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听到他在此时提起谢澜,袁灼皱眉看向他。
“那天,他故意点破我的项链,语气阴阳怪气。”袁言压低声音,周身阴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当晚回去,我就开始被噩梦缠上。”
“你不是说,有把握把他追到手?”袁灼此刻再顾不上旁侧还有外人,惊声质问。
当初袁言说得信誓旦旦,他还以为谢澜对自己儿子颇有好感,万万没料到,两人关系竟恶化到这地步。
一旁众人听得清清楚楚,却全都眼观鼻、鼻观心,垂着头一言不发。
谁也不想沾进这趟浑水,更不想为了袁家,去得罪谢澜这等深不可测的人物。
而袁灼自己也被自家儿子这番操作气得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发紧,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与懊恼。
当初整治算命乱象、协调地府协同一事,正值他将陆言调走、彻底惹怒谢澜之际。
对方态度强硬,直接拒绝通融,坚持公事公办,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上面得知后本就大为不满,对他贸然得罪地府之人的举动十分不悦。
他原本寄望于袁言能将人追到手,届时多方关系自可缓和,这才一路硬撑至今。
可他纵横官场数十年,素来沉稳缜密,从未栽过这般难堪的跟头。
到头来,竟被自家儿子,坑得如此彻底。
若是早知道会落得这般境地,他当初说什么也不会明面上针对陆言,平白把谢澜得罪到此番无法挽回的余地。
想到这里,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寒寂。
“张道长。”
他开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决断。
“你出身正统,又是龙虎山嗣汉天师府第六十五代传度弟子,有件事,我想请你出手相助。”
张明诚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袁老请说。”
“辛苦你这边帮忙和地府沟通——”
袁灼看着他,一字一顿:“看是否可以更换对接人。”
张明诚:“……”
和地府沟通,要求换对接人?
他?
张明诚看了一眼袁灼,苦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语气里满是无奈。
“袁老,不是我不肯帮——是这件事,我实在办不到。”
他顿了顿,索性把话摊开来说:
“地府用人、派任对接,向来是阴曹定序,天命在册。别说是我,就算是天师府掌教亲至,也没资格去跟地府指手画脚、要求换人。”
“谢顾问是地府正式委派的代表,身份正统,位份极高。我们人间玄门,只有配合的份,绝无更改的可能。”
他抬眼看向袁灼,语气沉了几分:
“我若真敢开口提这种要求,怕是话刚出口,就会被视作挑衅——惹来天大麻烦。”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一旁的几人齐刷刷低下头。
有的盯着地砖缝,有的专注自己手指——恨不得把自己缩成透明人。
只求千万别被点名。
“巫师傅。”
袁灼的目光骤然扫过来,急切而锐利,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恳切与不甘。
“你是灵媒世家传人——能不能帮我建立一道沟通的连接?”
他语气沉下去,凝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把地府掌权人请上来,我亲自跟他谈。无论什么条件,都可以商量。”
见巫兰沉默,他又换了个角度,语气里带上试探:
“又或者——谢澜,或是地府那边的高层,有没有宿敌?对立面?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能不能从这些对手入手?”
“……”
身为灵媒世家的传人,巫兰此刻满心无奈,只觉得荒诞又无力。
人总会在全然无知的领域,做出些超乎想象的事——哪怕对方是权倾朝野的政界大佬。
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道经有载:北阴酆都大帝,镇于酆都山,掌幽冥律典,判众生善恶,统御万鬼,为天下鬼神之宗。”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专业的笃定:“酆都山内,北阴帝君便是唯一掌权者,下设十殿阎王各司其职,并无您说的宿敌或是对家。”
接着,她抬起头,认真看向袁灼,眼底带着一丝无奈和苦笑:“袁老,我只是一介灵媒。”
“何来资格,与北阴帝君建立联系?”
“您……高看我了。”
袁灼没料到,竟会被谢澜和陆言两人逼到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
转头看向自家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眼底的厌弃几乎要凝成实质,只恨不得当场掐死他。
“袁老,恕我直言。”张明诚实在不愿再做这夹心饼干,他沉吟片刻,终是坦诚相告,“您与谢顾问本无深仇大恨,何苦把事情逼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实在得不偿失。”
在场众人心里都明镜似的,袁灼与地府交恶,对袁家本身又有何益处?
不过是因为儿子求而不得的意气之争?
这般目光短浅,未免太过可笑。
袁灼看着眼前几人,他何等精明,自然看穿了他们心中所想。
“张道长的话,我会好好斟酌。”
良久,他哑声开口。
“今日多谢几位相助。”
他抬手示意,下人立刻奉上几份薄礼,聊表心意。
又安排人手,送诸位回去歇息。
众人也不推辞,带着一身疲惫,匆匆离开了这处是非之地。
与那厢众人的疲惫心累不同。
几千公里外的川西,一夜好眠的几人已经调整好状态,此时正坐在车上,朝着望西村的方向驶去。
这里群山如黛,层层叠叠向远方铺展。
青瓦屋舍倚着山脚错落,田埂绕着金黄的稻田蜿蜒,溪边老槐虬枝横斜,炊烟从竹篱茅舍间袅袅升起,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在微凉的风里散得缓慢。
车子驶离主干道后,水泥路很快变成了碎石子路。
路面坑洼不平,车轮碾过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越靠近村子,周遭的林木越是茂密,将村落半掩在浓郁的绿意里。
远处不见行人,近处不闻车声,只有几声犬吠从村子深处传来,带着空寂的回响。
这里仿佛被时光遗落。
鲜少见到外人踪迹,连风都慢了半拍,透着与世隔绝的闭塞与静谧。
陆言望着窗外的风景,心头却愈发沉重。
被拐至此处的女子,要想逃离这片困境,远比想象中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