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白灵。
有他在,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孩子挡在前面?
他方才一直在沉默,并非无力反抗,而是在暗中推演这场困局中的每一线生机,推算每一条可能的退路。
此刻,他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向前一步,越过涂山玄与涂山糯,又侧身看了谢澜一眼,将三个晚辈稳稳地护在身后。
那道清瘦的身影并不宽阔,却在那一刻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他抬眸望向池映,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像一潭死水下沉睡着的火山——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却涌动着随时可能喷薄而出的毁灭之力。
那股磅礴到近乎恐怖的灵力因他强自调动,在经脉中奔涌鼓荡,如困龙挣脱枷锁,掀起滔天狂澜。
脚下地面承受不住这股威压,龟裂出蛛网般的裂纹,碎石簌簌跳动。
十二灵锁妖阵的阵纹开始剧烈颤动,嗡鸣不止,像是感知到了致命的威胁。
这座传承百年的禁阵,竟在本能地畏惧。
白灵开始燃烧修为,周身灵光剧烈翻涌如沸。
他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不惜自爆妖丹。
届时,方圆百丈之内,一切生灵都将化为齑粉。
十二灵锁妖阵必破,玄刑卫的十二位长老至少折损大半,池映与顾川也难逃重创。
至于涂山玄、涂山糯与谢澜三人。
凭他们的本事,必能在那一瞬间扭转局势,将残存的玄刑卫彻底压制,甚至全数斩杀。
白灵再一次看了看自己两个孩子,眼底竟是释然。
他这一生,曾贵为妖后,享万妖朝拜,风光无限。
可那时他满脑子都是情爱,日日自怨自艾,活得卑微又疲惫。
后来为情所伤,为了逃避远走他乡。
看尽了人间繁华与苍凉,却错过了孩子们最需要他的那些年。
错过了涂山玄第一次化形时的紧张,错过了涂山糯第一次喊“爹爹”时的软糯。
那些错过的时光,终究再也补不回来了。
可至少现在,他还站在这里。
作为妖后,作为父亲——堂堂正正地站在孩子和子民身前,挡下所有的刀剑与灾厄。
这是他应该,也是必须要做的。
护自己的孩子平安,护妖族的子民无恙。
哪怕代价是——燃尽自己最后一点光。
白灵微微抬眸,眼底没有恐惧,没有遗憾,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然。
“爹爹!”涂山糯和涂山玄同时读懂了白灵眼底那份决然,声音骤变,带着从未有过的慌张。
涂山玄顾不得妖力被缚,拼命挣扎着朝白灵冲去。
九尾在身后疯狂翻涌,每一次甩动都被阵纹反噬,胸口钝痛。
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痛一般,只管向前,眼中只有父亲那决绝的背影。
谢澜也皱着眉看过来。
他咬紧牙关,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缓缓站起,指尖再度凝起微弱的纯阳金光——哪怕所剩无几,他也要再试一次。
B市,睡梦中的何衍猛然惊醒。
他清晰感知到,自己为白灵布下的隐蔽结界,彻底碎了。
不是被人攻破,而是白灵主动打破了它。
他倏然起身,望向C市的方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莫名的不安如潮水般涌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池映盯着白灵周身翻涌的恐怖灵力,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忌惮与危险的光芒。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如墨的令牌——那是玄刑卫祖传的镇派之宝噬魂令。
以历代掌门的精血与怨灵淬炼而成,专破高阶妖族护体灵光,是玄刑卫压箱底的最后底牌。
他握紧令牌,掌心渗出冷汗,却死死不肯松开。
这几颗金丹,是玄刑卫最后的机会。
他不能放,也不敢放。
一道纯净而刺目的白光从白灵掌心缓缓升起,如初升的朝阳,将整间阴气森森的店铺照得亮如白昼。
可与之相随的,是白灵本就白皙的面容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近乎透明,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薄冰。
“爹爹——”
涂山糯泪水流了满脸,声音嘶哑得几乎喊不出声。
他跌跌撞撞地朝白灵冲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碎掉的心上,又愧又怕。
恨不得杀了当初那个恋爱脑、引狼入室的自己。
是他,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轻信顾川,如果不是他把家底和盘托出,如果不是他……爹爹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可他不敢停,他必须跑到爹爹面前。
必须拦住他——哪怕拼上自己这条命。
就在这时。
一道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威压骤然降临,沉沉笼罩住了整间店铺。
那威压磅礴浩瀚,如山岳倾轧,如深渊倒悬,压得在场所有人肩头一沉,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玄刑卫的十二位长老面色骤变,阵纹剧烈震颤,竟隐隐有了崩裂之势。
白灵感觉身体里正在飞速流逝的生机,忽然全部回来了。
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涌入清泉,像熄灭的余烬被春风再度吹燃。
灵力在他丹田中重新凝聚,经脉中枯竭的力量如潮水般复苏,甚至比方才更加充沛、更加汹涌。
他垂下眼眸,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有惊讶,有怔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绪。
与他的百感交集不同。
感受到这抹熟悉威压,一旁的涂山玄瞬间抬头,眼底迸射出惊喜的光芒。
涂山糯也感受到了这股铺天盖地而来的熟悉气息,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狼狈至极。
可那颗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好一个玄刑卫,竟然敢欺我妻儿至此!这是当我妖界无人吗?”
一道极具威压的声音骤然响起,如惊雷炸裂,如寒冰坠地,震得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到近乎恐怖的妖力便如飓风般席卷而至,横扫整间店铺。
那十二名玄刑卫长老甚至来不及反应,便感觉胸口如遭巨锤重击,整个人被那股无形之力狠狠掀翻在地。
“噗——”
十二人齐齐喷出一口鲜血,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阵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黯淡、消散。
他们付出本命生机与精血铸就的十二灵锁妖阵,在那道威压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顷刻间化为泡影。
眼下,十二位长老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面色灰败,气息奄奄。
本命元气被阵法反噬抽空,头发灰白枯槁,皱纹如藤蔓般爬满了面庞,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池映踉跄着扶住墙壁,嘴角溢出一道血迹,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