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在一旁静静看着。
做完一切的谢澜回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不知是不是墓园光线太柔和,陆言脸上那些常年绷紧的线条似乎松了几分,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少了些往日的冷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平和。
“言哥,”谢澜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大哥……他还好吗?有机会的话,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他?”
他口中的大哥,是陆言的亲哥哥陆川。
当年谢澜到陆家时,陆川已经成年,开始接手家族事务,忙得脚不沾地,却总记得抽空关照他们这两个小的,像棵沉默可靠的大树。
是谢澜为数不多挂在心上的人。
如今卸下心防,他终于把这份惦记问出了口。
“我哥他……身体这两年不太好,一直在疗养。”提到大哥,陆言声音里的沉郁又漫了上来。
陆川的病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口,生怕哪天病情急转直下。
“怎么回事?”谢澜心里一紧,“带我去看看他,行吗?”
他没想到重逢之后,接二连三听到的都是这样的消息。
怪不得……陆言身上总像是压着看不见的重担。
开往陆川家的车上,陆言正简单说着大哥的病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对了,我哥他……有个男朋友,叫沈逸。是娱乐圈的人。他们在一起好几年了。”说完,他抬眼看了看谢澜,像是怕他接受不了。
谢澜诧异地抬眸——没想到陆川也喜欢同性。
看陆言这态度,似乎并不排斥。
他垂下眼,低低应了声:“嗯。”
他们二人到来时,陆川正在小花园里晒太阳。
他穿着一身舒适的家居服,身量修长挺拔,眉目间沉淀着岁月打磨出的俊朗。
病容虽添了几分清瘦,却掩不住那份由内而外的沉稳气度,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泰然自若。
见到他们,陆川唇角微扬,露出温和的笑意。
“小澜来了,好久不见。”
“大哥,好久不见。”谢澜轻声回应。
“是陆言他们来了吗?”屋内传出一道磁性的男声。
谢澜抬眼望去,一个长相极为出色的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与陆川身上沉淀的沉稳不同,这人眉宇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狂野与阳光,像未经驯服的烈马,却又被某种力量温柔地圈在了这片宁静的庭院里。
“快进来吧,”对方爽朗一笑,侧身让开门,“阿姨刚做好午饭。”
“逸哥,这是谢澜。”陆言从中介绍。“小澜,这是大哥的恋人,逸哥。”
“逸哥好。”谢澜主动招呼。
“你好。”沈逸笑着打量他,目光坦率,“总听你大哥和陆言念叨你,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快进来,也不知道你口味,看阿姨做的菜合不合你胃口。”
“我不挑食,都可以。”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家人围坐、寻常吃饭的松弛感了。暖阳落在肩头,空气里飘着家常的饭菜香,一时之间,心下那层习惯性绷紧的壳,竟也悄悄松开了些许,泛起点久违的、安然的暖意。
而陆川则是留意到,自己弟弟身上那种常年紧绷的状态似乎缓和了许多,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心。
“小澜,”陆川转而看向谢澜,声音温和带笑,“陆言那工作,忙起来几天不见人影。你在家要是觉得无聊,随时来大哥这儿,就当自己家。”
饭后几人在客厅闲聊,陆川看着陆言,平静地开口:“公司那边,我已经物色了两位信得过的职业经理人。以后...具体事务可以交给他们,但关键的地方,你还是得心里有数,不能全盘托付。”
“大哥!”陆言心下一沉,这些话听起来太不吉利,他难得地露出了抗拒的神色,“公司有你在,轮不到我管。”
“都多大的人了,还使性子。”陆川语气无奈,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不过是未雨绸缪。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至于爸那边……”
话未说完,陆言已霍然起身,借口去洗手间,匆匆离开了客厅。
这个在刑侦队说一不二、令下属信服的陆队,也只有在自家大哥面前,才会流露出几分近乎少年心性的、不愿面对的执拗。
谢澜也听出了陆川话里那些未尽的意味。
他向来觉得生死不过尔尔,死了不过是肉身化土,魂魄入轮回,周而复始,没什么可挂怀的。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光景,心底某个角落却莫名地……发空。
他竟然生出了一种名为害怕的情绪。
他抬眸,下意识想去看陆川的面相,试图从命理中寻得一丝转机。
可或许真是关心则乱,目光所及之处,竟像隔了层薄雾,一时之间,什么也看不透彻。
他没意识到自己盯着陆川的时间有些久了。
陆川此刻也显露出疲态,抬手揉了揉眉心:“小澜,是不是吓到你了?我这身体,这两年确实不太好。小言他……一直不愿接受。有机会,你也帮大哥劝劝他。”
话音未落,一双手从旁伸来,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打着圈。
沈逸的声音低哑,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行了,都是自家弟弟,不用强撑。你昨晚就没睡好,闭上眼歇会儿。”
陆川依言闭上眼,眉头却仍锁着。
身体深处绵延的不适,让他近来愈发难以入眠。
他有一种模糊却沉重的预感——这副身体,或许真的到了强弩之末。
他不敢明说,心底却越发割舍不下沈逸和陆言。
陆言还好,还有谢澜陪他。
可沈逸他……
正想着,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托起。
一个微凉的指尖,似乎在他掌心极快地勾勒着什么,笔画轻而稳,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几息之后,一股温和的暖意自掌心涌入,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
连日紧绷的神经像被温柔地抚平,浓重的睡意前所未有地席卷而来。
陆川眉心舒展,呼吸渐沉,竟在沈逸怀中彻底睡了过去。
沈逸诧异地看向谢澜,又低头凝视着陆川终于安稳的睡颜,一直强撑的眼眶,终究是红了。
“我学过些风水五行之术,”谢澜看出他的疑惑,轻声解释,“方才看大哥不适,给他画了道安神符,助他宁神静气。”
“好。麻烦你了。”沈逸看向谢澜,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感激。
只要能让陆川好受些,无论什么方法,他都愿意尝试。
客厅一角,陆言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静静看着这边,不知站了多久。
他周身那股刚刚消散些的沉重与压抑,似乎又无声地笼罩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