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没再开口，只沉默坐在一旁，目光沉沉地落在桌面上。
这桩案子里，只要张大中或是杜威有一人肯及时将受害者送医，结局或许都不会如此惨烈。
可在这个村子里，从没人把那个被拐的姑娘当人看。
在他们眼中，女性不过是可以随意买卖、随意践踏的物件。
此时，他脑中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
如何向上级申请，在全国范围内展开对周边村落拐卖妇女的专项排查。
一旁的李队见状，也不再多言，他快速将张大中交代的所有供词、举报内容整理成笔录，打印出来。
接着，起身走到他面前，将笔录递了过去，语气干练严肃：“你仔细看一下，核对清楚笔录内容，要是没有问题，就在签字栏上签下你的名字。”
张大中接过笔录，不敢有丝毫马虎，眉头紧锁着，一字一句、逐行逐段地认真核对起来。
他最关心的就是自己举报的内容，目光在相关段落反复停留。
确认警察已经将韩家拐卖妇女、买卖人口以及望西村的恶行全部如实记录在册后，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脸上露出几分踏实的神色。
他拿起笔，指尖还有些微微发颤，在笔录指定的签字栏上，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张大中。
至此，张丽芬被害一案的核心真相已基本查清，凶手及相关涉案人员的供述均已固定。
剩余的工作，便是进一步核实韩家、张家涉嫌拐卖、买卖妇女的口供细节，全面整理所有涉案证据，形成完整的案卷材料，逐级上报至检察院审查起诉。
对于这些后续的基础办案工作，陆言并没有过多插手。
他心里清楚，基层民警更需要实战历练的机会。
于是刻意将后续的工作——证据固定、案卷整理，连同破案的功劳，一并留给了望西县公安局的同事们。
交由他们全程主导。
而他，则只是对着李队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便提出告辞，准备返回酒店。
李队愣了一下。
按常理，陆言作为牵头办案的人，理应留下来跟进后续的收尾工作，这样他的功劳才能落到实处。
可他竟这么快就要走？
李队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怔怔地看着那道转身离去的背影，目光里满是困惑。
这边，陆言回到酒店，转动门把手推开房门的瞬间。
一道清脆的电子击杀音便扑面而来：“You have been slain”。
他抬眸望去，只见谢澜盘腿坐在沙发正中央，指尖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正专注地打游戏。
一旁的小男孩怀里抱着小安，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瞬不瞬地盯着谢澜的手机屏幕，看得格外认真。
他今天在审讯室里待了太久。
冰冷的光线，阴暗的供词，人心深处那些罪恶的念头，一件件从他眼前碾过。
疲惫从骨子里往外渗。
可眼前这一幕烟火气十足的画面，像一束暖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心底。
驱散了他周身的疲惫与寒凉，让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柔软的暖意。
谢澜听到开门声，下意识抬头，恰好撞进陆言的目光里——
男人靠在门框上，眉眼舒展，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温柔地望着这边，眼底的冷意早已褪去，只剩温柔。
“言哥！你回来了！”
谢澜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当即停下手中的游戏，起身时顺手把手机往旁边一扔——
小男孩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接住，愣愣地抱在怀里。
“队友上你就上，别怂。”
随口丢下这一句，人已经离开了沙发。
男孩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刚才还一脸专注、周身清冷的谢澜，此刻却眉眼弯弯，像只撒欢的猫似的朝门口冲了过去。
他还没回过神来，手机里已经响起了英雄复活的提示音。
系统在催了。
他慌忙低下头，笨拙又生疏地学着刚才谢澜的动作，指尖僵硬地在屏幕上滑动，勉强应付着游戏里的局面。
而另一边，谢澜已经扑进了陆言怀里。
他醒来的时候，陆言就已经去了警局。
算起来，两个人已经一天没见了。
陆言笑着接住扑过来的人，伸手揽住他的腰。
“晚上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局里吃的。”
两个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激昂的播报：“Penta Kill。”
紧接着，手机里炸开队友的欢呼和称赞。
两人同时一愣，诧异地转头看去。
小男孩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操作已然熟练得不像刚才那个手忙脚乱的初学者。
他甚至一不小心点开了团队语音。
“兄弟——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只菜鸡，没想到是真大佬啊！太牛了！”
真·菜鸡·澜，斜眼看了过去。
小男孩脊背一僵，赶紧关掉语音，低头疯狂推塔。
陆言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趁小孩全神贯注推塔时，他微微低头，飞快在谢澜唇上轻啄了一下。
轻得像风，快得像错觉。
谢某人意犹未尽。
丝毫不顾及旁边还有个未成年，当即就想凑过来。
陆言笑着伸指，轻轻抵住他的唇。
谢澜不甘地轻咬了下他的指尖，又扭头瞥了一眼旁边那个亮得刺眼的电灯泡。
就在这时，手机里炸开一声激昂的播报——
“Victory！”
“大哥哥！我赢啦！”
小男孩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谢澜，满脸都是讨好的邀功。
“真棒！”陆言笑着夸了一句。
小男孩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等到小男孩放下手机，陆言才又轻声开口。
“对了，案子已经查清楚了。”
话音刚落，男孩便猛地抬起头望向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被夸奖的欢喜，只剩下紧张与不安。
陆言的声音放得很轻，却依旧沉稳：“凶手的确是张大中。他与你母亲发生争执推搡，致其倒地，头部撞击造成致命伤。”
“杜威……当时恰好路过。他亲眼看见你母亲重伤倒地，却没有施救，也没有报警，见危不救。他还涉及其他违法行为，我们会一并处理。”
陆言刻意略过了杜威侮辱尸体的恶劣情节，不忍心让孩子再承受更多恶意。
“你大伯和伯母，涉嫌拐卖妇女、收买被拐卖的妇女、非法拘禁等多项犯罪，已经查证属实，现已被依法刑事拘留。”
陆言望着他难过又无措的小脸，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语气温柔得近乎安抚。
“这世上或许会有黑暗，可也有一群人在努力，让阳光照进暗处。”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所有作恶的人都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不要对国家，对生活失去希望。”
男孩仰望着眼前这个高大帅气的男人。
他的出现，像一道破开阴霾的光，照亮了他原本绝望的人生。
没有嫌弃他最初满口谎言，没有对他置之不理，愿意信他、听他说，最后亲手揪出了杀害他母亲的真凶。
也是他，救下了那个和母亲有着相同命运的女孩。
心底忽然翻涌上来一阵滚烫的冲动。
他几乎要迈开脚步，扑进那片让人安心的光里。
他想抱一抱这个救了他的大哥哥。
可刚一动，另一个哥哥便冷着脸，将怀里的谢小安往前一递，径直挡在了他身前，截住了他所有动作。
男孩愣了愣，转而安静地抱住了身前这只温顺的金毛。
陆言看着谢澜这幼稚又护食的小动作，眼底漾开一片温柔的宠溺。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成功地转移了两个人的注意力。
“对了，我们还在寻亲库里比对了你母亲的DNA——找到了她父母曾经登记的信息。”
男孩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母亲的父母，那是他从未见过、却血脉相连的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