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初咬紧牙关,那股深重的倦意化作尖锐的痛感直窜脑袋。
丝丝缕缕的刺痛在颅腔里蔓延游走,酸胀与锐痛交织,让他十分难以忍受。
今初没有觉得是自己的精神力到了极致,而是觉得是菌丝们干活不努力。
源源不断的光点涌入光核内部,柔和的流光顺着光核遍布的细密裂痕缓缓游走。
宛如雨水渗入大地,光点不断浸润填补裂缝,原本丑陋细密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合拢。
而通道周围的光斑一团团暗了下去,原本不断流淌的绮丽星河也变得暗淡停滞。
而这些今初通通没有注意到,他正在和脑袋里的疼痛作斗争。
刺痛阵阵袭来,他的意识越来越难以维持清醒,但今初一遍遍告诉自己他绝对不能睡。
裂痕还没有修复完毕,一旦他失去意识一切就功亏于溃了。
这不像漂亮衣服上破了个口子,精神域一旦出现裂痕,所有精神力都无法使用。
所以再小再细的裂痕,今初都无法忍受。
他必须、一定要看到所有裂缝都被修补完毕才行。
金诚所至金石为开,所有光点都得为蘑菇让路。
漫天流转的斑斓光点尽数融入光核之中,沿着裂缝游走、修补。
绝大多数深浅裂痕都已经被修复平整,今初和最后一条细痕大眼瞪小眼。
外面已经没有畸变因子了,一、粒、都、没、有。
今初难以置信地绕着整个光核逛了一圈,为什么这么小却能做到这么耗费畸变因子?
那剩下的这条裂痕该怎么办呢?他上哪儿去找多余的畸变因子?
今初最后将主意打到了自己的菌丝头上。
它的菌丝吸收了那么多的畸变因子,给自己喂得饱饱的,一条应该就足够用了。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办法在第一步就卡住了。
菌丝竟然无法进入光核?那他是怎么进来的呢?
今初的心怦怦跳着,数了数外面的菌丝,果然只有七条。
他现在的意识附着在第八条菌丝上,或者说第八条菌丝的形态已经被他转换成了精神力。
早在不知不觉中,他就已经学会了如何使用精神力。
今初一边觉得自己肯定是蘑菇中最聪明的那朵,一边朝着那条细小的裂缝贴过去。
然后今初就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融为一体”。
非常非常奇怪的感觉,今初一边想要抗拒,一边又告诉自己不能抗拒。
就在他两种想法打架的时候,一股非常熟悉的精神力笼罩住了他。
明明他们两个谁都没有说话,今初却听到了云致在对他说“不要拒绝我”。
仿佛是一句指令,深刻到他下意识停止了所有动作。
紧接着,那股精神力就非常顺畅地融进了他的体内,头脑中的刺痛和不适很快消失的一干二净。
今初觉得自己此刻精力充沛到,可以立刻睁开眼睛绕着通道跑个来回。
想到睁开眼睛,今初自然而然就睁开眼睛了。
明明闭上眼睛之前是他抱着云致,但现在,他的脑袋埋在对方的颈窝,对方的手臂横在他的腰间。
今初的视线中全是云致的脖颈和一小节流畅的下颌,皮肤好白,今初觉得自己莫名想上去咬一口。
睫毛划过皮肤时,云致就低下头,他撩开今初额前蹭得有些乱的发丝,问:
“脑袋还疼吗?”
今初觉得很奇怪,他忍不住撑直上半身,目光炯炯地看向对方。
云致说话的语气好奇怪。
虽然白鸟以前对他说话语气也不凶,并且答应过他不会对他冷冰冰,但是!
刚才白鸟对他讲话时格外温声细语,连语调都和平常不一样。
睫毛眨了眨,今初歪着脑袋势必要从他的脸上窥探出端倪。
“你刚才说话为什么那么温柔?”
“没有。”云致开口,还是很奇怪的语调。
今初忍不住乐了,他弯着一口小白牙,想来想去想到了自己的菌丝头上。
他的菌丝可以放大情绪,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
刚才他的菌丝融进了云致的精神域,某种程度上就是云致“吃”了他的菌丝,甚至影响更大。
今初脑袋不断往前凑,直到两人的鼻尖差一点点就可以贴上。
“云致云致,你现在是不是特别特别喜欢我啊?”
蘑菇已经用上了笃定的语气。
云致没有讲话,他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今初俏皮的睫毛,亮亮的眼珠。
原来真的会有人的眼睛像会说话一样。
他忽然往前凑了一点,同时今初往后撑直了一点脑袋,想要发表自己的宣言。
两人的鼻尖一晃而过,差一点就可以碰到。
“你就承认吧,你现在就是喜欢我喜欢得情不自禁难以自拔。”
蘑菇一连用上了两个新学的成语。
云致还是没有讲话,他目光落在对方一张一合的鲜艳唇瓣上。
他的手还环在今初的腰上,略一收紧,这点微不足道的距离就可以彻底消弭。
今初继续喋喋不休道:“原来我的菌丝这么有用,下次你再敢凶我,我就偷偷给你喂菌丝……”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要喂几根菌丝才足够,一扭头发现周围的苔藓竟然全部枯萎掉了。
“嗯、欸……”今初吭哧瘪肚半天,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他虽然讨厌这些苔藓,但是发现所有苔藓都被他“吸”光了,难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都怪白鸟的精神域太能“吃”了。
“你知道刚才我有多厉害吗?我进入了你的精神域,帮你把所有裂缝全部修补好了……”
今初扭过脑袋想寻求他的赞同,结果发现云致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冷冰冰的白鸟竟然变成了白盯盯!
菌丝的威力也太大了吧。
今初不清楚是先为自己的菌丝洋洋得意,而是担忧云致的脑袋真的出现了问题。
他问:“你现在什么感受?可以说出来。”
云致眼眸微微动了下,终于吐出两个字:“我想——”
两个字后面就没有后文了,今初等得着急,问:“你想干什么呀?”
云致没有说话,而是用实际行动告诉蘑菇,他想做什么。
他的手掌按上今初的后脑勺,然后微微施力让今初保持不动,随即他低下头,在今初的目光中向他靠近。
他靠近的速度很慢,仿佛是故意留给今初充足的拒绝时间。
今初很无措,周围的温度好像一下子升高了很多,让他的脸变得很烫,肯定像个红苹果。
他睫毛眨动,胸口仿佛揣了只兔子,一直在乱蹦,蹦得好高好高,一时之间他连呼吸都忍不住屏住了。
等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云致忽然按住今初的脑袋微微下压,两人的额头轻轻抵在一起。
心里名为“期待”的气球吹到极致,没有啪的一下爆开,而是像被戳了个小口气慢慢放出来,整个气球随之瘪下去。
总之,可以概括为期待落空了。
今初顿时脑袋一扬,望着云致的神色大声质问道:
“你刚才肯定不是想抵额头,你肯定是想——”
至于想什么,蘑菇突然卡壳了,脸颊的温度又攀升了上去。
眼珠也湿润润的,睫毛一扇一扇,像害羞的湖。
“想做什么?”云致的语气很轻,固定在后脑勺的手掌没有离开。
今初望着他神色,脑袋里忽然蹦出来一个词——
“循循善诱”,这只坏白鸟在引诱自己说出来。
今初想通了,但脸上的温度一点没降下去,他撇开眼睛,小小声嘀咕道:
“……想做不能做的坏事情。”
在蘑菇认知中,他还从来没有结过孢子,是朵没成熟的蘑菇。
没成熟的蘑菇可以和人类亲嘴吗?
就算是居民证上,他离20岁也还差一岁呢,这可是云致亲自填的。
云致微微弯唇,菌丝对他的影响其实并没有像蘑菇所想的那样,放大了他的情绪。
最多只能算是让他不想再继续隐藏下去。
温水慢煮,那是对青蛙才做的事情,对蘑菇,任何曲折委婉的手段都不会奏效。
今初瞄见他翘起来的嘴角,心中冲出来一股羞恼。
好像从头到尾只有他的情绪在被牵着走,而白鸟还是那个冷静得不行的白鸟。
蘑菇对这一点非常不能忍受,他一秒钟没有思考,“你不准笑!“
话音还没落下,他脑袋顶了过去,云致没躲。
两个人的额头撞在一起,发出了巨大的一声“砰”。
声音大到,连地面都好像震动了一下,今初捂着红了一小块的额头,震惊地瞪大眼。
怀疑给自己脑袋撞坏了,怎么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云致的额头同样红了一小块,两个人像在同样的位置拿小章戳了个印。
他的神情没有多少变化,目光落在今初的身后。
因为苔藓死得太多,通道口的苔藓壁没有了新的支撑。
在跳羚的啃食和方知有他们的挖掘下,比预计中的时间要快得多,整块苔藓壁就轰然倒塌。
吓得蘑菇以为自己用太大力。
一看见安然坐在管道中央的今初他们,桃蛋立即迫不及待地跳了过去,蟹爪兰也难得紧随其后。
它是大植物,有责任有义务要检查小队每一位成员的安危。
今初看见他们又惊又喜,搂住桃蛋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岁总长还要我们还账单吗?”
桃蛋扑在今初怀里,叶片依恋地蹭着他的脸颊,闻言整株植物一顿。
思考了几秒钟后,不太确定地“嘤”了一声。
应该大概可能不需要了吧。
今初自动省略前缀,十分高兴自己摆脱了一份天价账单。
蟹爪兰在旁边严肃地检查他有没有受伤,面对今初脏兮兮的脸和受伤的手指十分不满意。
它往前蹦的时候,叶片顶上的花苞一甩一甩的,随时都有往下掉的风险。
今初看得心惊胆战,又心疼又愤怒地拧起眉毛。
“那些坏人类怎么能这么伤害你!”
蟹爪兰长了多少年才憋出来两朵既不大也不艳丽的花苞啊,情形比剑兰都还要严重多了。
虽然它自诩是威武霸气的拳王,但今初一直都知道蟹爪兰会对着露珠悄悄比对自己的花苞。
哪怕它的花苞在外人眼中距离漂亮相差甚远,但蟹爪兰一直都很宝贵的。
今初分化出两根菌丝塞给桃蛋和它一植一根。
蟹爪兰收下菌丝,难得弯下叶片蹭了蹭今初的手臂。
这一蹭就出现问题了,两片黄寡寡的单薄的瓣状物轻飘飘地从叶片上方掉了下来。
正好掉在今初和蟹爪兰正中间,一菇一植低头看,同时僵住。
蟹爪兰把仅存的独苗苗花苞给蹭掉了。
今初心中大感不妙,眼疾手快地将花苞捡起来藏在手心,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蟹爪兰,你真漂亮!”
“……”
“……”
“……”
方知有开口将今初从如坐针毡的情形中解救出来。
“我们带了营养剂,你们精神力耗空了,补充几支会好受一点。”
他能感受到整个通道内没有一丝一毫精神力的存在,以及那些数量庞大却枯萎死去的苔藓。
方知有做不出合理的推断,这些苔藓以精神力为食,总不可能会全部死于精神力。
但他从不刨根问底。
今初身体上并没有难受的地方,但他并不会拒绝美味的营养剂,方哥很贴心地给他带的是草莓味的营养剂。
他叼着营养剂,扭头去看云致的脸。
云致的脸色依旧白得近乎透明,眼瞳睫毛漆黑,但神色很平静。
他刚被修补好的精神域中调动不出一丝精神力,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漫长的虚弱期中。
需要足够长的时间,重新吸收畸变因子完成精神力的转化。
但他能感受得出来,蘑菇在帮他修补好精神域的同时,无意中也扩大了他的精神域。
只要他慢慢完成畸变因子的积攒,之后就会水到渠成地迎来下一次进阶。
“不想喝草莓味吗?”云致手中的营养剂是果橙味的,还没有拆开。
他不认为蘑菇会不喜欢草莓味,更大的可能是他两个味道都想喝。
于是他将营养剂封口拆开,递给对方。
今初明明只是想观察他的脸色,但现在面对果橙味的营养剂他又忍不住心动了。
他有点犹豫地不知道要不要伸手接,“但是……”
云致一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我暂时不需要营养剂。”
营养剂中的畸变因子对他来说寥寥无几,根本派不上用场。
蘑菇不纠结了,高高兴兴地享用两支不同味道的营养剂。
两位伤员的状况虽然狼狈,但比他们想象中要好。
方知有看着他们额头同一个位置的红印,也没有戳破。
跳羚们啃食完最后一小批苔藓,嘴里慢慢悠悠地咀嚼着。
小跳羚跳到今初面前,好奇地盯着他手中的营养剂,今初很大方地分给它一点尝尝味道。
云致站起身,江敛将编辑完毕的信息发送出去,收起通讯器问:“走得动吗?”
云致颔首。
离开采集端,外面等待着一批医护人员。
两位伤员一出来,就被按在了担架上接受检查。
望着仪表上显示的数据,医护人员眉头皱得像疙瘩,不解道:
“精神力怎么会显示为零?”
平日虽然常说精神力耗空了,但那都只是夸大,实际上精神力仅存1/10的时候人就已经到达临界值。
再强行使用精神力,就会损伤精神域,而精神域的损伤是不可逆转的。
可通过检查,其他数据都显示正常。
医护人员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今初也正在接受检查。
他的状态也好得出奇,甚至可以说是神采奕奕,只有左手的两根手指头指甲裂开了。
医护人员给他的手指消毒包扎时,今初瘪着嘴,倒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难过。
太丑了,手指头包扎完肿得像两个白萝卜。
领头的医护人员记录完他们的数据,抬头说:
“安全区的休息室暂时被封闭了起来,不过总长给你们安排了新的住处。”
这个新的住处指的是医疗室,毕竟岁也没想到他们从采集端出来后竟然生龙活虎。
医疗室的环境很好整体干净明亮,今初躺在诊疗床上,和云致依旧是邻居。
岁还派人将绿萝和剑兰也送了过来,此刻绿萝的枝条缠在今初的身上,怀里还埋着剑兰的叶刺。
剑兰认为是自己犯错才导致今初受伤了,愧疚地趴在今初怀里呜呜咽咽哭了半个小时。
还有一向胆小的绿萝,焦虑得这两天枝条都不怎么长了。
今初哄完这个,哄那个,哄得嘴巴都干了。
还不忘关心一下唯一缺席的绿巨人。
云致:“绿巨人暂时作为证物不能离开,不过它的状态很好,不用担心。”
可以说是所有植物中状态最好的一株。
门从外打开,方知有和江敛走进来。
他们刚才送走了跳羚它们,临走前跳羚们提出的要求是要几袋盐,在野外它们补充盐分总是有些麻烦。
绿萝看见他们进来,怯怯地藏起自己大部分的枝条。
方知有走近,从口袋中取出一根漂亮的发圈,明丽的黄色蝴蝶结。
“还记得过我之前答应你的吗?”
绿萝小幅度地点了点枝条,他答应过它再次见面,会送给它新发圈。
人类没有撒谎,那么它也不能食言。
绿萝从自己的枝条中选出一根最嫩的,灵巧地编成一根碧绿的手环,戴在方知有手上。
做完这一切,它大着胆子没有收回枝条。
方知有轻轻笑了声,“真漂亮。”
绿萝不再害怕他们了,枝条缠上每个人的衣角。
蟹爪兰习惯站在最高的位置俯瞰一切,它站在折叠桌上,没有叶片顶上的花苞。
它从头绿到尾,真的只是一株草了。
今初悄咪咪从口袋中摸出那朵被他藏起来的花苞遗体,询问云致: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把花苞再粘回去吗?”
云致对此经验很贫瘠,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用胶水,但这显然并不适用。
还好他们队伍中有很擅长手工活的江敛在。
江敛说:“可以做几朵假花,类似人类的假发。”
作用都是遮丑。
今初对此十分赞同,不过他认为蟹爪兰可能会更喜欢自己的花苞,于是问:
“真花也可以做成假花吗?”
江敛:“可以。”
由于今初没有了自己的通讯器,于是他理所当然地霸占了白鸟的通讯器。
不过拿到通讯器的第一时间,他没有点开消方块,而是打开岁的对话框。
谨慎的询问:“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们的事情吗?”
对面回得很快。
岁:“你是云致还是今初?”
今初慎重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一个拼音一个拼音地敲。
“我是云致。”
岁了然,回复道:“你指的是赔偿的事?我已经让人撤案了。”
今初立即在床上高兴得将被子顶起来,方知有问:“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今初将聊天记录展示给他看。
方知有微微提唇:“差点忘了还有这件事。”
他接过通讯器,拨通通讯,在今初的注视中开始了一场谈判。
“我们之前只答应过帮忙找出采集端的问题,但现在我们连问题一并解决了,供能站应该给我们支付的报酬呢?”
不清楚对面说了什么,方知有继续开口:
“就算你给我们提供了便利,但跳羚也是我们亲自去带回来的,这件事怎么抵消呢?”
蘑菇的眼神从茫然到震惊再到满满的钦佩,等看到对面真的转了一笔账过来时。
今初恨不得将刚才的话术逐字逐句地背下来。
原来说几句话就能要到钱的吗?蘑菇的学习欲望从来没有这么高涨过。
方知有:“这都是你们的辛苦费,花吧。”
今初感动得泪眼汪汪,手指飞快地点开购物界面。
先下单了两个大花盆,接着将各种口味的营养剂一扫而光,然后还不忘采购做假花的材料和工具。
绿萝的发圈、蟹爪兰的拳击手套、剑兰的促花水溶肥,通通all in!
界面停留在心仪了好久的羊皮小靴上,今初手指迟疑一会,还是没有点击下单。
这个辛苦费是他和白鸟一起挣的,那就应该一人花一半。
他将通讯器还给云致:“轮到你买了。”
云致不假思索地将羊皮小靴点击下单,后面他还买了些什么今初都没有注意到。
今初心心念念的全是自己的羊皮小靴,他猜到云致是买给他的,但又偏偏不肯正面询问。
拐弯抹角地说:“刚才你下单的那个靴子的尺码,你穿会不会小了一点啊?”
云致抬眼看向他,蘑菇的小心思一眼就可以看穿,但他乐意配合。
“是给你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