悲伤:“五条,你自己吃掉蛋糕吧,我不需要了。”他指了指这张被自己躺过的床,为十五岁的自己也出了一口气,“我把这间民宿让给你,祝你好梦。”
拥有漫长寿命的麻生秋也甩开孤独的五条悟,迟来的挽留罢了,他走出曾经让他百般纠结的民宿。
五条悟被留在了他的身后,蛋糕的夹层里是无人问津的情书。
黑夜中会发光的“六眼”变得空洞。
民宿外,红灯笼一整晚没有熄灭,为横滨中华街增添夜生活的热闹气氛。
翌日。
3月14日的白色情人节到来。
这一天的传统是互相喜欢的男性会送女性回礼,要么表达爱意,要么表达感谢之情。
早上六点,居住在东京高专的麻生惠收拾好个人物品,拿起手机就出门了。
虎杖悠仁耳尖地听见门外的动静,如同嗅到八卦,一身睡衣的追上去问道:“惠!你是出去玩吗?”
今天是周四,又是情人节,麻生惠不穿校服出门本身就是一种反常行为。
麻生惠扭头:“不是去玩,跟你无关。”
说完,麻生惠就抛下十分兴奋的虎杖悠仁,独自一人乘坐公交车去市区,再从东京转道去横滨市。
他不知道的是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取得联络,两人一致决定跟踪麻生惠。
横滨市的街头,一家家便利店和早餐店开门了,麻生惠是饿着肚子来到与麻生秋也约好的地点:中华街的包子店。他拉开椅子,落座在麻生秋也的对面,打了一声招呼就开始拿桌子上的包子。
“早,老爸。”
麻生惠掰开包子,先检查馅料,确定不是奇葩的口味。
对面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走神,麻生惠奇怪地看向黑发青年,莫名觉得对方更加年轻了。
这是打赢了咒术界总决赛的好处吗?容光焕发?
麻生惠问道:“今天五条老师请假,我没有课程,你知道那个不负责任的家伙跑到哪里去了吗?”
麻生秋也支着下巴,神游天外的视线转移到儿子一副学生气质的脸上。
“他昨天送给我两根宿傩的手指,我请他吃包子,他没有来,你作为学生替他吃吧。”
“你找我就是为了让我吃包子?”
麻生惠突然觉得难以下咽了,噎得慌,差点拍桌而起,这可是一个小时以上的车程。
“对啊。”
麻生秋也承认了自己就是为了一件小事约出儿子。
“多吃一点,很好吃的。”
麻生秋也投喂麻生惠,自然而然地浅笑起来,驱散了等人时候的冷漠气息。
“死灭洄游”全程都没有波及到横滨中华街,这里的人感受不到日本社会的动荡不安。
“我会吃,你不用给我拿。”麻生惠生气地说道,“亏我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大清早把我喊过来吃包子……”他不确定地记起今天的日期,“今天是情人节吧,你和五条老师约见在这一天?”
麻生秋也慢悠悠地说道:“有什么不对的吗?”
麻生惠停止咀嚼,垂下脑袋,对家长的私事反而不好发言:“下次不要在3月14日喊我。”
搞得他被虎杖悠仁误会,返校之后还不知道会不会出现一个莫须有的女朋友。
他的同学们一个比一个爱看他的热闹。
麻生秋也不疾不徐地回答儿子:“你放心,没有下次了,最近你有空就跟甚尔多见几面吧。”
麻生惠一时间无法理解“没有下次”的含义,听见后半句后含糊地应道:“好。”
麻生惠感觉不对劲:“甚尔出什么事了?”
麻生秋也:“无事。”
伏黑甚尔一心求死,不可能永远跟在他们的身边,麻生秋也承诺过给予对方解脱。
麻生惠吃包子的动作变慢,陷入思索,心情低落下来,很快忍了回去。
麻生惠捏紧包子,恶声恶气:“他怎么不来?”
麻生秋也还没有解释今天伏黑甚尔去扫墓了,第三张椅子被拉开,消失了许久的五条悟出现了。
麻生惠脱口而出:“五条老师。”
五条悟:“哟,惠。”
白发男人在室内戴着墨镜,打扮时尚,自带年轻人的活力,看不出熬了一个通宵的迹象。他坐在四方桌的另一边,问服务员要了一双筷子和一碟白糖,声音略带沙哑:“正好我肚子饿了。”
他在麻生惠无法忍受的目光下夹起包子,沾着白糖吃:“别这样看着我,惠也试试。”
这种吃法……
优雅之中又多出离经叛道的感觉。
麻生惠也见老爸不阻止,无力地说道:“五条老师,你有这么缺糖分吗?”
五条悟补充糖分:“有啊,我又不是坐车来横滨市,从昨晚到今天早上可是一口水都没有喝过。”
麻生惠狐疑地看了看五条悟和麻生秋也,然而这些成年人一个比一个会伪装。
麻生惠放弃深究,稍加对视,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
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他才不想管呢!
麻生惠迅速结束用餐,猛灌了一口茶水,擦干净嘴巴后说道:“我吃完了,再见。”
麻生秋也没有挽留他的意思,看着麻生惠快步走出店铺,人群之中的少年如同一滴水汇入大海。
麻生秋也的耳边传来五条悟无悲无喜的声音:“你要将惠一起舍弃吗?”
麻生秋也:“不,我会让惠幸福地度过一生,我可不是不负责任的甚尔。”
五条悟:“你认为惠知道真相后会得到幸福?”
麻生秋也:“晚辈不用送别第二个家长,这对于不愿看见死亡的孩子而言是一件好事,毕竟甚尔扫完墓,今年就会离开,被留在世上的人才会缅怀那些死去的人。”
店内,麻生秋也感知到麻生惠抓到了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三个人都没有离开中华街。
五条悟比麻生秋也看得更清楚,惠要去吃第二顿早餐了。
五条悟笑了一声。
他和秋也似乎都不适合万物复苏的春日,那些孩子们才是这个春日的希望。
昨晚发生的矛盾翻滚在五条悟的脑海里,他手持筷子,稳稳当当地夹住下一个包子,绵软厚实,送入口中的时候他会想到每一个被自己咬过的食物,麻生秋也都会在背后丢入垃圾桶。
酒水饮料是如此,早餐类型的包子也是如此。
他们连一次间接接吻都没有。
这个人的分寸感拿捏到位,绝不会多占五条悟一丝一毫的便宜。
五条悟吃得放慢速度,嗓子眼和胃部抵触着不想吃的食物,大脑却需要那些甜腻的糖分。
【不,还是有一次的。】
他最大胆的一次是在甜品店的玻璃窗上亲了对方的嘴角一口。
隔着玻璃,隔着现实与虚幻的浪漫距离。
五条悟发觉自己其实隐隐懂得喜欢一个人应该怎么做,但是长大后就失去了那份冲动之情。
怪不得恋爱要早点谈,否则时光会让人失去交流内心的能力。
五条悟放下筷子,想说话,他被麻生秋也扫了一眼,清清冷冷,就像是无声的阻止。
麻生秋也:“你也不想让晚辈看热闹吧。”
三个小朋友就在附近观察这里,如果他们吵架,很容易就被发现。
五条悟又笑了第二回,没有出声,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麻生秋也却说道:“你没有吃饱,可以继续点餐。”
五条悟丧失胃口的情况,麻生秋也一目了然,他要让五条悟吃完这顿好聚好散的早餐。
五条悟回过神地说道:“那就继续上同样的包子吧。”
他会把麻生惠代替他吃过的都吃一遍。
酸甜苦辣,他不挑食,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吃完任何好吃的、难吃的东西。
麻生秋也在他的旁边拿出手机,操作界面,“六眼”看到了麻生秋也在删除一些兴趣小组。
麻生秋也把与五条悟有关的删光,当面把五条悟的电话号码拉入黑名单。
【高专同期四人组】退群。
【高专DK三人组】退群。
【高专美食二人组】退群……
五条悟想制止他的举动,生硬地说道:“秋也,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幼稚得就像是高中生。”
麻生秋也合上手机,分不清是报复心还是斩断因果:“随便你怎么说。”
五条悟问道:“你就这么讨厌我?”
麻生秋也冰冷地看着他:“我最讨厌你的期间恨不得杀了你,你不是见识过吗?”
五条悟想说你没有舍得下杀手,但是他知道麻生秋也听不见去。
这个人变了。
如果用“人心易变”为理由,是不是就能说明麻生秋也舍弃五条悟是世俗常见的一件事?
五条悟用不了这个理由,他不是一个擅长自欺欺人的人。
秋也比石头还要顽固。
自己应该比秋也还要顽固,才能打碎这层坚冰。
麻生秋也准备结账,手一抬起,被五条悟反应过度地按在了桌子上。
服务员听见动静后回头看了一下,发现两位男士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似乎发生了争执。
五条悟佯装无事地说道:“我不用你请客,东西是我送给你的。”
麻生秋也:“你无不无聊?”
麻生秋也:“吃完就给我离开,我已经处理完了你解决不掉的隐患,后面的事情由你来负责。”
麻生秋也:“我对咒术界仁至义尽了。”
五条悟不说话,抓紧麻生秋也的手,眼睛不忘记分辨是对方惯用的右手。
麻生秋也动用术式开始抽出手,五条悟则用更精妙的术式黏住对方的手,绝不放开。
麻生秋也不解地说道:“你到底在干什么?”他们在昨晚就结束了。
五条悟:“你骂也骂过瘾了。”
五条悟深呼吸:“我十分感谢你为我做的这些事,但是代价是你要离开我的话,我不接受。”
五条悟摘掉自己的墨镜,眸光比言语要坚决,他绝不同意麻生秋也一走了之。
“除非杀掉我,我就在这里陪你耗到天荒地老。”
“我们的一生是由我们共同决定。”
“你别想走!”
麻生秋也骂他是自私,骂他阻碍长生,五条悟伤心地枯坐一个晚上,翻来覆去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他是一个为人处世不够聪明的人,偏科严重,只能把骂言全盘接受下来。
【既然我接受了,你就要留下来。】
五条悟的眼中有红血丝,对麻生秋也展露最美的笑容,那是足以让平凡的店铺蓬荜生辉的泪中含笑。
那颗称得上透亮的泪水没有落下来,浸润了整个眼眶,莹莹如珍珠。
当五条悟在宣告存在感的时候,无人可以移开视线。
“这是我的游戏规则。”
满堂寂静。
小小的店铺里是愣住的食客、老板、服务员。
麻生秋也的手指屈起,攥成一团,你以为你这么说就有用吗?你以为你还是最强者吗?
“说得不错啊,没有白让我等你们,悟。”
夏油杰从包子店外走进来,顺手拉上门,阻碍外面三只小朋友凑过来的视线。
夏油杰的双手搭在两人的肩膀上,按住了麻生秋也,即使这些年的经历让三个人分道扬镳了,他仍然愿意担任这份感情里的黏合剂,“秋也,再给他一次机会吧,我相信他已经得到了教训。”
麻生秋也的目光剜过夏油杰:“你还有胆子替他说话?”
夏油杰笑道:“我是你的朋友,我要是不敢发言,你的世界岂不是都是一群可怜的应声虫。”
夏油杰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帮你录像录音了,你可以欣赏悟一辈子的眼泪。”
麻生秋也:“……”
请把你的手机拿开,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麻生秋也被夏油杰强行塞入了一款两年前的手机,想要施展咒术的左手被打断,双手被控制住。
麻生秋也不敢置信,什么时候轮到自己被他们按住双手了?
这不是五条悟的日常待遇吗?!
“‘最强’就是这样的。”还差一个夜蛾的铁拳。
五条悟的嘴角一点点扩大弧度,杰还是帮自己的,谁可怜谁有理,最少在夏油杰这边讲得通道理。
为何要当不需要感情的强者?他以前可以维持住面子,今天的状况不一样。
他想要就必须迈出那一步!
就算被秋也一气之下杀死,无所谓啦。
他的虎牙在唇中露出尖角,状似撒娇地说道:“秋也~。”
一米九的白发男人抱住麻生秋也的腰身,头靠到对方的肩窝,强行纳入“无下限”的里侧。
他知道立下“束缚”都没有用,山盟海誓都比不上少年时期直率的真心。
如果当年自己没有隔着玻璃去吻该多好。
为何迟了这么多年。
这里已无浪漫,全是淹没双方的疲惫,被他浪费的时光不可能再回来了。
五条悟闷闷地说道:“对不起,我真的想要留下你,未来都不想要你的缺席。”
“你不要走。”
“我知道你不爱我了,保留一点点喜欢都可以,我看见你就会很开心。”
“今天我很努力地对你笑了。”
“哇,我的眼睛好酸,你可以再帮我吹一下吗?”
“不吹也没有关系……我明白,我总是惹你生气,但是谢谢你照顾我那么多年。”
“秋也,我只要这一世,我不要来世了好不好……”
“来世的不是我了……”
……
回应五条悟的是再次绝望的寂静,以及麻生秋也慢半拍响起的一句哽咽:“松手。”
麻生秋也凝视着阻碍他的两个人,夏油杰已经缓缓地松开手了。
“五条,我很早就明白泪水改变不了任何事。”
“所以不许哭。”
“你给我骄傲地活下去,我们没有下一世,也不会有生生世世等你的麻生秋也。”
麻生秋也第二次说道:“如果你尊重我的决定,你给我松手。”
麻生秋也:“永远别逼我做不想做的事情。”
麻生秋也:“你要再次羞辱我吗?”
羞辱一词唤醒下跪的记忆,这是麻生秋也最痛恨五条悟的往事。
五条悟的身体触电般脱离怀抱,后退一步,看清楚麻生秋也脸上的决意就心如死灰了。
难道就没有任何机会了吗?为什么要断绝他最后的希望?
夏油杰叹道:“悟,我帮过你了。”
麻生秋也再次记了夏油杰一笔账,往外走去,推开门,门外是麻生惠无奈的表情。
虎杖悠仁把自己藏在了麻生惠的身后,缩起粉色的脑袋。
钉崎野蔷薇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麻生秋也走出去,却听见麻生惠说道:“爸……你不想留下来,我跟你一起走。”
麻生秋也的心弦再次一颤,很多人、很多事都不止是责任,而是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虎杖悠仁忐忑地看着两人:“惠要退学吗?”
钉崎野蔷薇抽气:“这么严重啊……”
麻生秋也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在儿子的学业面前裂开。
小惠怎么能走?高专文凭已经很低了,退学之后能跟得上正常高中生的知识点吗?
伏黑甚尔最希望小惠从东京高专毕业,如果小惠不能毕业,伏黑甚尔怕是连死亡都无法安心了。
小惠的亲生父母泉下有知,估计要托梦给他了。
“不用,我会留到你毕业为止。”
麻生秋也揉了揉眉心,太阳穴突突直跳,极力不去听见五条悟否极泰来的笑声。
五条悟,我又不是为了你,你笑什么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